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可都是聖人，那都是一眼能看萬年因果的存在，區區一個六耳獼猴的未來，怎麽可能逃脫他們的預知？
而且六耳獼猴又事關西遊之事，他們多多少少也是會有一些多關注的……但不論如何，在他們離開三界之前，所見到的未來，六耳獼猴就隻有死路一條，皆是因為動了取代孫悟空之心，而死於孫悟空棒下。
這本也是他的取死之道。
三界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這是諸聖此刻迫切想要知道的事情，而一切的答案，就全在眼前玄都大法師的身上。
眾人正要傾耳聽時，卻見女媧娘娘毫不講理的起身，將現場的氣氛大亂……本就迫不及待的準提聖人，正要發作，但即便是以他的嘴上功夫，還是慢了女媧娘娘一步，卻是女媧娘娘先開口了，“玄都，三界之事乃是隱秘，如今諸聖在此，你想好了再說。”
看似是提醒玄都大法師不要有所遺漏，但準提聖人與女媧娘娘對視一處的時候，還是感受到了那一股基本就沒怎麽消散過的敵意。
女媧娘娘與西方教，向來不對付，這在三界之中，並非什麽隱秘之事，但凡是有些見識的都知道。而眼下女媧娘娘這般言語，其實就是故意所為，玄都大法師是她一手捏出來的，即便是拜在太清聖人門下，女媧娘娘對於玄都大法師來說，那也是十足的聖母，在他心中女媧娘娘的地位，並不在師父太清聖人之下。
這些，也都是準提道人十分清楚的事情。
那麽問題來了，即便是玄都大法師是個“實誠人”，並沒有依照娘娘“暗語”說些以假亂真的事情，就是將三界實情一五一十的講述出來，那麽準提聖人他還敢百分之百相信麽？
何況他本身就對這太清師徒並不信任，自己留在三界的分身圓寂，不也正是這太清聖人的手筆？
所謂聖心難測，但是在這一刻，女媧娘娘的心思……幾乎都已經擺在明麵上了。
對於時而任性的女媧娘娘，眾聖此刻也是無可奈何，唯獨太清聖人作為蒲團之上，因為不論是玄都稍候在眾聖麵前所言是真是假，他總是會另外得到一份滿意的答案的。
“吾等諸聖，退居混沌之中，本應攜手共謀……”準提聖人本就鐵青的一張麵容，這會兒更是看不出好臉色，女媧娘娘不肯把話講明，但是他直接將窗戶紙捅破：“若此時娘娘還隻顧一時之快，哼……”
威脅之意，已經顯而易見了。
隻是他的威脅，究竟能有幾分效用，眼下還不得而知。
一旁的元始天尊則是順口說了一句，“準提道友是否過於敏感了？女媧師妹隻是讓玄都大法師據實所言，不要有所遺漏……怎麽聽在道友耳中，便成了這般模樣？難道是自己算計太多，便所見之處全是算計？”
在準提聖人的心裏，元始天尊比太清老子還不如，當年一同對付截教通天教主的時候，那“道友”兩個字叫得多親切？
可如今落井下石的時候，他元始天尊更是不講什麽情麵。
接引聖人早就跟準提聖人說過，東方二聖不是易於之輩，與他們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當但是西方大興之機轉瞬即逝，由不得他們不入局。
否則到時候需要他們麵對的，就不是眼前的這位聖人了，而是天道。
畢竟是“借貸”成聖，他們欠下的是天道的債……雖然此前天道為了讓他們償還債務，給出西方二聖以及西方一係列的優待政策，就是想要讓他完成希望大興。
但就是在這樣的照顧之下，他們兩個在西洲經營多年依舊無所作為……那麽天道自然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對他們如此放縱。
更何況，現在的西方反而是在大乘佛門的掌控之下，逐漸脫貧……那麽他們兩個在天道這裏的位置，就非常尷尬了。
若是天道會說話，恐怕都快指著他們兩個的鼻子罵出聲了。
這其中的凶險，西方二聖如何能不知道，若是當真被天道徹底厭惡亦或是遺棄，即便他們是天道聖人，那後果也不是他們兩個能夠輕易承受的。
至於幹脆反叛天道，他們還沒有這個膽子，畢竟元神寄托在天道之中，天道想要對付他們，也實在是最容易不過……甚至從另一個方麵來說，比天道對付三藏法師還要容易一些。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開花結果，很難消除……這何嚐不是一種因果。
諸聖之間本就是麵和心不和，在一切趨於平靜的時候，大家還能維持表麵上的體麵……可如今眼看著事態生出了變故，大家自然各有各的算計。
多虧玄都大法師是個實誠人，見眼下氣氛有些不對，便主動開口說道：“師父，諸位師叔……玄都此番所言必當句句屬實，若有半句假話，叫死於域外天魔之手。”
修士們發誓，是直接作用在元神之上的，即便是在混沌之中，並不在天道之下，也會有感應。
諸聖眼見一道玄之又玄的因果，憑空加持在玄都大法師身上，這才無話可說。
但一直半眯著眼的太清聖人，卻忽然把眼睛睜大了些，在準提聖人身上掃了過去——
刷——
準提聖人登時便覺著心頭一慌。
太清聖人向來是人狠話不多，且總是謀定而後動，很多時候就連他們同為聖人，都很難揣摩到太清聖人的心思，甚至一些算計都是在事情已經塵埃落定之後，他們見到了結果，才能驀然明悟其中的精妙之處。
且有許多事情，都是看似在不經意的隨手落子，比準提聖人每每主動出手謀劃，顯然是要高明出不少的。
原本還有些不服的準提聖人，在這個時候也得暫時選擇沉默。
玄都大法師確實是實誠人，但不代表他沒有心眼……他雖然發誓說，此番所言皆不會弄假，但可沒說要把所有的實話都講出來。
所謂君子可以欺之以方，玄都大法師此前也無疑是三界之中的謙謙君子，但任誰在混沌玄都城之中，經曆了成千上萬年的廝殺之後，他的內心恐怕也不會再有當年的單純。
而且這種說一半兒，留一半兒的無良行為，也正是佛門在人間發揚光大的。
玄都大法師從自己上次去往三界的那個時間節點，向諸聖講述三界這些年來發生的事情。
其實直到唐王夢遊地府，觀音大士點化金蟬子西天取經，都並沒有什麽問題……
那麽問題就很明顯了，這短短的十多年的時間裏，三界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化，竟然連他們聖人也不得而知。
“你是說他唐三藏在路過五行山的時候，疑似金蟬子真靈複蘇？”
終於，玄都大法師說到了第一個不在眾聖預料之中的轉折點，準提聖人便直接發出了質疑。
“是的。”玄都大法師用詞還是非常嚴謹的，因為“金蟬子”真靈複蘇這件事情，隻是三界大能們的推測，三藏法師從來沒有正麵回應過此事，而且也從來不以金蟬子的身份自居。
連帶著那些原本想要仗著輩分壓三藏法師一頭的修士，也隻好打消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以往喚一聲“聖僧”便夠了，如今就得禮數周全的稱呼一聲“聖佛”了。
即便是如來佛祖與觀音菩薩，也始終沒有以輩分壓製過三藏法師，一向是同輩論交。
隻是三藏法師自己落他們半分，這是對他們的敬意。
“所以，那悟空一路上與三藏的關係……”女媧娘娘眼前一亮，跟著問了一句。
玄都大法師連忙回應：“悟空與三藏師徒情深……原本觀音大士認為悟空桀驁不馴，即便是感念三藏的救命脫困之恩，往後總會有鬧矛盾的時候……故而還專門尋到了金箍仙馬遂，從他手中借來了三個緊箍，讓三藏以此來約束門下弟子。”
眾聖連連點頭，覺著觀音大士的處置並沒有什麽問題，畢竟一個讓凶威赫赫的凶神，在一個凡俗和尚門下底伏做小，也實在是有些難為人，自然是得花些小手段。
隻是十多年的取經路，對於神仙們就是打個盹兒的時間，聖人們以往更是不當回事兒……至於說以真心換真心，讓大聖對於一個凡人和尚歸心，在他們看來也不現實。
隻要此前定好的西遊之事，順利完成，讓佛門大興，那麽天道定下的任務，就算是完成了。
至於別的，聖人們自然不會在乎。
玄都大法師看著這些原本在三界之中，將所有事情都掌握在鼓掌之中，且高高在上的聖人們，竟然也能各自露出如此有趣的神態，這也讓他大開眼見。
而已經見識過了三藏法師佛魔兩麵，卻以一顆凡心完美駕馭兩種力量的玄都大法師，在某一個瞬間，竟然覺著包括他師父在內的聖人們，已經在不經意間失去了作為天道聖人的傲慢。
甚至久在混沌之中廝殺的玄都大法師，在看到準提聖人的時候，竟也會在不經意間生出“挑戰”之心。
別的幾個聖人玄都大法師不敢說，但若是這位準提聖人的話……若是在混沌之中，失去了三界天道的庇護，自己未嚐沒有一戰之力。
玄都大法師一瞬間的失神，雖然是在極短的時間裏得到了控製，但太清聖人還是察覺到了一些異樣。
他在自己這個得意弟子身上多看了一眼，然後便繼續半眯著眼睛……他是懶得向玄都一丁一點兒仔細詢問的，一來是別的幾位聖人不會一言不發，二來……與其這會兒詢問，不如等這邊的事情了結之後，自己同玄都私下詳談。
玄都大法師那發誓的言語，如何能瞞得過幾位聖人？
要不然說他是實誠君子，就這樣簡單，且“堂堂正正”的言語陷阱，恐怕但凡是心思活絡的，都能看破。
大家隻是好不容易有個台階下，便也沒有繼續僵持。
玄都大法師接著往後講，顯然聖人們也對三藏法師後續的西行之路十分感興趣，他們雖然暫時觸及不到三界，但聖人的眼界還是在的，三界之所以有這樣的變化，八成就是在這唐三藏的身上。
“天蓬被他強行超渡？甚至不惜以此對抗天劫？慈航竟然還主動將卷簾的神魂超渡，送入輪回之中？”
這一次發出疑問的是元始天尊。
“殺生為護生，斬業非斬人。”玄都大法師向著諸聖漸漸解開了三藏法師的“真麵目”，“他的心念極其強大，否則也不可能成就如今的‘三藏聖如來’之尊……以他的法力，再加上這樣行事風格，觀音大士也不得對於西遊之事做出調整。”
殺生為護生，斬業非斬人……
這話就算是讓他們這些聖人聽來，也難免會有所動容之處。
而且這話說起來容易，但做起來極難……而聽玄都口中之言，這位唐三藏無疑是個言行如一的。
準提聖人聽到此處，其實還是有些自得的，不論如何，這位三藏法師畢竟是佛門的人……腰杆也挺直了不少。
“三藏聖如來？”
這是諸聖第二個關注的之處。
不應該是旃檀功德佛麽？
對於“三藏聖如來”之事，玄都大法師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賣了一個關子，“三藏法師自證如來，此事牽扯頗多，且容弟子稍後細細講來。”
諸聖也不催促，這些事情總是要弄清楚的。
女媧娘娘不知道從什麽時候，已經在自己的麵前擺上了一應瓜果，這會兒最沒有壓力的，無疑就是她了。
咻——
女媧娘娘還給玄都大法師丟過去了一隻仙果。
“這可不是讓你吃的，這是姻緣樹上結下的姻緣果，若是往後遇見了鍾意的女修，兩廂情願之下，可將此仙果贈於對方。”
“多謝娘娘。”
玄都大法師也是在三界有數的高手了，但是在女媧娘娘麵前，終究還是個孩子，眼下……這是聖母娘娘催婚？
一旁的太清聖人看過之後，也是若有所思。
太極陰陽之道，在於均衡。
玄都大法師無疑是純陽道體，這般看來……似乎難免有些陰陽失衡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