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鎮子雖然隻有二十幾家住戶,卻因氣候宜人而頗具盛名。它的兩旁群山綿延,被樹木裹得很是嚴實;中間窄窄的開闊地上,茂密地長著青青的羊齒草和一些隻有當地人才能叫出名字的野花,還有各種飛禽,它們振翅飛翔,聒噪著落在草地上覓食,鎮裏的人從不去傷害它們。鎮子正中間有條東西走向的寬廣筆直的土路,它直插進東麵的查鬆山山嘴便不見了,當地人的房子就修在道路兩旁。鎮南麵的房子後流淌著一條細瘦的、淺淺的小河。無論是冬季的嚴寒,還是夏日不止的暴雨,這條河水從未幹枯,也未泛濫,它溫存得像個女人。
一個秋月高懸的晚上,突然從河邊傳來了震心碎肝的笛聲。它合著潺潺的水聲溢滿了鎮子靜寂的上空,如泣如訴,特別淒慘。
“唉,這男人。”嘎巴用手指撓撓頭說。他的女人往火爐裏丟塊青岡木,噘嘴瞪了他一眼,嘎巴吐出一口濃痰,用粗裂的手抹下嘴。笛聲此刻變得尖銳無比,呼嘯著湧進嘎巴的耳朵,震得耳膜都快裂了。嘎巴從簡易的木板**站起,彎躬著身向房門口走去。“嘎巴。”梅朵蒼白無力地喊了一聲。嘎巴收住腳歎了口粗氣,油燈的光慘淡地照在他單薄的背脊上。嘎巴拉開房門時那笛聲已沉寂,月光透過稀薄的霧沐浴著樹林和村鎮,一切又複歸寂靜。
嘎巴來到小河邊,看見笛手正用左手托著下巴,蓬亂的頭發在秋風的吹拂下微微抖動,臉色蒼白。
“次塔,回家吧。”嘎巴的聲音把笛手次塔從沉思中拽了回來,目光憂鬱的眼裏噙滿鹹澀的淚水。
“秋夜真冷。”嘎巴又若有所思地說。次塔將手中的竹笛扔進河中,雙手抱住頭,肩膀一顫一顫的。嘎巴弓著背把手伸進次塔的腋窩下,次塔順從地站了起來,走向自己的木屋。嘎巴站在那裏,讓冷風吹打自己,直到骨髓裏頭都覺得疼痛時,才邁著蹣跚的步子離開。
“他還這樣?”嘎巴一進屋梅朵就問。
“沒一點改變。”他說。嘎巴向火爐邊走去。
梅朵雙膝跪地,將火爐上的水壺提下,火舌騰地躥得老高,屋裏一下亮了起來。這亮光照在嘎巴古銅色的麵龐上,他臉上的肌肉可怕地抽搐幾下。梅朵往火上架好鋁鍋後拍拍膝蓋,漠然地說:“次塔的老婆真的是跟那個司機跑的嗎?”
“是的,是的。我都給你說了多少遍了。”嘎巴烤著火,不耐煩地吼道。
“你動火幹啥?”女人繃著臉,聲音硬邦邦地問。嘎巴沒說話,起身離開火爐,身子倒在木**仰躺著,稍一動彈床便吱吱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怎麽不去找呢?”梅朵接著問。
“為何一定要找回來呢?”嘎巴懶懶地躺在**反問道。
“因為是自己的女人呀!”她困惑地回答。
嘎巴吐出一口濃痰。“你不懂男人的心。”他帶著厭惡的語氣說,然後屁股對著女人睡去。
“我不懂?你們男人離不了我們女人,因為你們難耐寂寞,是為了發泄。可過了這一節,我們對於你們隻是頭使喚的牲畜,你們可從不懂得憐惜。”梅朵說完,心裏感到一陣舒暢。雖然她才二十出頭,繁重的勞動使她顯得疲憊不堪,看上去足有三十多歲。嘎巴沒理會她的話,腦子裏在想一些讓他困惑的事情。梅朵把火爐裏的火熄滅掉,吹滅油燈,然後摸黑走到嘎巴的床沿。
此時四周寂靜無比,連狗的幾聲狂吠都顯得極其刺耳。梅朵溫暖的身子一靠近,嘎巴的欲望燃燒起來,他緊緊地摟住梅朵,女人此時酥軟、柔順,就連那喘氣都令他顫栗。他這才猛醒到有了女人,日子才會過得實在。
林場
隨著霧靄的升騰,漸漸露出參差錯落的木房和那條直挺挺的土路。幾頭牛晃動脖頸上的鈴,拉開了這鎮子新一天的序幕。這清脆的鈴聲傳到次塔的耳朵裏,他在**將疲倦的身子翻轉過來,目光暗淡地瞅著木窗裏射進來的亮光。次塔磨磨蹭蹭地從**爬起,提著褲子,光腳跑出去方便。外麵草尖上的露珠,使他從腳跟到後腦勺的神經徹骨的痛。他匆匆跑進屋,耷個腦袋鑽進被窩裏。屋子裏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一張看不到木紋的黑床占據了較大的空間,屋中央擺著三條腿的鐵爐,上麵有黑乎乎的鋁鍋,旁邊還橫七豎八地丟著一些幹柴。此刻這房子裏冷森森的,毫無暖意。
外麵開始有人走動,並不時傳來叫喊聲。
一縷陽光從木窗外照射進來,恰好光柱落在鐵爐上。次塔的房門“吱呀”地開了,嘎巴的半個腦袋探進來,喊道:“喂!”聲音帶點沙啞,但響亮。次塔支棱起耳朵,沒有應聲。“喂!”又喊了一聲。次塔這才慢條斯理地說:“啥事?”
嘎巴跨進門檻,一臉興奮地說:“次塔,我要到鬆瓦林場去幹活。你去嗎?”他說完屁股坐在地上,兩腿勾攏,接著又說:“能掙好多錢。”
“有了錢又怎樣?”次塔無力地從被窩裏探出半截身子說,開始在枕頭邊尋找破舊的襯衣,套在了身上。
“有了錢可以買糧食,買牛啊。”嘎巴坐在地上,引誘似地對他說。
“有了這些又怎樣?現在隻剩下赤條條的一個我了,掙錢做啥!”他說話時的表情冷漠而殘酷。
嘎巴識趣地沒有再開口。兩個人耷拉個腦袋沉默著,到後來還是嘎巴從懷裏取出一支竹笛,遞到他的眼前。
“吹支曲子吧!”嘎巴央求道。
“我不吹。”
“這一去可能要半年多,這段時間再也聽不到你的笛聲了。”
次塔眉頭皺了皺,籲口氣,把竹笛接了過去。他用舌頭舔舔幹巴巴的嘴唇,將笛子托到唇邊。次塔嘴裏輕輕吹出的氣,頃刻間化成柔美的音律從笛孔裏飄出。這聲音是他感情的泄露,是他賦予了它鮮活的生命,使它們活躍起來。這裏麵有聲嘶力竭的呼喊,有咄咄逼人的指責,有冷冷的嘲笑,有瘋狂的愛戀,有悲痛欲絕的哀傷。旋律悠悠揚揚地飄進耳朵裏,震**著心靈。一曲完後,兩個男人沉下臉,默默無語。
嘎巴用懇求的目光望著次塔,兩人相視片刻,次塔的頭低垂下去,用一種無奈的聲調問:“鬆瓦林場還要勞力嗎?”
“要,要的。”嘎巴急忙應和。
“我想離開這個地方。”接著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我們一同去鬆瓦林場,也好有個照應。”嘎巴說完起身離開了次塔的房子。
斧頭每砍在樹上便有響亮的“空——空——”聲回**,還有一片片雪白的木屑飛濺在砍伐者的腳前。次塔往手心裏吐了吐口水,掄起斧頭砍伐一棵碩大的鬆柏,他的臉上被汗水留下了一道道線。太陽毒花花地正當頭,灼得人汗如泉湧。次塔幹脆脫下被汗漬侵蝕後變黃的襯衣,用它胡亂地抹了把臉,而後甩在地上,古銅色的身子上沾著一些細碎的木屑。“空——空——”的聲音夾著伐木工演唱的情歌,回**在鬆瓦林場的上空。
在一個美好的夜晚,
我坐在芬芳的桃樹下,
但昏睡使我錯過了良機,
沒有把桃子吃到嘴裏。
……
演唱的聲音樸實自然,伐木工們用歌聲驅散著疲勞,用歌聲使自己忘卻繁重的勞動。
一聲哨響,伐木工們收拾工具,陸陸續續來到燒茶的地方。這兒有一條清澈的水從山上的樹林裏流瀉下來,伐木工們用這水洗淨臉上手上的汗漬,然後從包裏拿出糌粑袋子和木碗開始吃午飯。伐木工們喜歡圍著火堆坐,他們一邊吃飯一邊談些無聊透頂的笑話,午飯是在一片嘈雜聲中進行的。吃過午飯,他們還要喝一會茶。茶喝完,又得提著砍伐工具繼續工作。休息對於他們來講是種奢侈,因為他們長年累月地慣於勞動,慣於同艱苦的自然環境抗爭。要是稍微懶惰一下,那簡直就是大逆不道。
太陽從西邊的山頭落下去時,一片橘紅色的晚霞熾熾地燃燒著,還有徐風緩緩吹來。伐木工們扛著砍伐工具,唱著清麗的山歌,循著一條“之”字形的山路下去。嘎巴不知何時走到了次塔的背後,他困乏地說:“次塔,吃飯去。”嘎巴的左肩上扛著一把斧頭,身上是褪了色的破爛衣服,腳指頭毫無顧忌地從球鞋裏露出。次塔彎腰揀襯衣抖了抖,跟在嘎巴的屁股後麵。他們循著山路下去,走到較緩的陡坡,穿過平地上堆放齊整的一座座木頭堆,來到砍伐者的營地。這裏有一排門朝東的簡易木排房,共有四間。他倆把斧頭立在第三間房門口,進入房子裏光線黯淡,有股難聞的汗臭和腳氣味。
“回來了?”一個著草綠色軍裝的男人問道。
“回來了。”嘎巴回答。問話的男人用扁擔挑著兩個空桶出去了。屋裏還有六個男人,有的困倦地躺著,有的斜靠著木牆抽煙。
“唉,強巴這人心地真善良。”桑布嘴裏嚼根火柴棍說,他是在說剛才出去挑水的男人。
“當了兩年兵落個殘疾回來,謀到這麽個美差也值得。”另外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插話說。
“我出力掙的錢也沒他多。這兒他隻要動動嘴皮子,使喚我們就成。”嘎巴說。
“這都是個人的造化呀。”
“在這我天天都能夢到自家的老婆。”桑布抱著腦袋說。
“男人都他媽的賤,稍安靜下來腦瓜裏就想女人。”
“可這深山老林裏哪有女人?”
“要是有個燒茶的女人,那該多好。每天都能看看。”
伐木工們七嘴八舌地談論個不停。次塔聽著這些從各鎮雇來的伐木工的談話,找了個能舒舒服服地伸腳的地方躺下。次塔現在沒興趣談女人,隻想靜靜地休息。
“茶熬好了,大夥吃飯吧。”強巴從門口帶著歉疚說。
吃罷飯,在一盞微弱的油燈底下,伐木工依舊談論著女人。女人對於砍伐者來說,是一種既神聖又低賤的東西,是他們永恒的話題。談論女人能解除疲勞,同時在心靈深處喚醒某種渴望。女人還給他們的單調日子點綴幾朵明麗的亮光。伐木工們談著談著有的先睡過去了,剩下的歎著氣,情緒低落地用被子蒙住頭,強行自己入睡。
日子過得也真快,勞動、睡覺,再勞動、再睡覺,在這種周而複始的循環中,秋分時節悄然到來。這天從各鎮雇來的伐木工們在綿綿細雨中收拾行囊,準備離開鬆瓦林場。整個林場沸沸揚揚,罵人的話、交談的聲音、開懷的笑聲充斥在林場的各個角落。嘎巴淋著雨,在人群中尋找次塔。中午時分雨停了,陽光從雲層後麵露出燦爛的笑臉,把暖人的光芒照射過來,砍伐者們忙著把被子、鍋、壺什麽的往外抬。嘎巴在這群健壯的人中顯得一點都不中用,他邁著輕快的步子又繞林場轉了一圈,但沒有尋到次塔,隻好自己上了車。嘎巴坐在貨車頂上,心裏微微感到不快。車子緩緩地開向大路,車上的人們使勁地揮手向強巴告別,強巴也脫下帽子拚命地揮舞。
此時,次塔卻在林子的最深處吹著竹笛,手指靈巧地在笛孔上雀躍舞蹈。聽到汽車駛離林場的聲音,次塔抱住頭盡情地哭泣。他的心裏揮之不去的是她的身影,他想到一個男人被女人拋棄時,男人感到的是自身的無用和渺小,這時才可以看清自己的麵目,這時男人才會產生強烈的自卑,當著別人的麵抬不起頭來,有時莫名地變得神經兮兮。最難耐的還是孤獨,隻能不停地通過回憶來安撫心靈。
夜幕降臨後,次塔下山回到了伐木工的營地。
林場變得太寂靜了,一盞燈灑下淒惶的光亮,讓人徒然傷感。次塔走進房門,看到坐在火爐旁邊的強巴。次塔看到他的背影,就想這個男人也許有跟自己相同的不幸遭遇,憐惜感悄然躍上心頭。他走過去坐在了強巴的對麵。
“回來了?”強巴問。
“回來得太晚了。”次塔歉疚地說。
“我等你好久了。先喝杯熱茶吧。”強巴對濕了一身的次塔說。
“都走了?”次塔坐在火堆旁,脫下上衣擰水,隨後擦臉。
“直到開春,鬆瓦林場就隻剩我們倆了。”強巴用木棍戳戳火,火星在升騰。
“你有幾年沒有回去?”次塔問強巴。
“今年的話已經有四年了。”
“哦!”次塔盯著熊熊燃燒的火,心情沉重了起來。
強巴往火堆裏丟了一塊木頭,綰起褲腿露出了被火燒傷的細瘦的腿。“被火燒的。為了這個拉姆嫁到了別的鎮子。”強巴的語調平靜得令人吃驚,次塔茫然地望著他。“這事我第一次對外人說。”
“是嗎?”次塔盡力讓自己不激動起來。
“聽說你的女人也跑了。”聲音很低沉,像是憋足了勁後從胸腔裏擠出來的。
“因為太窮,她跑了。”
“你恨她嗎?”強巴點燃了一支煙。
“恨?嘿嘿,我隻怪自己沒有能耐。”
“……”
很晚時他倆頂上門睡覺。
第二年來春又來了一批伐木工,這群人裏卻沒有了嘎巴。伐木工的日子跟先前一樣單調,上山砍伐,回來津津有味地談論女人。
經強巴的安排,次塔不用上山砍樹,而是指揮裝車。在鬆瓦林場幹活的三年中,次塔暗暗督促自己,一定要攢錢。他待在林場拚命地幹活,省吃儉用,後來兜裏確實存上了一千四百塊錢。他用一塊紅布把錢裹得嚴嚴實實,係在自己的腰間。無論睡覺還是上工,這塊紅布從未離開過他的身體。
第三年的秋分時節,他把破爛的被子捆好,懷著依戀的心情告別了與他共度三年的強巴,告別了鬆瓦林場。
酒館
鎮子裏的土路依舊直挺挺地躺在那裏,兩旁破敗的木板房緊緊相連,荊棘圍城的籬笆繞著農田,次塔感到鎮子的麵貌依舊如故。他用手握住落滿灰塵的門鎖,心情壓抑得透不過氣來,再一次深感自己的孤獨。他打開房門,把被子丟在那張舊**,動手收拾房間。
霧徐徐飄落,它輕盈地罩住了鎮子,一輛輛往返的車子亮著幽靈般的車燈匆匆趲趕路程,它們攪碎了鎮子的幽靜。次塔點著油燈,鐵爐裏燒起了熊熊的火。嘎巴和鎮子裏的六個男人帶著自釀的藏白酒跑到次塔家裏,他們圍著火爐盤腿而坐,喝了一陣酒後大夥的談興漸濃。
“我在林場憋的,一安靜下來就想家。”嘎巴大口飲酒的同時不失時機地插話。
“所以你在林場隻待了半年。你這可不是想家,是你的那截東西餓得哼哼叫吧?”眾人嘩然大笑。
“我怎麽能讓家裏的‘母牛’餓著。”嘎巴又往地上吐了一口濃痰:“還是讓次塔給我們吹一首吧。”
次塔沒有推辭,他把酒杯端起抿了一口,嘎巴早已站起拿來了笛子。次塔吹出一首旋律傷感的曲子,旁邊的多尕揚起頭唱到:
不想下雨,
就別亂起彩雲;
不想跑馬,
就別牽出馬來;
不想戀愛,
就別故作姿態!
曲終笛聲止。人們又喧嘩,粗俗的玩笑、罵人的話語、朗朗的笑聲在房子裏飄**。
“你掙到錢了吧?”普拉小心翼翼地問次塔,好像他這一問會傷及次塔一樣。
“是掙了點。”次塔爽朗地笑著回答,一絲笑意浮現在嘴角。他動手從腰間取下那條裹錢的紅布,眾人的眼裏閃著綠光,貪婪地盯著那塊布被層層掀開。當麵值十塊和五塊的一疊錢顯現在眼前時,響起了一片嘖嘖的驚歎聲。這群男人簡直把他視為一位凱旋的英雄了。
“有多少?”聲音極細,缺乏底氣。
“一千四百。”
“哦,這麽多!”男人們脫口而出。他們現在沒有興致喝酒了,既羨慕,又莫名地產生一絲嫉恨來。男人們不再向先前一樣吵鬧了,無形中他們和次塔有一種距離感。
次塔腰纏大錢的消息在鎮子裏傳開了。男人或女人每遇到他都要親昵地打招呼,鎮子裏的幾個老太婆也來給他提過親。次塔這才知道錢是個多麽美妙的東西,它使你受到愛戴,那麽多人願意嫁給你,滿鎮的人都仰視著你。他本人感到洋洋得意,有些飄然了。晚上回到家,次塔躺在**腦袋一直運轉。他想:錢不能老纏在腰間,應該讓錢生錢。最後他決定要按照鬆瓦林場的強巴曾對他說的那樣開個商店。決心一下,他不聲不響地付諸行動。先是跑到縣城辦理了所有的證件,還進了許多日用百貨,然後叮叮當當地在沿路的牆壁上鑿了個小窗子,上頭掛起了“利民商店”的店牌。字寫得歪歪扭扭,但很醒目。鎮裏的人稀奇地湊到窗前議論紛紛。次塔坐在裏麵沉醉在幸福中,臉上是得意的表情。他的眼睛閃閃亮著光,用挑逗的聲音逗人們買東西。
次塔賣的生活用品在鎮子裏很走俏,有時買東西的人沒錢的話,他允許用青稞或草藥來交換,有時甚至賒賬,可這僅限於幾個要好的朋友。時間一長,鎮子裏的人看到他的富有,就開始在背地裏罵他,說他黑著良心賺錢,死後必入地獄。也有的說,他從林場帶來的錢不幹淨。這些不滿的議論傳到了次塔的耳朵裏,他卻裝聾作啞,用他那虛偽的笑容和憨厚的聲音招攬生意。鎮子裏的人罵歸罵,但誰都不願掏車費到縣城去買東西。
兩年過後,縣上決定在鎮子裏開個木材加工廠,隨之遷移過來了一大批人。其中有幾個人瞅住這兒是交通要道,便連著居民的木房蓋起了木板屋。他們先是讓自己的家屬開館子,以後便陸續開起了汽車修理店、商店、茶館、旅館。鎮子開始活躍了起來。往返的車子都要在鎮上停下,不是吃飯,就是買點香煙、餅幹之類的東西。鎮子裏的年輕人爭著模仿城裏人穿牛仔褲,戴墨鏡,有的蓄起了長發。次塔的生意不如以往紅火了,他皺起眉頭愁了幾天,最後打定主意開酒館。
擇個吉日,他備上上等的哈達和一百元錢,雇馬向拉長鎮喇嘛廟走去。經過半天的跋涉,他到了拉長鎮的喇嘛廟。當次塔向僧人陳述自己的想法時,僧人眯上眼,一副憨態相來傾聽。陳述完後,僧人問次塔的生辰屬相,他把兩隻骰子放在右手掌心裏,手握成拳來回晃動,嘴裏不住地吹氣。僧人再把骰子扔進麵前的木碗裏,骰子蹦跳幾下後靜靜地躺在木碗裏。僧人看著點數,翻弄經書,找到要找的頁碼,邊念邊講解。次塔把哈達和錢獻給了這位僧人,虔誠地雙手合掌,連連說:“謝謝!謝謝!”
“這是上中等的卦,你回去後一定要念誦一百遍‘無礙道’,一切會順利的。”
次塔告別僧人,一路上喜色掛在臉上。他騎在馬背上,在幽靜盤桓的山路上扯著嗓子唱起了歌:
我和心愛的伴侶,
如能在一起行走,
即使鞋子沒了後跟,
也願蹣跚在她身後。
……
沒過幾天次塔的酒館開張了。開張的那天酒館裏坐不下人,他從鄰居處借來木凳擺在外頭,還是有好多人站著飲酒。人們注意到次塔的手上盤繞著一串念珠,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人們散去了,次塔關上酒館的門,一個人在汽燈的映照下端端地坐著。他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觸,半似喜悅,半似傷心,淚水潸然而下。現在他不愁吃、不愁穿了,可他的心裏一直丟不開拋棄他的老婆。他愛她、掛念她,這種愛到最後傷害的還是他自己。次塔去拿竹笛時,正好在圓鏡裏看到了自己的麵孔。這麵孔好粗糙,眼睛裏閃現的是疲憊與焦躁,長短不等的胡茬粗硬地長在麵頰和前頸上。他的心揪得很痛,沒有想到歲月已經把他摧殘到這般模樣。他淌著淚吹起了竹笛,笛聲幽幽地在寂靜的夜裏活躍,它似飛翔的螢火蟲耐不住寂寞,是一種遐想,一種夢,一個無法了斷的情感。
尼瑪
一到太陽正當空,次塔的酒館裏便有人談天說地。年輕人嘴上叼的是紙煙,年長的從兜裏掏出鼻煙盒,往拇指上倒點鼻煙粉,津津有味地吸進鼻孔。地板上滿是煙鍋巴、鼻涕、濃痰,交談的聲音一陣高過一陣。有人“刷”地從凳子上站起來,邊解褲帶邊出酒館,未了管你路上有沒有人,把那截東西對準牆角“嘩嘩”地撒尿,屁股撅撅又進屋;有人用火柴棍從酒杯裏撈出掉進去的蒼蠅;有人歪著腦袋掏耳屎;更多的卻是在聽醉鬼紮巴胡吹。次塔收好酒錢,也要跟著酒客聽那從未聽說過的新奇事情。嘎巴每天都要過來幫忙,他不計報酬,但他喝的酒是免費的。次塔也有幾次連酒錢都不收,自己也跟著他們喝醉了。
經梅朵和嘎巴倆人協助,次塔從不遠的鎮子裏雇請了一個叫尼瑪的寡婦來幫忙。尼瑪的到來讓次塔輕鬆了許多,他隻顧釀酒、收錢,其他的事一概不用管。這寡婦雖年近三十,卻風韻猶在。她的麵龐十分白淨,豐滿的身段和咯咯的嬌笑聲特別誘人。她真像她的名字尼瑪(太陽),照得這鎮子裏的男人們暖暖烘烘的。無論是年少的或年長的,都懷著各自的目的,一個勁地往酒館跑,頓時酒館的生意興隆,酒客也願意毫無顧忌地把錢花掉。
“次塔,這兒來一壺酒。”
“這兒來一塑料桶的藏白酒。”
“尼瑪,來倒酒!”
一屋子的煙霧和嘈雜聲,把酒館填得滿滿當當。尼瑪在這邊坐坐,那邊陪陪。有的人會伸手摸一下她的屁股蛋,有的把臉貼一下,有的悄悄傾訴愛慕之情。尼瑪把這一切當成醉酒後的失態,總是笑盈盈地迎接這一切。午夜時候,最後一批酒客踉蹌地走出酒館,櫃台裏次塔趴在桌子上睡著了,酒桌上杯子亂倒,地上灑著一地的酒。尼瑪把酒杯一一收起,放進盛水的盆子裏,拿抹布擦洗桌子。事情全幹完,才把迷迷瞪瞪的次塔叫醒,他臨睡前要結算一天的收入。尼瑪走進旁邊的房子裏,用木頭頂上門,自個睡覺。
過了半年,也就是農事剛忙完,從縣城裏來了一輛嶄新的豐田車。這車停在次塔的酒館門口,車上下來兩個瘦高的男人,腋窩下夾了個公文包。他們剛把腳邁進酒館的門檻,便被裏麵的吵鬧聲給嚇倒了。
“這不是縣委的大秘書嗎?”紮巴喊了起來。
“哪個是次塔?”秘書斯斯文文地問道。
“櫃台裏的那個人就是。”
人們滿心期待地等待著什麽事情發生,酒館安靜了下來。次塔臉色灰白地從櫃台後出來,走到了秘書麵前。
“你就是次塔?”秘書問。
“我就是。”
秘書從腋窩下夾著的公文包裏取出一張紙,遞給了他。次塔抖著手接過來,看到上麵有一對開屏的孔雀。
“這是請柬。縣裏請你去參加致富能手表彰大會。”
“哦!”酒客們又高聲嚷叫起來。
“後天一定要趕到縣裏。”秘書說完走了出去。次塔卻愣神地看著手裏的請柬,直到有人跑過來搶走次塔手裏的請柬,他才如夢初醒,急忙跑出酒館,縣裏來的豐田車早已不見蹤影。
那夜酒館的門早早地關上了。酒館正中央的梁上垂下來一根鐵鉤,上頭掛著的汽燈,把酒館照得亮亮的。
“把胡子給刮了,換上幹淨的衣服。”尼瑪坐在酒桌旁,幫他縫補衣服。
“不會搞錯吧?”次塔又重複了一遍。
“怎麽會錯。他們要找的就是你。”
“那也是。”次塔喝口酒,撥弄著手裏的念珠。“你一個人行嗎?”次塔的手停下來,望著尼瑪問。
“以前不也是你一個人開著嗎?”尼瑪反問道。
“你要注意那幾個粉頭油麵的小子,他們心術不正。”
“我知道。你先睡吧,明天還要到縣城呢。”
尼瑪一針一線地縫補他的衣服,她要讓次塔體麵地站在人群中。
次塔一走酒客來得更猛了。同時鎮子裏的女人們詛咒次塔的酒館和尼瑪,有的發誓說要割掉尼瑪的鼻子,有的說要揍她個殘廢。尼瑪隻要一出門,就受到那些女人的白眼和唾罵。尼瑪忍氣吞聲,低著頭走過去。
次塔走後的第五天,臨近傍晚時他回來了。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獎狀貼在酒館最顯眼的位置上,還給酒客大講特講縣城裏遇到的事情,紮巴連插嘴的機會都得不到。尼瑪看著次塔這麽興奮,心裏欣慰不已。
次日,尼瑪跟次塔結算了這幾天的賬,提出要回鎮子去。
“是開的錢少了?”次塔驚訝地問。
“不是。隻因我把這鎮子攪得很不安寧了。”
“不是你,是我的酒館。”
“是我,因為男人們都是衝著我來的。”
“你能嫁給我嗎?”
尼瑪聽到這句話,嗚嗚地開始哭泣。次塔在一旁自斟自飲,一副莫不相幹的表情。等尼瑪的哭聲止住,他再一次問道:“能嫁給我嗎?”
“你會對我好嗎?”
“會的。”
尼瑪又嗚嗚地哭開了,次塔走過去,把她攬進胸懷裏。
入冬後他們倆扯了結婚證,過起了夫妻生活。酒館的生意隨著季節也變得清淡,他們有了更多的休息時間。
到了來年的開春,以前跟次塔一同待在林場的桑布突然來找他,這讓他又驚又喜。兩個人飲著酒,談過去的歲月。談得投機之時,桑布露出一臉的難堪相:“現在活著真難呀!”
“這話怎麽說?”次塔追問一句。
“沒有錢,隻能守著清貧。想做生意,又沒有資金,要不我有個發財的門道。”
“有什麽門道?”次塔急切地問。
“倒賣藥材。這道上的人我熟。”
“保險嗎?”
“保險。賺的比開酒館還多。”
次塔沉思著。他上次去開致富表彰會時,那些參加會議的人也說到了藥材生意,隻是當時他沒有在意。
“你出資金,賺了咱倆三七分。”桑布繼續給他說了很多鼓勵的話,終於軟化了次塔,答應一同去倒賣藥材。
次塔一去就是一個月。回來時整個人都變了,穿著西服,腳上是鋥亮的皮鞋,紙煙叼在嘴上,成了鎮子裏最氣派的人。尼瑪歡喜得不得了。他把一摞百元鈔票交到她手裏,尼瑪既緊張又高興,她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次塔回來隻待了幾天,就匆忙離去。
次塔兩三個月後又回來了,短暫地住上幾天,又離開了家,給尼瑪的隻有錢。
秋夜
“唉,這鎮子裏現在看不到犀鳥了。”嘎巴躺在那張吱嘎響的木**。屋子裏燈光很亮,爐火燒得旺旺的。
“鎮子裏的年輕人都外出掙錢去了,好多地都荒廢了。”梅朵給他們三歲的女兒縫衣服。
“次塔變了,村裏的年輕人也變了,他們著了魔地要去賺錢。可憐那有身孕的尼瑪,她成了無依無靠的人。”
“你這是天塌下來的擔心。尼瑪現在可是富得冒油啊。”
“有了錢又能怎樣?有我們過得和睦、相愛嗎?這世間的錢是掙不完的。過去他因貧窮被人拋棄,現在說不準因他富了,還要把別人給拋棄了呢!”
嘎巴聽說了一些次塔的事情,他大概能猜想到他會怎麽做。梅朵表情痛苦地問:“錢真能毀人嗎?”
“我這生沒有過大把的錢,所以不知道。可我覺得我們很幸福,我們相依相愛。”
梅朵滴下了眼淚。她回想往事,慶幸他們平平淡淡地生活過來了。
“我真想聽次塔吹笛子,那旋律自然、流暢,是多麽純樸呀。”嘎巴滿腔失望地說。
“哢嗒”電燈關了,房子裏隻有爐火閃著一絲亮光。
嘎巴和梅朵躺在**,聽著兒女們熟睡的鼾聲,心裏很滿足。
一輛汽車呼嘯著過去,外麵又變得很安靜。突然,梅朵說:“下雨了。”
嘎巴仔細一聽,確實有雨滴在淅瀝。
“我們得去看看尼瑪。”嘎巴催促梅朵趕緊起床。
月亮被烏雲裹得露不出一絲清輝。尼瑪挺著個大肚子,站在路旁凝望縣城方向。雨下大了,但尼瑪一動不動地佇立著。她臉上淌下的不知是鹹澀的淚水,還是雨珠。
在嘎巴和梅朵的眼裏,尼瑪黑色的剪影被牢牢定格,成了一幅永遠不可忘卻的傷痛畫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