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初的國企改革浪潮中,如果說家騮表態不願意接盤是老謀深算、欲擒故縱,那肯定不符合實情。可要是現在回過頭再去看,隻怕誰也不會相信那是真的。這才短短十幾年的時間,地皮飛漲,到處報出“地王”的新聞,當然對於老百姓來說,這些畢竟隔了一層,似乎無關痛癢。讓他們深有感觸的是,商品房價格的一路抬升,從每平方米兩三千居然躍上一兩萬,工資這才漲了多少呀?貨幣貶值又是多少?剛需買房的人伸長脖子等著房價回調,股票市場尚且有漲有跌,市場經濟從來沒有隻漲不跌的情況———可是他們失望了,房價從來沒有按照他們的預想回頭。現實十幾年的教育成果就是,老百姓學會了什麽叫作“追漲”,越漲越買,自然越買越漲。原來物資公司轉製成本主要來源是企業資產,這種商貿企業自然主要是辦公大樓、標準庫房、三產經營的賓館等房產,當初轉製給家騮的時候,人員負擔重呀,政策不明朗呀,這些資產對任何人都沒有太大吸引力。但是禁不住這樣連續十幾年的暴漲呀, 這十幾年時間正好把原來改製職工的負擔盡數消化掉,人員辦理退休,都進了社保,而資產卻漲了幾十倍。樓宇經濟開始啟動,這些房產還在源源不斷替他生蛋。現在看得明白了,當初的轉改製是一次曆史性機遇,是利益的重新調整。都說早知道後來的社會發展趨勢,當時就是借高利貸也應該去競爭一下,這樣的際遇,千年等一回了。

家騮這樣的企業家,轉改製是他趕上了,這一批人後來卻朝著不同的方向在發展。有的穩紮穩打,安於守成,到後來企業逐步收縮,資產被政府征收或者實現套現,他們中很多人選擇了移民或者將下一代送出去,國內國外兩頭跑跑,守著巨量財富享受餘生。他們關注理財,關注投資,重視財富的安全和生生不息。也有一部分人,快馬加鞭,搶趕潮頭,繼續向著產業前沿快跑,如家騮這樣年富力強的一批。家騮比其他人運氣更好的是,他跨行所進的是後來擴張最快、賺錢最易的房地產行業,這一波他是又趕上了。日後家騮回顧,他說:虞老師當年就說過,人總強不過命呀,人生的事,很多時候說不清楚。別人都會以為他是不肯泄露天機,故作深沉。

家騮後來想想,說是運氣、是命運,確實有點矯情了。要沒有當時的副市長,要沒有遇見那麽多命中貴人扶持一把,他能進軍房地產嗎,能夠未卜先知、算無遺策嗎? 所以說,還是在對的時機遇見了對的人。人邂逅的每一份緣分,說穿了,取決於你自己是怎樣的一個人。這就相當於照鏡子,你是怎樣的人,便會在生命中遇見怎樣的人。中國的玉石文化源遠流長, 沒有哪一樣東西具有玉石那樣廣泛的認同感和親和力,玉石是中國人之間溝通的最優質媒介,多少地位高、身份特殊的名流富商,你本沒有接近他們的渠道和可能,但是有的時候,隻要聊到玉石,聊到傳統文化,便很可能馬上奏效,極速拉近關係,成為可以惺惺相惜的昵友。說到底,玉石不僅是商業上、文化上的一種形態,也是人與人之間的一種重要黏合劑,更是人完成自我修煉的一種途徑。玉石溫潤澤厚,人養玉,玉也養人———正如此刻,家騮坐在飛向香港的商務艙中,憑窗遠眺,思緒中經常就會想到這些。一個人到了耳順之年,一切都趨向平和,越發懂得反省和感恩,而這正是做人最基本的素質。做不好人,怎麽做得好生意?

最近二十年,收藏市場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進入二十世紀的最後十年,市場經濟朝著我們走來了,很多政策性禁錮被打破,古玩藝術品市場逐漸從地下浮出水麵。尤其是玉石價格,幾乎跟房地產的律動一致,於是玉器成為收藏市場的寵兒。家騮購買玉器的腳步從原來的國營文物商店轉而邁向更為活躍的民間市場,當時市場剛剛興起,哪裏有什麽行家,也根本沒有多少專業書籍,一切都像鴻蒙初開混沌一片,就是做這一行生意的人,如“三塊”這樣的活躍分子,也是憑直覺、靠膽量在收進賣出。好在隨著城市拆遷大潮湧起,民間對於古玩的認識尚未覺醒,戶家不乏舊物流散,價格又低,便時常有各種“漏”與各種傳奇。後來內地文物拍賣起步,市場便具有了兩套價格體係:店鋪價格和拍賣價格,拍賣領先於店鋪, 當然拍賣市場的物品質量也普遍優於民間市場的。這個時期,是拍賣市場帶動了民間市場向縱深發展。

緊接著,翻開新世紀最新的十年。拍賣乘勢引領民間市場向上衝,電視節目、雜誌媒體又幫著加碼,於是一夜暴富、“開張吃三年”等功利主義理念迅速抬頭,引發民間思富熱潮,勾起無窮貪婪欲望,帶來“全民收藏熱”。實則,跟進的升鬥小民都是金字塔的塔基,等他們望風而入,商家囤積已告完成,藏家搜羅已成規模,價格體係則更上層樓。後來者付出高昂代價,沒買到優質精品,且贗品假貨成堆,十之八九鈔票都打了水漂,豁達者嗬嗬一笑而斂手,固執者苦苦追索而不休,成為一幅盛世喧囂圖軸。出版業迅猛發展,古玩圖書如雨後春筍,不僅新寫的書墨跡未幹就已經變為印刷品,大量從來沒有購買過實物的博物館“專家”更是著作等身,賺足稿費。民間的力量不斷上升,很多收滿一屋子假貨的老板也來過“專家”癮,不知從哪裏購買來一個橫空出世的頭銜,跟老專家合上幾次影,便也出書的出書,講課的講課,幫人鑒定的鑒定,生意從來不斷,日子過得也很舒心。於是,市場越來越亂,造假販假走向產業化、專業化,從造假貨到造假著錄、假回流,等著各路尋寶好漢慧眼識珠,刷卡付錢。或者,幹脆舉辦拍賣會,服務實現一條龍。到後來,民間市場貨源告罄,但產業規模已然坐大,產能跟不上消費,需求還是旺盛,行家便把眼光投向海外。先是東洋,緊接著西洋,挖地三尺,剔抉不疲,肩背手提,快件郵遞,弄回國內,衝入市場,車載鬥量,堆積如山,名之曰:新時代的“鏟洋地皮運動”。初始還有少量精品,後來發現大多俱是民國晚期和新中國成立初期仿製,友誼商店賣給洋人的貨色,當初為國家換取外匯,今日又都回來了。反正也有些年頭,挺起胸脯冒充清中期清晚期,也不容易被識破。

其實,民間市場已經走進死胡同,氣息奄奄了。最終,民間市場影響拍賣市場,內地拍賣行業貪大、貪快,行業自律欠缺,一時急功近利,泥沙俱下。海外拍賣大鱷見機而動,揮師東征,蘇富比、佳士得大力發展香港業務,占領橋頭堡,火力籠罩內地市場板塊。他們專業幹此營生兩百年,宣傳策劃細密慎重,講話做事一板一眼,讓人信服,且注重拍品貨源、傳承信息,比我們這邊就顯得鐵證如山,不容置疑。從此內地藏家攜帶大量財富,春秋兩季紛紛移師中國港島,激烈舉牌,競價購物,催生無數天價古玩、拍賣神話。於是,全球古董文物向中國傾銷,內地財富滾滾流出國境。這些過程,家騮都躬逢其盛,親身參與,一一經曆,樂此不疲。他說:這恐怕也將會是一個曆史性的曆程,值得後人銘記。

這個時候,又有很多先富起來的朋友,看到他的藏品增值和無窮樂趣,紛紛表示:又是你,有先見之明! 家騮心裏暗笑:我喜歡的時候,誰知道居然會有今天的局麵?

說到內地民間收藏市場的演變,科技的發展也給它增添了異樣的色彩。

網絡普及之後,古玩論壇興起,天南海北的人在網頁上發著圖片,寫著文字,吸引著不知哪部電腦後麵的眼球。開始的時候動機是原始的,圖文是粗糙的,交流各自收藏心得,展示藏品魅力。那時手機尚沒有拍照功能,你必須還要配備一部數碼相機,調好微距,拍出細節,數據線往電腦一插,圖片紛紛飛進電腦,然後發到論壇。起初大家比較單純,並沒有商業動機,後來發現清談不適合網絡,網絡上的特點就是:短、平、快,還要跟功利相結合,人的熱情才能有望持久。凡事跟金錢名利結合,便一定伴隨爭鬥,特別是網絡世界,你不知道他是誰,他不知道你在哪裏,人失去現實約束,人性的陰暗麵就被無限放大出來。本來是羞澀的銀行保安,他也口氣大得像行長,本來是寡言的初學者,他也會從別處剪貼來大段的發言,頭頭是道教訓別人,本來是想出手一點貨品,卻成了別人兜售的對象,於是開始留言、爭論、吵架甚至攻擊。用心不良的人注冊幾個馬甲去踢帖, 一邊惡毒貶低別人的物品,混淆真假,一邊用短信詢問著價格,套著交情,談論著成交與否。也有人發了帖子,再用不同的馬甲去頂帖刷屏,在大拇指和鮮花的表情之下,也不知道有沒有人中招或上鉤。

論壇興盛時,職業商販、收藏大家、業餘菜鳥各路人馬潛水的潛水,吵架的吵架,利益所在,結成了很多幫派或曰團隊。於是黨同伐異、詆毀捧場,熱鬧非常,也混亂不堪。你若初入論壇,如果不是慧眼如炬、心定如鐵,就會被他們繞得昏天黑地、眼冒金星。後來論壇成為釣魚的誘餌,偶爾發點極其開門的貨色,吸引客戶詢問,一一加為好友,另拉一個QQ 群,在裏麵實現貨品吞吐、藏品交易。慢慢又發現出現問題,不小心混入同行競爭的對手,他也發貨品,還拉走你的好友入他的團夥,於是又是一陣火並。該吵的吵,該踢的踢,人員重新組合,利益重新劃分,可是往往大勢已去,情況已經來不及收拾。

有的人就發覺,一切的混亂均來自網絡世界信息的隔膜和不透明,如果將真人一一對應,很多網上的“鍵盤俠”在現實裏往往反而是軟弱靦腆的內向人,很多死冤家、活對頭一旦見了麵,彼此的做派均收斂許多,很多死硬鬥士除了眼光稀鬆一點之外,其實還是好同誌,於是便開始約網友會。天南地北的同行坐著火車,坐著汽車匯聚到一起,喝點老酒,看點貨品,麵對麵,眼對眼,彼此說話果然都客氣起來,行業隱秘與含蓄的特征還保持得住。於是,網友會就遍地開花,長沙、武漢、鄭州、太原,每年都要聚上一輪。當時市場還有地域特征,南北差價也大,網友會就成了新業態。很多開店的小老板發現,身處二線三線城市守著一家冷清的店鋪,生意還沒有跑幾次網友會來得實惠。

有的地方國有文物商店見獵心喜,參與到這種業態裏來,於是提升格調叫作“交流會”,私營小老板就自然而然顯得邊緣化。那時便會增加進去很多體製內的開幕式、領導講話之類不相幹活動,這個會展的時間就被拉長,成本也被增加,為了節省差旅費用,網友們盡量縮減日程,提早進入指定賓館,晚上在**把貨品攤開,呼朋喚友,開始交易,美其名曰“床交會”。都是些行走江湖的年輕人,沒什麽拘束的,有什麽說不出、想不到呢。而那些國有文物商店在市場經濟大潮的衝擊下,大多數漸漸消沉下去,即使古玩價格一路飆升,可也架不住他們坐吃山空,甚至吃裏扒外呀。多少年了,庫存見底,技術老化,人員渙散,這些國有文物商店的好日子算是走到頭了,於是忙著轉製成私人經營的有之,回歸事業單位性質吃“皇糧”的有之,吹燈拔蠟關張打烊的有之,市場的主體逐漸從國有企業轉換到民營企業。

這樣忙亂高效而**四射的時代,最終把內地民間古玩市場完全整合,貨品見底,差價並軌,一切懸念消失,市場漸漸歸於沉寂。而在古玩市場內部來看,分層已告完成,階層固化,壁壘森嚴,處於高端的古董領域進入資本的時代,跟普通民眾和業餘玩家早已完全絕緣。家騮自始至終見證了這些小輩的興起、做大、淘汰、走向末路,或者也有極少數修成正果,漸成一代藏家的氣象。家騮很少在這類群中購買東西,每年難得碰見一兩件有趣的小玩意兒,才伸伸手,屬於拾遺補缺且非漏不撿的階級。他早已過了這種初級階段,他參與他們、觀察他們,隻是因為好玩,他喜歡看熱鬧,尤其是這個行業裏的熱鬧。因為在他處於同樣階段的時候,隻有冷寂,市場裏並沒有這種熱鬧的。

再後來,智能手機出現了,手機都可以上網了。南南說:新出了一個軟件叫微信, 比QQ 更適合在智能手機上使用。

它有一個功能叫“朋友圈”,你一發圖片文字,你的好友都能夠看見,但是好友之間如果不認識,他們就互相看不到。家騮說:那就相當於自己辦一個廣播站咯,別人能夠聽到你的,他們之間卻聯係不上。南南幫家騮注冊了微信,家騮玩了一陣發現,玩古玩的那批人也迅速加入微信隊伍裏來,每天手機裏嘀嘀的信息聲都是之前通訊錄裏的熟人加他,古董行業裏的人天天發著藏品貨品,做著免費的宣傳廣告,開始覺得挺有意思。手機拍照功能越來越好,有的人隨時隨地發朋友圈,一舉一動都變得透明及時,家騮有時候會感覺到恐懼,生活太透明了,人活在世界上沒有新奇感和距離感,還會有樂趣嗎?

可是,自從有了微信,一切都變得很便捷,家騮感到他自己也有點離不開手機了。人對於未知的世界,總是懷揣著欲加窺測的好奇心理,何況是麵對這樣一個帶著隱秘色彩的行業,他人的動態、未知的藏品、交易的軌跡,是任何一個經年置身其間的人很難抗拒得了的。他甚至感覺,自己是被手機綁架了,或者說是被某種之前並未覺察的欲望所引誘,被卷席而來的海量信息所粘附,被這種“便捷”所帶來的依賴感所纏繞。他覺得好笑:人,好不容易擺脫財富、名譽、地位等等困擾,又從沉溺於純粹自我的精神世界裏超脫出來,難道卻最終成了一部手機的俘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