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這個故事源於初冬的一場雪。在那個雪天,一員外家的小姐冒雪去給生病的父親去藥鋪取藥——本來這件事可以讓下人們去做的,可是這位小姐卻想親自盡這份孝心,況且她生性好靜,喜歡雪落時的無聲與輕盈,她想出去走走。”
“青傘,白衣,長發,飛雪,在這很好的意境中,她遇到了兩個青年。”
“兩個青年,鮮衣怒馬,一看便知是富戶人家的公子,他們遇見了這位員外千金,一時驚為天人。後經打聽,他們得知這員外家不僅有貌美如花的千金小姐,更是家財萬貫,方圓幾十裏無人能及。於是,他們多次請媒人來提親,想成為那員外的乘龍快婿,但是,那員外和那小姐卻心氣兒極高,一概謝絕。”
“兩個青年,其中的一個無奈放棄,而另一個卻時刻惦念著那員外千金的美貌和員外家的萬貫家財,久久不能釋懷。為了緩解相思之苦,他常常攀上那座被鎮裏人們視為不祥之地的鬼怪山——因為在那座山的頂峰,可以遠遠望見白府的深宅大院。直到有一天,他在鬼怪山上無意中發現了一個快要病死的白色侏儒,出於別有用心和一點點憐憫,他買來藥救活了白色侏儒。那白色侏儒本來對人世已心灰意冷,卻不曾想得到了一個俊秀青年的幫助、救治,所以他感恩戴德,決意報恩。而那青年思忖許久,終於製定出一個自認為天衣無縫,但卻惡毒至極的計劃。”
“他指使白色侏儒連續製造了兩起血案,將人們的目光引向‘白色’,視‘白’為不祥,然後他再讓白色侏儒故意現身,引起捕快沈青風的注意進而捉拿住他。當然,白色侏儒之死也是這個青年一手策劃的,他讓白色侏儒在自殺之前說出的那番話,其目的就是讓所有人們都懼怕那白家小姐白瑩瑩,進而再無人敢接近白家更別說去提親,這樣一來那白家小姐自然一輩子嫁不出去了!”
櫃中的沈青風依然動彈不得,但他卻明白了白色侏儒殺人的真正動機以及白色侏儒暗裏遞給他的紙條的意思……其實,白色侏儒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報恩,他想保全自己的恩人,想保全自己恩人的所謂愛情!但是,白色侏儒沒料到,在他死後,怪事還會連連發生!
“但是,傳聞終究是傳聞,無論那青年收買了多少人去傳播,終歸還是有人不信邪的。於是,那青年又買通了一外地水性頗好的老嫗,冒充媒婆去白家提親,然後假裝看見了妖怪而跳入了青石鎮的一口水井……其實,這口水井是與鎮外的那條小河相連的,那老嫗早就循著暗流遊到河裏跑掉了。接下來,那青年又暗算了白家老員外——那老員外自夫人去世後,一直鬱鬱寡歡,深居簡出,自聞聽那些傳聞後,深感世態炎涼人心險惡,覺得青石鎮再無可留戀之處,便帶上隨從去京城找他兄長商量搬家事宜,之所以選在夜間出發,自然是為了避人耳目——但誰也沒想到的是,這隨從早被那青年收買,在外地一山險路窄之處,他趁老員外不注意而將其推下山崖,然後回去報案。此期間,那青年早已將崖下老員外的屍體藏起,而扔下一條花白大蛇的屍體!”
“家父橫死,下人們也走的走逃的逃,白家小姐孤苦伶仃、柔弱無助,便在每晚夜深人靜的時候,獨自一人去鎮外的小河旁哭泣,碰巧有一日,她遇上了一俊秀青年在暗地裏看她,於是,白家小姐出言要嫁給他,而那俊秀青年自然欣喜萬分,馬上答應……”
“張雲軒,還要我說下去嗎,你,就是那個壞事做盡的青年!”白瑩瑩麵色一沉,厲聲喝道。
隻見那張雲軒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道:“你說的不錯,瑩瑩!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無需狡辯——現在,你的人是我的,白府的萬貫家財也是我的,誰能把我怎麽樣?”
聽及此,沈青風不僅血氣上湧,他恨不得衝出去打爛張雲軒那張絕美而邪惡的臉,但是,他卻依然動彈不得。
“瑩瑩,讓我給你的講的故事做個補充吧——那青年,雖從小生長在富戶人家,但卻因生母是妾而倍遭歧視,長大後,他的父親把家裏所有的生意都交給嫡出的大兒子和二兒子打理,隻留給這個庶出的三兒子很少一部分錢財——所以,這個青年立誌要揚眉吐氣,他不但要娶青石鎮最美的姑娘,而且還要讓自己家財萬貫——而整個青石鎮,隻有你,白家小姐白瑩瑩,才能實現我這個夢想,所以,我要不惜一切手段來得到你,哪怕會喪盡天良為天下人所不齒!”張雲軒神情激動而張狂,他從**站起,向白瑩瑩走去,“瑩瑩,可惜你知道的太晚了——不過,你又是怎樣知道這些事的呢?這世上,不可能有任何人知道我的完整計劃!”
白瑩瑩從座位上站起,摘下鳳冠霞帔,然後緩緩地解開了自己的衣襟——大紅色的嫁衣輕輕滑落,一具美麗動人、潔白如玉的胴體呈現在搖曳的燭光下。
張雲軒看呆了,當然也包括櫃中的沈青風。
“你不是問我緣何知道這些事情的前因後果嗎——家父去世後,我彷徨無助,深感世事險惡,便想到了輕生,那一天夜裏,我來到鎮外的小河旁,打算投河自盡,讓魚兒吃掉我的屍骨,不留給世人評說——誰曾想,卻遇到了一位世外高人,自稱是軒轅真人,他勸我不要輕生,並讓我做出選擇:一是,什麽也不要知道什麽也不要追究,過一陣子以後,自然有一位俊秀男子娶我,他會真心疼愛、照顧我一輩子,而那些傳聞也終會不攻自破;二是,送我一條解語蛇,它會告訴我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讓我徹底明白真相,但是解語蛇每次隻能告訴我一件事,而且每次聽蛇語前,必須讓它爬到聆聽者的身上吸一次鮮血——你應該知道,我最終選擇了後者。”
“看看我身上這些傷口吧!”白瑩瑩淒然一笑,繼而她挑亮燈芯——在明晃晃的燭光下,沈青風努力睜大了眼睛,他看到在白瑩瑩潔白細膩的皮膚上,竟分布著十幾處暗紅色的咬痕,就像雪中泣血的紅梅!
“你,想聽聽蛇語嗎?”白瑩瑩對著張雲軒幽然一笑。
隻聽窸窣一陣響動,一條通體雪白的小蛇自白瑩瑩那跌落一地的紅嫁衣中鑽出,蠟燭般粗細,長約二尺有餘。隻見這條小蛇向著張雲軒昂起小巧的頭顱,吐出血紅的信子,然後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遊到張雲軒身邊,鑽進他的袍裾之下,隨即,張雲軒跌倒於地,來回翻滾,其雙手更在身上不停地亂抓,口中發出陣陣哀號:“瑩瑩,你饒了我吧,饒了我吧!我是真心愛你的啊……”
白瑩瑩雙眼微閉,不理不睬,宛若一尊沉默的雕像。
很快,張雲軒就發不出任何聲音來了,伴著汩汩的解語蛇吸食鮮血的聲音,他的那張臉越來越慘白幹癟,而他的身體則像被抽幹似地迅速變得瘦小幹枯,最後,隻餘下地上一堆紅色的袍衣!
兩堆喜袍,死亡的紅色,這就是白瑩瑩急於出嫁的原因!這就是白瑩瑩的報複!
頃刻,解語蛇從張雲軒的那堆紅色袍衣中鑽出,隻見它的身形一下子長大了十幾倍,竟有碗口粗細,一丈餘長,而且通體赤紅!
沈青風雖然見慣了凶險的場麵,但還是忍不住被眼前的詭異景象駭住!
此時的白瑩瑩已穿上了她往日的那襲白衣,她走上前,撫了撫解語蛇,幽幽道:“一切都結束了,我們該走了!”
解語蛇似不情願般,它衝張雲軒的頭顱揚了揚頭——隻見,那幹癟的頭顱上,張雲軒那完好的麵皮掉了下來,裏麵哪裏是什麽張雲軒,分明是另外一個年紀相仿的陌生青年!
白瑩瑩微微愣了愣,卻莞爾一笑,道:“這,就是那個我以為已經放棄的青年,他叫什麽名字,什麽時候知道了張雲軒的計劃,什麽時候殺了張雲軒並取而代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他們都死了——他和張雲軒的恩怨,那該屬於另外一個故事了。”
解語蛇點了點碩大的頭,繼而蛇身扭動並散發出一陣帶著濃厚血腥氣的紅煙——紅煙過後,它又變化成原來小巧雪白的模樣,然後,它再次鑽入白瑩瑩的衣內。
白瑩瑩款款的來到衣櫃前,打開櫃門,看著沈青風,輕聲細語道:“現在,你都知道了,沈大哥,你說,我的選擇是對還是錯呢?”言語間,有洶湧的淚自她的眼中溢出。
沈青風痛苦而無奈地閉上了眼睛——這是他全身唯一能動彈的地方——他的心,一如麵前這梨花帶雨的佳人般,痛楚、彷徨、孤寂。
“如果有來生,讓我遇到你好嗎?”白瑩瑩顫抖的唇印上了沈青風的,在沈青風詫異間,她已將一顆小小的略帶清香的藥丸送入了沈青風的口內。
“再見,沈青風!”白瑩瑩轉身走出了屋子。
“白瑩瑩……”沈青風口中的藥丸發揮了作用,他發現自己竟能開口說話了,頃刻,有一股溫暖而輕柔的力量在他的體內流動,沈青風忙氣運丹田,幫助這股力量在他的體內衝開了全身僵硬的關節——待他終於能衝出屋子,去尋白瑩瑩時,卻發現整個白府都已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瑩瑩……”沈青風跪倒在火海麵前,一邊喊一邊流淚,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麽流淚,他隻知道自己心中有個最柔軟的角落被觸痛了,而且,痛不欲生。
大火燒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青石鎮的人們看到的是隻剩下一片廢墟的白府,在廢墟中卻有一麵牆完好無損,人們走近那麵牆,發現牆上有一行血寫的大字:白非惡,惡在人!
(尾聲)
初冬的青石鎮又下雪了。
我的目光穿越歲月的塵埃,仿佛看到:淡青色的油紙傘迎著細密紛飛的雪花出現在蜿蜒的覆了一層薄雪的青石小路上,傘上是幾枝橫疏的痩梅,挑著點點淡然的嫣紅,傘下隱約可見月白的衣衫,窈窕的身影——那應是從水墨畫中盈盈走出的女子,輕移蓮步躡足踏雪,弱柳扶風青雲出岫,這份婉約與風韻分明是凝集了天地間所有的空靈和美麗,修煉千年而成。
此情此景,卻再無兩個青年,鮮衣怒馬,去驚訝、讚歎、迷戀、崇拜那個月白色的身影。
一陣風卷起了雪花,輕輕地拍在了傘下那個月白衣衫的身上,女子微微地傾了傾傘——傘下,依然是那張絕美的臉,卻不見了如墨的秀發,取而代之的是發如雪,白發三千丈!
(卷首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