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騮走進蘇富比拍賣的預展場地, 他們這次租了超豪華、超開闊的展廳,但已經人頭攢動,看來裘焱之的大名還是極具市場號召力的。雖然他已經去世三十多年,藏家們還都忘不了他。

數月之前, 家騮獲悉裘焱之舊藏將在香港蘇富比舉槌,看到“裘焱之”的名字,他的心一跳,這三個字實在太熟悉了。

他想到虞老師臨終前夕, 贈給他的那冊藏品集,“裘焱之”這三個字已經伴隨了他整整三十年。他也是網絡興起以後才查到資料,發現原來這位舉世聞名的鑒藏大家早虞老師一年去世,但是他的年紀要比老師大一輪。裘焱之移居香港、瑞士之後,周旋於瑞典國王阿爾道夫和英國大維德基金會帕西瓦爾爵士等富豪之間,事業成功,享譽全球,甚至被譽為二十世紀世界四大收藏家之一。過了一陣,家騮收到拍賣公司郵寄過來的全套圖錄,裏麵有一冊是裘焱之舊藏專場拍賣圖錄,除了瓷器和犀角器,玉器有一些,但並不是重點。他先翻閱後麵玉器部分,果然,看到了白玉魚符。於是,他決定不再通過電話委托的方式競拍,要親自來走一趟,並且提早一天就到,讓時間從容一點。

這次專場拍賣一定會成為市場熱點,所有的拍品都會溢價成交,這是毫無疑問的。但是,玉器並不是本場的重點,尤其這件魚符更是貌不驚人:器物很小,且大家都能看出這是一件失去另一半的殘件,起拍價定得很低,才兩萬港幣。越是這樣,家騮越是覺得容易出現意外,這樣的大牌公司壓低起拍價往往是為了吸引更多的買家過來“撿漏”。這樣的器物、品相和傳承出處,一般在大型拍賣會上二十萬以內是有把握成交的,他早在心裏預估好了金額。

走進前廳,家騮直接就過去繳納了保證金,領好號牌。其他人都還沒交金,大部分牌子可以選擇,他挑了一個自己的吉祥號:七號牌,便轉身去展廳看預展。

那半條玉魚符陳列在展櫃裏,他點了幾件東西,請工作人員一並拿出來給他上手。工作人員引導家騮在一張桌子前坐下,戴上白棉手套,擰開台燈,不一會兒工作人員雙手捧著托盤緩步走過來,將他要看的幾件玉器,一件一件放到黑絲絨台麵上。家騮這才發現,魚符是帶著一個有年份的原配錦盒的,大概錦盒不像硬木盒子那樣受重視,拍賣圖錄上並沒有特意注明。

這魚符他太熟悉了,幾乎不用上手,就可以肯定,跟虞老師所贈的半件就是原配。這些年,家騮專門研究過魚符,知道這是古代用於調兵遣將的信物, 而出土古物中多為青銅質地,玉質的魚符十分罕見,全世界各大博物館中的同類藏品屈指可數。他托著錦盒研究半晌,發現盒蓋的內襯錦緞上有墨筆小字,字跡有些模糊,書法也不很精到。寫的是:長安縣所出唐玉魚符為滬上虞君所得,一時心喜索借把玩,虞君慨然允半。遽遭國變攜之海外。人海茫茫,迄無音訊。若非人鬼兩途,他日相見,完璧歸虞,當笑歲月不居,與君均是凡塵中磨鏡之人也。

文字中透露,玉魚符從西安出土之後就被虞老師購買到手,裘焱之向他借到半件把玩,後來局勢動**兩人便再也沒有碰麵,這半件就一直留在裘氏手上。裘氏直到晚年,念念不忘此事,說隻要有生之年再度相遇,定當奉還寶物,把臂言歡,堪笑時光如流,也敵不過他們這些風流人物———這語氣是豪邁的,是事業得意之人的口吻。裘焱之是說,他們這些人就是潛身在紅塵俗世裏的活神仙。家騮知道所謂“磨鏡人”是呂洞賓的典故,傳說他曾喬裝成磨鏡子的凡人,在人世間遊戲紅塵,還曾作詩說:“手內青蛇淩白日,洞中鮮果豔長春。須知物外煙霞客,不是塵中磨鏡人。”

次日,家騮提早一個小時入場。走進去的時候,座位已經基本坐滿了。

買東西的人,一般都不喜歡坐在前排,因為你舉牌或成交被人盡收眼底,隻有一位大藏家除外。這位香港張老先生今天果然已經蹺著二郎腿坐在第一排了,還是一身名貴的歐洲手工白西服,白皮鞋,戴著禮帽,茶色鏡片之後你看不清他的眼神。他永遠舉一號牌,他想買的東西你別跟他爭,他舉起牌子就不會放下來,除非他要的東西到手。他也是出身於當年上海灘上的文物世家,民國年間的小輩英雄,現在的拍賣界巨擘,也買也賣,哪個拍賣公司都得給他麵子。張老先生跟裘焱之祖籍都是蘇州,因此他們也算是大同鄉。

今天家騮決定坐到前排去。他跟張老先生在倫敦、紐約的拍賣會上也曾見過幾麵,因為沒有引薦的人,彼此點個頭就過去,算是麵熟。按照這個行業裏人的習慣,這種關係是不方便主動攀談的,誰先上去說話,掉身價。但是今天家騮決定主動跟他打個招呼,他果斷地向第一排走過去,俯身問好。行業裏都知道,這位老先生素來不喜歡被稱“老”,而喜歡自稱“小張”。當然,你如果真的稱呼他“小”,那就是沒規矩了,人家八十多歲的人,你這樣說話,還能理你?

家騮直接稱呼他“張先”,老先生很滿意。略微頷首,臉上浮出點笑意,這話就好講了。張老先生把腳讓過一點,意思是你坐,家騮就在他旁邊坐下來。這些人之間是不用自我介紹的,人家對你不一定感興趣,感興趣的話自然會認識你,你也不用說些敷衍客套的廢話,大家都很忙,寧願一個人閑著發個呆,也不願拿時間精力來閑扯。

家騮說:張先,很不好意思,知道您來是一定要出手的,我因為看中一件小東西,是先師舊物,很想得到,所以如果您湊巧看上這件的話,還想請您給個麵子,鬆鬆手! 他的話講得漂亮,先捧了對方,也告訴他知道對方的習慣,然後討人情,既然是當麵討人情,你自然從此是欠他一個情。家騮提出的這個理由也是十分充足的,因為是先師的舊物,而且是件小東西,所以勢在必得,如果對方連這點麵子也不給,那就反而不近人情,顯得小氣了。

哦,哪一件? 張老先生是世故堆裏的神仙,坐到這個場子裏的人哪個沒點實力呢? 人家抬了你的身價, 上海灘上舊話———什麽麵都好吃,隻有情麵不好吃。出來江湖上走,能照顧到的情麵都要給的。

有件白玉魚符,另一半在我處三十年了,今天特意過來想配齊它。家騮知道,跟聰明人說話,最明智的辦法就是實話實說。你向他討人情就該坦誠懇切,如果藏著掖著,耍小聰明,是要被人看不起的。

好。張老先生這就算答應了,反正隻要這話出口,這件東西他就不會舉。他忽然轉過臉來,道:請問,兄台跟虞煥章是師徒?

家騮大吃一驚,沒想到他居然叫得出老師的名字,鄭重回答道:是的,我是“文革”前認識虞老師的,蒙他不棄,教授了我多年鑒賞玉器。

張老先生點了點頭,問:新中國成立以後我們就斷了聯係,沒想到他居然沒有離開內地。你稱他“先師”,他是哪一年去世的? 生前景況如何?

家騮簡單講述了虞老師的狀況,張老先生一陣喟歎,說:一代風流人物啊,那時候的上海灘,我們這些人都是圍著他轉的! 他伸手拍拍家騮的肩膀,說:這一場,你想要的就舉牌,你舉我就不舉。

好的,謝謝張先。家騮畢恭畢敬謝完,就正襟危坐,不再多話。等會兒拍賣開始,他也會注意張老先生的動作,隻要對方抬手,他就不動。但是這個話,他是不能說出口的,那顯得過分托大。你隻要這樣做了,人家心裏自然知道感念,這種層次的人,言行都有一定之規,人跟人之間憑的全是感覺。

拍賣會開場以後,家騮跟張老先生配合得很默契,家騮舉牌,老先生不動,老先生舉牌,家騮就按住牌子袖手旁觀。各自拍過幾件東西,張老先生又轉臉過來,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你,很好。那便是對他前麵所買幾件東西的全部褒獎和肯定了。

魚符的排序在中場位置,到拍賣師喊開始的時候,家騮學著張老先生的派頭,右手將七號牌舉起,一動不動,像對後麵的人在說:你們想爭就放馬過來吧。果然叫過幾口,到十五萬,後麵競價就有點零落了。到二十五萬,場子裏就隻剩下高高舉著的七號牌,拍賣師敲了一記槌,再問還有沒有,家騮已經聽到後麵有掌聲響起。緊接著,上麵再敲第二記槌,家騮想,總算是大功告成了!

沒聽到第三記槌聲,卻聽拍賣師在報:場外專員的報價,電話委托,三十萬,現在是三十萬。拍賣場上經常有這樣的情況,家騮也沒感覺多少意外,跳空頂一口,四十萬。可是,委托台那邊還在加價,場上出現了一片嗡嗡聲,後麵甚至有人站起來在前後瞭望,想一探究竟。家騮把牌子舉過頭頂,一動沒動,價格迅速躥上去,六十萬,八十萬,拍賣師帶著**在喊:現在場外報價一百萬。

家騮挺直身子,做了一個手勢:一百二十萬。

場子裏一下安靜下來了,大家的目光都盯住台上的拍賣師,在等待揭曉結果。行家們都想不通,這件魚符就是再罕見,也是個殘件,也不值這個價格。場外報價沒有動靜了,拍賣師敲下三遍槌:第三次,現在場內報價是一百二十萬。恭喜您,是七號先生的了! 這次場子裏爆發出一陣比剛才更響的掌聲,都說拍賣是一場沒有劇本的即興演出,在這個行業裏玩的人,最願意見證的,就是這種激動人心的情景和出乎意料的場麵。今天這一段,真精彩,沒白來。張老先生也側過身,含笑給他鼓了三下掌。

家騮接著又舉下兩件玉器,現在他發現隻要他的七號牌舉起來,後麵跟的競價聲就很快會偃息。張老先生轉過身,在他耳邊說:這是市場對於一個勝利者的禮敬! 他也對張老先生說了句悄悄話:拍完下一件,我就抽簽,您慢慢玩,今天謝謝您。我這套戲法,是邊學邊練,往後還得好好跟您學。今天真的謝謝您!

家騮到下半場就站了起來,他要買的已經買好,離場了。

他繞到場子邊上往後走,頭也不回一下,他的背影像是驕傲地對著全場在說:我可不是魚沒有蝦也好的人。虞老師當年說過,白相人頂要緊的就是格調,這叫作“腔調”!

家騮把兩半魚符合在一起,嚴絲合縫。一千年之前的一套玉器,在一百年之前出土見到陽光,分散了半個多世紀,終於又走到一起了。裘焱之的那半件,依然是出土時候的生坑狀態,僵白黯淡,而老師的這半件,由於多年佩戴把玩,已經盤成熟坑,包漿潤澤,沁色紅豔。在同樣的歲月裏,一半是繁華,一半則是孤獨,而繁華造成了荒涼,孤獨卻演變為瑰麗,難道也是另一種命運的隱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