(五)
而白家父女對這些傳聞似乎並不在意,他們依然深居簡出,不與人們接觸,隻有幾個下人偶爾出來采購些日常生活用品——當然,他們也很難與人們接觸,因為青石鎮的很多人幾乎連走路都不願經過白家的門口。
當然,也有一些人是決不會相信這些傳聞的,比如沈青風。白色侏儒臨死前告訴他不要再查下去,可是現在的沈青風卻連做夢都在想這幾件事情的關聯,但卻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這些傳聞在青石鎮被演繹得淋漓盡致的時候,兩件事情的發生更是讓人們堅信了傳聞的真實性。
第一件事,一個外鄉的公子哥聞聽有人說青石鎮的白家姑娘生的美貌絕倫,便貿然遣媒婆來提親。那媒婆也是外鄉人,也沒四處打聽一下,自然不知青石鎮那些可怕的傳聞,便直接進了白家——誰知約半柱香的功夫,那媒婆便披頭散發地從白家衝出,一邊跑還一邊喊:“哎呀,我看見妖怪了,那白家姑娘是白蛇精啊!”待她跑到青石鎮的一口水井旁時,竟撲通一聲跳了下去!青石鎮的幾個好心後生下到井中去救那媒婆,卻發現井中哪有什麽媒婆的影子?!於是,便有人說,那白家小姐恨那媒婆見了自己的真身,便施展妖法吃掉了她!
第二件事,那白家老員外輕易不出門,卻在一天夜裏突然出了遠門——幾天後,白員外的隨從回來稟報青石鎮官府說,白老員外在外地失足滾落山崖。待青石鎮官府派人去尋,卻隻在出事的山崖下尋到了一條花白大蛇的屍體!
現在,所有的傳聞所有的證據都印證了一個問題——那個青石鎮最美的姑娘白家小姐白瑩瑩真的是一條啖人血肉的白蛇精!
白老爺死了,白家的仆人也走的走,逃的逃,隻留下空****的一個白府,住著一個不知是人是妖的貌美女子。
繁星滿天,夜色撩人,靜寂的空氣中湧動著不知名的暗香。
河水潺潺,輕輕流淌,似在盈盈唱著情歌又似在幽幽泣著孤寂。
一白衣佳人,臨河而坐,素手纖纖,用一隻玲瓏碧綠的玉梳在梳理她那柔美順滑的發絲。有星星跌進她晶亮的眸子,熠熠閃光,這光亦帶動了夜色的清幽迷人,最終綻放成她唇邊那一抹淡然的微笑。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你看了很久,還是出來吧!”白衣女子朱唇微啟,輕道。
“白小姐,我……”一青年從河邊的密林中走出,雖神情局促,卻掩不住他青衣的倜儻和俊秀的風姿。
“你,不怕我是妖嗎?”白瑩瑩飄然而起,美目流轉,來至青年麵前。
“……我不相信你是妖,那些肯定都是訛傳!”青年麵色漲紅,神情激動,“即使你是妖,我也喜歡你!”
白瑩瑩神情微微一震,夜色中這個青年的話,撥動了她那溫柔而善感的少女心弦。
“你,真的不怕嗎?”她顫著聲問道。
青年試探地牽住了白瑩瑩柔若無骨的手,輕聲道:“是的,我不怕——你永遠是我心中那個美麗善良的白家小姐!”
無盡的夜色下,有兩行清淚在白瑩瑩的麵頰上悄悄滑落。
“好吧,你若真的喜歡我,三日後我嫁給你,整個白府便是我的嫁妝!”
一絲喜色現於青年的眉梢,他不由得握緊了白瑩瑩的手,“這……是真的嗎?”
“嗯”白瑩瑩點點頭,“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洞房就設在白府,我的房間,好不好?”
“好……怎麽不好?”青年爽聲答應。
“家父剛剛過世,我就嫁給了你,又恐別人說些什麽了……”白瑩瑩螓首低垂,淚光點點,無限嬌柔。
那青年似看癡了白瑩瑩的美,竟不知如何應答。
白瑩瑩輕輕地偎進了那青年的懷中,閉上了眼,發出一聲黯然而悠長的歎息。
翌日,有消息傳出:青石鎮富商張家的三公子張雲軒,將要迎娶白府的千金白瑩瑩——若無那些駭人的聽聞,這倒也是一段門當戶對,郎才女貌的好姻緣。
“那張家三公子不怕娶的是一個蛇精嗎?”
“難道那張家三公子有什麽降妖之術?”
青石鎮人們的議論和猜測自然也傳到了沈青風的耳朵裏。初聽這些話,沈青風不以為然,男要娶女要嫁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沒有什麽大驚小怪的。但是,當沈青風一個人靜靜地坐在衙門內思量近來青石鎮發生的所有事情時,他的腦海中竟突然有了一個異常清晰的脈絡:兩件血案,白色侏儒,吸血惡魔,白老爺之死,以及種種可怕的傳聞,其實終極目的隻有一個——那就是使青石鎮的人們懼怕白府千金白瑩瑩!
一個美貌纖弱的女子,平日裏安分守己不與人爭,本應是人們欣賞、喜愛的對象,緣何要讓人們恨她怕她?如果她真若傳聞所說是條蛇精,倒也罷了,但若她是正常女子……
沈青風忽然想到了什麽,他從椅子上一躍而起,要去找一個對本案至關重要的人——青石鎮人稱“百事知”的劉媒婆。
說起這個劉媒婆,是個好事之人,青石鎮家家戶戶的大事小情,她幾乎全都知道——其實,她這樣好事也不為別的,隻想在給別人保媒拉纖的時候,做到心中有底,比如,哪家姑娘該尋人家了,哪家小夥該討媳婦了,哪家的千金和哪家的公子門當戶對了……正因為如此,人送綽號“百事知”,當然,她也是青石鎮首屈一指的媒婆。
來到劉媒婆家,未等沈青風開口,劉媒婆便打趣道:“哎呀,是不是我們的沈捕頭看上了哪家姑娘,來請老身出馬了?”
沈青風臉色一紅,假裝未聽見劉媒婆的打趣,正色道:“劉婆婆,我想向你打聽一件事!”
“說吧,沈捕頭能來,是瞧得上我——我肯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劉媒婆倒也爽快。
“那白家小姐白瑩瑩……”
“那白瑩瑩啊,咳,不是老身我說她,”沈青風的話未說完,劉媒婆便打斷了他的話,喋喋不休起來,“前幾年,便有不少鎮裏鎮外的公子少爺們托我向白家提親,可那白瑩瑩自持模樣標致、家境富有,心氣兒極高,竟一個也沒瞧上眼,故而回絕了所有人的提親——這可好,從那白色侏儒自殺於人前到現在,傳聞不斷,怪事連連,人們都信她是什麽蛇精,誰還敢上門提親?”
沈青風微微皺了皺眉,道:“那張家三公子張雲軒在此之前去白府提過親嗎?”
“話又說回來,那張家三公子張雲軒還真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暫不說那白瑩瑩是人是妖,單說這張雲軒,以前沒少托我去白家提親,雖說他是庶出吧,但也是識文斷字、儀表堂堂的一個好小夥,可那白瑩瑩就是不答應——現在可好,費了這麽大的周折,白瑩瑩還不是嫁給了他!”
一句話驚醒夢中人!沈青風暗叫不好,如果他沒猜錯的話,白瑩瑩這麽急著嫁給張雲軒,背後肯定有什麽驚人的秘密!
告別劉媒婆,沈青風匆忙回到家中做準備,他要在白瑩瑩和張雲軒的大喜之日前,夜探白府!
第二天夜裏,沈青風一襲黑衣,悄然躍上白府的牆頭——舉目觀看,偌大的一個白府竟死一般的沉寂,沒有光亮沒有人聲,毫無半點喜氣來迎接明天的婚禮。沈青風正欲尋找落腳的地點,突然看見白府的後院似有白光一閃,沈青風忙施展輕功,從牆上飛奔過去,追那道白光——隻見那道白光進了一間偏裏的屋子,沈青風隨即悄然落地,看四下無人,便直奔那間屋子而去。屋子裏一片黑暗,沈青風將耳朵貼在那間屋子的窗紙上聽了許久,竟無任何動靜,於是,他壯著膽子輕輕地撥開了房門,躡腳走了進去……
沈青風從沉睡中悠悠醒來,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被人點了穴位,動彈不得,且正置身於一個衣櫃內,自己怎麽到了這裏?他隻記得昨夜他夜探白府,追尋一道白光而到了一間屋子,好像是他一進屋,就嗅到了一股奇香,接下來就什麽也不知道了。看來是有人故意設下了圈套,把他誘至那間屋子,然後迷倒了他——可是,那個人是誰,他(她)為什麽這樣做?
這衣櫃的兩扇門關得不嚴,透過衣櫃門的縫隙,沈青風看見了一間結滿喜幛的房間,而與衣櫃正對的則是綴滿紅色流蘇的喜床,喜**靜靜地坐著一位蒙著紅蓋頭的新娘。
沈青風想試著說話,卻發現自己根本張不開嘴,發不出任何聲音。此時的他又是難堪又是期待:令他難堪的是,他可不想看人家新郎新娘恩愛纏綿,況且被發現了,他又作何解釋?讓他期待的是,新娘子若現在發現了他,救他出來,情況似乎還不那麽壞。
就在沈青風焦急間,突然見那新娘子從喜**站起,扯掉自己的紅蓋頭,徑直朝衣櫃走來——
沈青風不禁又驚又喜,但是當他看到了新娘子那絕美的臉龐時,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的處境——雖然他未曾見過白瑩瑩,但青石鎮如此俊美的新娘子隻會是她一個,而他就在白瑩瑩和張雲軒的洞房之內!
“我知道你醒了,沈青風沈捕頭,”白瑩瑩開口說話,聲音婉轉動聽,“不錯,是我迷倒了你,但我絕不會害你,因為你是我所遇到的最正直的男子!今夜,我想讓你看一場戲,曲終人散的時候你就可以走了。”白瑩瑩在衣櫃前站定,對著沈青風微微地笑著,然後兀自說道:“為什麽要你來看這場戲,很簡單,茫茫人世間,總得有一個人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而這個人必須是正直、善良的,否則,千百年後,這個故事不知被傳成了什麽樣!”
沈青風很想張口說些什麽,但卻無奈,隻得繼續觀望。
正在這時,房門一陣響動,隨即進來了身著大紅喜袍的新郎張雲軒——張雲軒似乎有些微醉了,但卻是英俊倜儻,風姿俊秀。
“娘子,你站在衣櫃前幹什麽,還自己掀了蓋頭,哈哈!”張雲軒欲過來拉扯白瑩瑩。
沈青風呆在衣櫃裏,一時不知所措。
白瑩瑩莞爾一笑,去攙扶張雲軒,道:“今天沒幾個客人倒也好,我不必孤零零地坐在房間裏等你了!”說著,她把張雲軒安頓在**坐下。
“春宵一刻值千金,娘子,我們還是……”張雲軒欲去摟白瑩瑩。
白瑩瑩一閃身,坐在房中間的桌旁,輕輕道:“我先給你講一個故事,好嗎?”
“娘子長得美,講的故事也一定好聽——我聽!”張雲軒寵愛地看著白瑩瑩。
紅燭搖曳,絕美的白瑩瑩卻在大紅喜袍的印襯下顯得臉色蒼白,她朱唇輕啟,娓娓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