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正午的雨總是這麽的短暫而急促,雷聲剛響,劈裏啪啦劈頭蓋臉地砸下數以萬計的雨點,屋頂的筧槽裏嘩嘩地滾落下瀑布般的渾水,轟轟烈烈地淹沒了所有的嘈雜聲。隻消一會兒,雨止住了,隻有筧槽裏滴落下來的、發著滴瀝滴瀝單調聲音的水珠。這清脆的聲響勾起了很多人的纏綿情思,也使過著貧寒日子的人們多了一份渴望。剛剛還烏雲密布的天空,轉瞬之間一片晴朗,藍得叫人眩暈的天邊掛起一道彎彎的豔麗彩虹。小孩們一見彩虹,興奮地嚷嚷起來。狹小巷道的凹地裏,此時已積一潭黃黃的濁水。被雨滋潤過的大地,經過陽光炙烤,立馬升起一縷如霧的蒸氣,它夾帶著刺鼻的泥腥味湧入人們的感官裏,讓人感到很是舒服。小巷裏雖然開始有人走動,但由於小巷地處偏僻,顯出空寂、落寞來,給人一種沉沉的、死寂的印象。

“強巴拉姆!”達嘎叉著腰,立在院中吼叫。這是一座兩層樓的四合院,裏麵住著十三戶人家。院子正中有座天井,井旁用石頭和泥巴搭建的一個小台子,是人們用來背水桶的。達嘎的屋子在大門的甬道裏,隻消走幾步就出了大門。達嘎尖利而刻薄的聲音衝過甬道,傳到大門外,使正在惶惶等待跛子的強巴拉姆張皇失措,她低頭走進大門。

強巴拉姆蹲在自家的土灶旁,拾起牛糞餅往土灶裏扔,火舌慢慢吞噬牛糞餅,嫋嫋的煙子從灶裏升騰,飄滿狹小的屋子裏。煙子把人嗆得胸口發悶,淚水漣漣。

“豁嘴女人還是個多情種咧,燒火時還想著那個跛子。”達嘎隨後攆進來,齜牙咧嘴地譏笑。達嘎自從聽說自己的女兒跟跛子鄭堆好上後,心裏莫名地湧上一股愁緒。她想自己為豁嘴女兒失去了許多東西,鏡子裏照出的這張臉,如今已顯出明顯的老態來,再過段時間,歲月會將這張臉侵蝕得醜陋不堪。一想到這些,強烈的嫉妒在心間悄然彌漫開,嫉妒又促使她對女兒亂使性子。達嘎已是四十四歲的人了,丈夫撒手離去時給她丟下了這個豁嘴女兒。二十多年的守寡生活,使她的性格變得異常古怪。平日裏她爭強好鬥,又脆弱不堪;嘮嘮叨叨,又喜歡哭哭啼啼;喜怒無常,又愛管閑事。

每次街道居委會開批鬥會或憶苦思甜會時,她都樂於第一個衝上台去,結合舊社會裏自己的親身經曆大講一通,說著說著聲淚俱下,深得幹部們的欣賞。幹部們一致認為她覺悟高思想正,加之出身貧苦,他們一致推舉她為居委會的治安委員,並負責管理桑吉巷。

那晚的政治學習會在向陽居委會的禮堂裏召開。幽暗的油燈下人們擠擁在一塊,時而傳來咳嗽和吐痰聲,空氣裏飄**著汗臭和腳臭。渾濁的空氣裏,人們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聽台上的達瓦主任講話。達嘎背靠房柱,眼睛偷偷地在人群裏搜尋跛子鄭堆。當她尋到坐在自己右前方的跛子時,目光滯留在了他的身上。頓時,達嘎周身的血液湧到臉上來,火燒火燎,眼裏噙滿淚水,呼吸變得粗重起來。她的身上像是爬滿了無數個小蟲子,渾身癢癢難忍。跛子鄭堆好像感應到了什麽,扭過頭向後張望。他頭戴一頂草綠色軍帽,身穿一件勞動布工裝。油燈光下,達嘎看不清他那張方臉上的五官。她佯裝係鞋帶低下頭,避開跛子的目光。達嘎已經有二十幾年沒有這種令她靈魂震顫的感受了。自從聽說女兒跟跛子相好後,跛子這人喚醒了她內心深處日漸沉睡、日漸麻木的情感。她周身一陣酥癢癢的,骨頭裏好似有一縷涼颼颼的習風在吹**。她努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盡可能地把目光移到台子上去,但是腦子裏洶湧襲來的是看看跛子的念頭,這種強烈的念頭使她不能自持。她在這種難忍的煎熬裏終於盼來了會議的結束。

懸在半空中的月亮把一縷銀白色的柔光傾瀉在大地上,這清輝夾著些許冷意,滌**煩躁和情欲,周遭沉浸在寧靜裏。達嘎夾在人流中緩緩地走出大禮堂,來到了寬闊的壩子上,月光照得周圍的一切清晰可辨。她掉轉腦袋在人群中尋找跛子,可是不見跛子人影。達嘎走出緩慢向前移動的隊伍,走到一處月光照不到的旮旯裏,解開褲帶嘩啦啦地解手。有幾個男人往響聲處瞅瞅,隻見一個黑影和急促的水流聲,看得不甚清楚,掃興地走開了。壩子裏又恢複了寧靜。跛子鄭堆孑然出現在壩子裏,身子搖搖擺擺地從達嘎的麵前經過。

“鄭堆。”一個柔和的聲音從黑暗處傳過去,著實把跛子給嚇了一跳。隻見一個女人從地上倏地站起來,一提褲子白花花的屁股一下裹沒了。跛子羞得臉霎時紅彤彤的,心髒劇烈地跳動。他拔腿要走。“鄭堆!”又是一聲叫喊。他呆呆地立足原地,看清從黑暗處一邊係褲子一邊喊他的是強巴拉姆的媽媽。他預想到自己會被訓斥的,全身開始發抖。

“羞啥?”達嘎挨近他說。跛子忐忑不安。達嘎挽起他的胳膊,他順從地垂下腦袋,晃著身子一同向前走。跛子盤算達嘎肯定要跟他問關於強巴拉姆的事情,頭腦裏把事情的前前後後迅速地梳理了一下,緊張的心鬆緩了一些。

“羞啥?我要跟你談件事。”

“大姐,什麽事?”跛子的聲音在黑暗裏打顫。

“好事。”她臉上泛起詭秘的笑。達嘎已經有二十多年沒有跟男人這麽近距離地接觸,這使她有些陶醉有些興奮,還聞到了男人身上所固有的那種鹹澀的苦苦的氣息。過了這麽多年以後,再次聞到這種氣息時,她的眼睛澀澀的,構起了她對亡夫的一些零零碎碎的記憶,盡管這些記憶遙遠而不太真實。

“大姐,你的手——”跛子說。

“怎的,你是嫌我的手不幹淨?剛才隻不過是脫了褲子撒泡尿,又沒撓屁股。”達嘎說完把他的胳膊拽得更緊。“我怕你黑裏跌倒。”又補了一句。跛子從她的口氣裏聽出叵耐的情緒。

“不是那意思。我是說,別人看見了不好。”

達嘎一甩手,鼓著眼睛大聲喊道:“你到底跟我那豁嘴女兒是啥關係?”這句話倒是把跛子給鎮住了,跛子愣愣地看著她,過後低下頭。她高興地看到跛子變得局促不安起來,並順從地向她靠近。

“大姐,真沒有關係。隻是上次拉我們去修水渠時,她幫我洗過幾次衣服。”

“怎麽認識的?”冷不丁達嘎又追問了一句。

“就這麽認識的。”跛子抬頭看見達嘎冷冷地盯著自己看,他的心裏亂慌慌的。街道裏一片沉靜,有一隻小狗跟在他倆的身後,搖著尾巴。

“去。”達嘎踢了一腳,狗立刻轉身跑遠幾步,又掉轉頭,遠遠地望著。

“這截路一起走吧。”這已經不是征求,而是在下令。跛子為了不使事態擴大,順從地跟著達嘎走。

第二天晚上的會議跛子請了假,按照達嘎跟他約定的時間,天擦黑時來到了達嘎的房門口。他戰戰兢兢地往四下張望,在確信沒有其他人時,才躡手躡腳地輕輕扣擊門。門吱地打開了,一縷油燈的光照射過來,照在跛子驚慌失措的臉上。

“進來呀!”達嘎壓低聲音說。

跛子一下閃進去。映入他眼簾的這間房拾掇得蠻幹淨,屋裏剛剛灑過水,空氣裏還飄著泥腥味。“強巴拉姆呢?”跛子問。

“你也真傻,談這種事她還能在場嗎?我讓她今晚到她舅舅那兒去了。”達嘎說完推著跛子坐到了靠牆的那張**。

跛子經過一天一夜的思量,決定壯著膽子向達嘎說,他願意娶她的豁嘴女兒為妻。達嘎挨著他坐下。跛子看出她不急於問這件事,他也不好自己爭著提這件事,耐著性子等待達嘎先提出來。達嘎起身,從方桌上拎一軍用水壺,拔掉壺塞,一股刺鼻卻又甘甜的香氣飄滿了屋子裏。

“今天我們要談的是喜事,必須喝點酒。”達嘎說。跛子也覺得自己應該喝點酒,這樣說話時膽子會大一點。他沉默著,以此表明自己讚成了這個提議。辣辣的酒順著他的喉嚨滾落到肚子裏,霎時肚子裏猶如有一團烈火在燃燒,燒得他全身火熱。達嘎又拔開壺塞往杯子裏倒上滿滿的酒。

“來,再喝一杯。”達嘎勸到。跛子眯眼瞅瞅達嘎,端起杯子一飲而盡。連續幾杯酒落肚,跛子感到頭重腳輕,神誌有些恍惚。

“強巴拉姆,她、她……”酒過三巡跛子很醉了,卷著舌頭剛說這句,便倒在**,眼睛再也睜不開了。

達嘎深情地凝視著跛子,心裏燃起一股火焰,她的血液她的肉體都被這熊熊燃起的火焰煎熬得不能把持。她把自己杯裏的酒飲幹,然後又給跛子的杯裏倒滿,這才起身脫跛子的衣服。達嘎吹滅油燈,把昏昏迷迷的跛子緊緊地摟在懷裏。達嘎的手從他的肩頭移到胸口,再經胸部慢慢滑到肚臍眼那兒,她周身的血液加快了流動,久已失去的快感霎時複活了。她哼哧哼哧地喘著粗氣,身子變得酥軟軟。跛子醉得很死,她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聞著身上散發的異樣氣息,用手摩挲他光滑的肉體,手心裏好似有無數個小蟲蠕蠕爬動。這種感受使達嘎無法入睡。

臨近午夜時,跛子車轉身子將她攬進懷裏,緊緊貼在他的胸口。達嘎眼角落下幸福的熱淚。

“跛子先要娶媽媽,過後要搞女兒。”

“嘿,這瘸子可真有兩下子。”

“……”

跛子跟達嘎結婚的消息在整個居委會引起了轟動。跛子的親戚們表示了堅決的反對,最後他們都與他斷絕了來往。那時跛子隻有二十一歲,正當年,可達嘎已是四十四歲的人了。人們無法揣測這個姻緣到底是怎麽促成的,甚至懷疑跛子是否跟這兩個母女之間達成了什麽協議。隨著跛子嫁到這一家,人們的嘩然才漸漸平息下來,見怪不怪了。由於達嘎比跛子大一輪多,她總是像庇護一頭寵物般護著他。這使跛子很不適應,加之每天要麵對強巴拉姆悲淒淒的愁容,跛子的心頭總是梗得發硬。跛子到這一家後,從未感受過家庭的溫暖。達嘎對他既溺愛又專橫,跛子和強巴拉姆在屋裏獨處一會兒,達嘎的臉立馬變陰,灶旁的鍋碗瓢盆敲得乒乒乓乓地響,隨後達嘎捂著胸口哼哼唧唧地呻吟。最初,跛子非常懼怕達嘎的病,他慌手慌腳地從酥油罐裏拿一點酥油,粘在左手掌心裏,用右手食指粘點塗在達嘎的太陽穴上。強巴拉姆卻立在一旁乜斜著眼,嘴角掛著譏諷的笑容。達嘎又捂著腦袋呻吟,那痛苦的表情叫跛子手舞足蹈,精疲力竭。整到他疲憊不堪時,達嘎才緩緩地舒口氣,從**爬起來,支使跛子給自己倒茶。跛子乖乖地晃著身子倒茶,怯怯地端到達嘎麵前。達嘎一見這情景,積聚心頭的怒怨立馬消融掉,感到很是愜意。她於是不再呻吟了,從藏裝的懷兜裏掏出鼻煙盒,拔開塞子將鼻煙粉倒在左手拇指指甲上,右手拇指和食指揪一點往鼻孔裏送,“噝”地一吸完,張開嘴,吐出一縷淡淡的煙霧來。達嘎又變得有說有笑了。

到後來跛子發現這是達嘎耍的一個伎倆,於是對以前他自己麵對她而表現出的驚慌失措感到了極大的憤慨,從此他對達嘎的這種低劣的表演置若罔聞。

跛子深知自己在這個家庭裏所處的微妙境地,每每看到強巴拉姆冰冷的麵孔,他的心裏愧疚不已,總認為是自己給她增添了痛苦,他想把事情的前前後後向強巴拉姆訴說清楚,隻是找不到適當的時機。

每每天沒有黑,強巴拉姆就抱起鋪蓋到灶旁去睡,隔著一堵牆他睡在達嘎的身旁,沒有一點情欲。他甚至極度地反感達嘎挑逗性地將大腿撂在他的胸口上,用手摩挲他的胸部。這一切不但不能激起他的欲望,反而使他感到厭煩。

“怎麽沒有反應呢?”達嘎問。

“太晚了,趕緊睡吧。”跛子說完身子一翻,麵朝牆壁,屁股抵著達嘎。達嘎用手再怎麽搖,他都不搭理。跛子也深知,他這樣做第二天會招來吵架,可他寧願吵架,也不願當著強巴拉姆的麵做這種事情。

果不其然,翌日天不亮達嘎便叮叮咣咣地摔東西了,跛子乘達嘎上廁所的間隙,卷好自個的被子,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個家。

跛子吆喝著馬車剛回到車隊裏時,就看見達嘎立在馬廄邊朝他笑,跛子扭過臉去沒有理會。他把馬車直接趕到隊長辦公室門口,大喊一聲“籲”,馬車停住了。

“鄭堆,你的婆娘老早就來找你來了。”米瑪隊長從辦公室出來說。

“這婆娘真煩!”跛子說完正欲轉身離開。

“你瞧,她就立在馬廄旁,我叫她進來她死活不進來呢。”米瑪隊長搶著說道。跛子瞧了眼米瑪隊長,無可奈何地一搖一晃向馬廄走去。達嘎頭上圍了個花色鮮豔的新頭巾,右臉頰上的白膏藥已經去掉,但依稀可以看到貼膏藥留下的印痕。她用一臉的疑惑凝視著他。

“你來這裏幹啥?”跛子問。

達嘎眨巴著眼睛,一臉的迷惑。她放低聲音說:“你咋一句話都不說,就卷起鋪蓋走人了?為了這事,我和豁嘴吵了一架呢。到底是為了什麽?”跛子看著她布滿皺紋的臉和微微向外翻卷的厚嘴唇,心裏突然湧起一股怒火,恨不得狠狠地抽她一巴掌。

“你把家裏的東西全砸壞了,還有臉問我咋回事。我跟你才一個多月,就被逼得沒法過了,我要跟你離婚。”跛子說完轉身就走。

“我求你,鄭堆。”達嘎雙膝跪在泥濘的地裏,捂著臉嗚嗚地哭。這哭聲讓跛子止住了腳步,回頭看時驚呆了。達嘎的新頭巾掉在泥地裏,頭發淩亂不堪,哭得身子一顫一顫。跛子周身的血在倒流,他丟掉手裏的長鞭,疾步跑過去攙扶達嘎。跛子攙著拽著,嘴裏不住地說:“別瞎胡鬧了,丟人現眼。我跟你回去就是了。”跛子把達嘎扶起來時,他已是氣喘籲籲。再瞧瞧四周,已經圍攏了一群看熱鬧的人。跛子羞得臉沒處擱,蹲下來用雙手抱住自己的腦袋。達嘎伸手拉扯跛子,他狠勁地甩手,不讓她來抓自己的手。

“這兩口子真逗,大庭廣眾之下還相互撒嬌呢。”

“是跛子打人了嗎?”

“……”

跛子聽到人們的紛紛議論,臉燒得火辣辣的。他想今天出盡了醜,今後還有什麽臉麵在這裏立足。

“嘿,你們是吃飽了沒事幹,誰家沒個磕磕碰碰。要看就到我跟前來,老娘就這張老臉,你們過來看呀,不看才是孬種。”達嘎邊說邊揚起頭向人群走去。圍觀的人一見這架勢,亂紛紛地向四下散去。

“有種的別走啊,過來看看兩口子是怎樣和好上的。我讓你們看個夠,來呀,別跑呀。”達嘎追攆散開的人群。最後,達嘎回來揪著跛子的手,讓他起來回家。跛子很無奈,他從馬廄裏背起還沒來得及拆開的鋪蓋,跟在了達嘎的後麵。出了馬車隊的大門,達嘎搶過鋪蓋走在前頭,跛子一瘸一拐地隨在後頭。

一個月後,在居委會的照顧下,強巴拉姆被舉薦到了築路隊裏。達嘎忙著收拾東西,跛子坐在床邊默默不語。許久,他起身到土灶旁,蹲在那裏用一根木棍撥弄著火。不知是煙熏的或是悲傷,總之這夜跛子淚漣漣的。

翌日早晨給強巴拉姆送行時,她對跛子和達嘎都很冷淡,臨上車時都沒有說一句話。她爬上一輛油漆剝落的大車向西開拔了,車尾揚起一陣塵土,鋪天蓋地,什麽也看不見。等塵土消散盡時,汽車也從視線裏消失了。等送行的人走完,跛子心灰意冷地手剪在背後,一瘸一拐地跟在達嘎的後麵。

豁嘴女人自從走後沒有一點消息,跛子心裏愧疚不已。他認定是由於自己的錯,才使她背井離鄉,開始過漂泊生活的。為了使自己心裏好受一些,他到處托人打聽強巴拉姆的消息,最後得到她在山南加查縣修路的消息。跛子瞞著達嘎求人幫他寫封信,再買了兩雙毛襪和五斤白糖托人帶去,做完這些事跛子心裏好受了些。

那天,跛子從外麵一進門,看見達嘎盤腿坐在土灶旁,鼓著腮幫子吹氣,牛糞餅忽紅忽暗,升騰起濃濃的煙霧來。達嘎沒有點油燈,火光忽地照在她的麵龐上,跛子看見了她那張被歲月催老的臉。這一刹那,跛子的心頭悄然湧上一股憐惜之情。

“快到冬天了,明日我給你把土灶修一修,免得你天天對著牛糞吹氣。”達嘎聽到跛子的這句話,嗚嗚地哭了起來。

果真跛子把土灶給重新翻修了,還用揀來的木板做了一張雙人床。鄰居們驚異地稱讚跛子的手藝。從那開始,院子裏誰家有個泥工木工活要做,都邀請跛子去做。跛子也從不偷懶,把活路做得巴巴實實。

跛子和達嘎的生活雖不能算甜甜蜜蜜,恩恩愛愛,但也過得平平淡淡,安安穩穩。隨著歲月的流逝,跛子從心頭將強巴拉姆漸漸淡忘了;兩人共同度過的日子裏,他雖對達嘎產生不起多少愛意,但也沒有多少的反感。像諸多的家庭一樣,在瑣碎的磕磕碰碰中將大把大把的日子打發掉了。

十年後的一個春末,達嘎中風了。跛子辭掉工作,在家照顧達嘎,同時攬些木工活來做。生活雖沒有一落千丈,但也時時顯出拮據來。為了能使達嘎吃得好一點,跛子戒掉了早飯,晚上隻吃一點糌粑糊糊。跛子盡力讓達嘎三頓飯都能吃得飽飽的,偶爾她還能吃到新鮮的白菜、蘿卜、牛肉。盡管跛子對她盡心盡力地伺候,達嘎還是沒能熬過這年的冬季。跛子在鄰居們的幫助下,後事辦得像模像樣,得到了眾人的讚許。

達嘎離去的那天起,跛子每晚心裏空落落的,不飲酒心裏就慌,睡不著覺。隻要喝得迷迷糊糊,所有的煩悶所有的痛苦,就會從他的心頭逃遁得無影無蹤。

跛子的日子表麵上看過得倒也清閑,他常跟鄰居們有說有笑的,可每每到了夜晚,麵對如豆的燭光,看著四周黑漆漆的牆壁、寬大的雙人床,他滿腦都是揮之不去的寂寞。他一邊飲酒,一邊回想十年的生活經曆,他會想起跟達嘎度過的那些個日日月月,會想起兩人慪氣吵架的情景,過後後悔不迭的是自己竟然沒有跟達嘎生下一個小孩。如今成了一個鰥夫,獨自承受著孤寂的齧噬。跛子晃晃酒瓶子,再聽不到裏麵有聲響時,咂嘴倒在**。等他把手搭到胸口上,記憶裏又鮮活地出現強巴拉姆的形象。跛子就這樣在回憶中孑然度過了三年的光陰。

時間轉瞬之間進入了80年代。跛子每天都到外麵去做木工活,工錢除了買酒外,其他全都攢了起來。跛子心裏也盤算著再娶個老婆。他開始注意自己的穿著打扮,時常戴在頭上的草綠色軍帽被換成了藍黑的鴨舌帽,工裝褲改成了的確良褲子。可是左看右瞧,他始終都沒有發現適合自己的女人。這期間跛子也通過熟人,打探強巴拉姆的消息,可每次得到的回音都令他失望。

有一天跛子回來的特早,他懶洋洋地坐在自己的窗戶下曬太陽,心裏琢磨自己是否還要繼續打聽強巴拉姆的消息。突然,耳旁想起了清脆的童聲:“媽媽,媽媽。”跛子扭頭看見一個穿開襠褲的小孩,趔趄著向他走來。小孩步履蹣跚,舉起兩手,涎著口水。跛子一見這小孩,滿心歡喜。他抱住孩子,逗小孩玩。小孩在他懷裏咿咿呀呀地待了好長時間,不知不覺中太陽光已經移到房頂了。

鄰居央金啦抖著圍裙走過來,驚訝地說:“這小不點,一眨眼就溜出門了。多虧鄭堆啦,幫我照顧著。”

跛子先是一驚,而後問道:“這是誰的小孩呀?”

央金啦臉上**起幸福的笑,一把接過孩子,道:“我大兒子的。他們兩口子在林芝毛紡廠活路多,顧不過來,叫我們幫他們帶一帶。”

跛子記憶裏的這個小不點的父親,還是個掉著鼻涕、身背書包的學生呢。他無法將這小孩與他記憶中的那個學生娃牽連到一塊。他對央金啦說:“孩子都有了,我們真是老了!”末了,跛子對自己逐漸長大的歲數,有些惶惶了。跛子真切地感受到歲月不饒人。他對自己眼角的皺紋、日漸鬆弛的皮膚、開始稀疏的頭發,嗟歎不已。夜裏,跛子抿著酒,心裏如翻江倒海般。孤獨和惆悵、無奈與淒涼緊緊地裹住他,使他狠下決心娶個老婆,給自己留下一個根。熔化的蠟燭順著蠟身往下滾落,最後凝固在桌麵上。跛子瞧著蠟燭漸漸熔化,心裏莫名地漾起一股愁緒。他感歎自己的美好青春時光已經被耗損完,現在隻剩負載痛苦的壯年時候了。

那是個跛子終生難以忘懷的日子。天空裏下起了小雨,稀稀的、綿綿的、疏疏的叫人心煩。跛子在自家窗戶的涼棚底下趕製一對藏櫃,他鋸著刨著忙得不亦樂乎。由於小雨淅淅瀝瀝下個沒完,院子裏見不到人了。除了跛子的叮叮咚咚聲外,隻有筧槽裏落下來的水聲。這兩種聲音和諧地融合在一塊,組成了悅耳的旋律。此時,一個穿著藏青色藏裝的女人來到跛子的身旁,向他乞討一點吃的。跛子放下手中的活,徑直到屋裏拿個饃饃給她吃。這女人又從懷兜裏拿出一個缸子,要跛子給點熱茶喝。

“水瓶裏頭有茶,你自己去倒。”說完跛子拿鋸子鋸木頭。討飯的女人呆愣著,她藏裝下角直淌下水來,身子哆嗦。他鋸完木頭,發現女人依舊呆站著,沒好氣地說:“要我伺候你嗎?自個去倒。”女人還是一動不動的。他這才發現這女人的衣服已是濕濕的,一腔憐惜之情從心底湧出。他放下手中的活,叫女人一同進屋。在她喝茶的空當,跛子在土灶裏生了火。

“喝完茶,烤烤火。把衣服弄幹,免得生病。”跛子正欲出去,忽然像是想起什麽事情似的,他仔細端詳眼前這個女人。這女人看來隻有二十幾歲,而且長得還耐看。他問道:“你從哪兒來的?”

女人把饅頭咽下去,睜大眼睛說:“從昌都來的。”

跛子接著問:“尋親戚嗎?”

女人晃晃腦袋沒有吭聲。

“就你一個人?住哪兒?”

女人垂下腦袋,聲音低低地回答道:“沒地方住。”

跛子瞅一眼外麵,白蒙蒙的小雨落個不止。他凝思片刻,就說道:“看來這雨可能要下幾天,你要是沒有地方去,暫且在這住幾天吧。我家裏就我一個人。”

女人端碗的手抖了一下,茶灑在地上。“你別往壞處想,我是可憐你才這麽說的。”女人眼角滾落下幾滴晶瑩的淚珠來。跛子從那透亮的淚珠,就知道這女人對自己的感激之情。他指指外間的灶,示意她吃飽後去烤火。

那女人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說:“大哥,我在你這裏幹活,隻要給三頓飯就成。”

“依你的。”跛子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那夜跛子睡在裏間,女人睡在灶旁。黑黑的夜裏跛子聽著女人的呼嚕聲,覺得屋裏彌漫著令他心醉的馨香氣味。這女人掃盡了他屋子裏充斥的孤寂、悲涼。他不再懷念強巴拉姆了,整晚情緒平穩,心境舒暢,這種感覺他從未產生過。跛子躺在毛茸茸的藏被裏,周身洋溢久違了的歡樂氣息。他自己也在想: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幸福嗎?他的靈魂深處踴躍一種連他自己都莫名的無法止住的快樂。

跛子失眠了。半夜裏女人起床,窸窸窣窣的聲音傳到跛子的耳朵裏,他在黑夜裏綻開了笑容。女人蹲在尿桶上解手時,發出嘀鈴鈴的聲響,跛子豎起耳朵聽,覺得很受用。這先急後緩的音律,滋潤著他的心田,使他萌生了幸福的希望。跛子有點飄飄然,興奮、焦躁、緊張,壓得他有點透不過氣來。天蒙蒙亮時,跛子卻進入到甜蜜的夢鄉。

跛子醒來時,天已大亮。外麵依舊細雨飄落,筧槽裏依然落水,但是跛子的心境與以往大有不同。經過那一夜,仿佛堆積在他心頭的陰霾,全一掃而盡了。跛子的精神達到了未曾有過的一個新境界。他坐在床沿感受煙霧繚繞時的那種愜意,這煙霧在他看來預示著人類的繁衍生息,預示著溫暖、甜蜜。女人掀開門簾探進頭來,向跛子盈盈地笑。跛子看著那張青春無瑕的臉,滿心喜悅。

“大哥,茶我已經熬好了。”

跛子的眼淚落了下來。他想起了達嘎那張蒼老的令人不忍猝看的臉,以及黏糊糊的帶點磁性的聲音、臃腫的身子和鬆弛的皮肉。那段日子裏,跛子時刻聞著她嘴裏噴出的臭氣,聽著她不絕於耳的嘮叨,將自己最美好的韶華,一天天付與這年邁的女人身上,在平淡無奇中度過了漫長的日子。那段日子裏,他從未產生過昨夜令他身心震顫的那種快感,這種感覺真是太奇妙了。

“把茶端進來吧。”

跛子見門簾放下來,先趕緊揩去眼淚,然後正襟危坐。女人經梳洗之後換了個人似的。兩汪水靈靈的眼睛,像乖巧的小兔一般活蹦亂跳;薄薄的雙唇,細小透紅。跛子心頭又漾起了甜蜜的溫馨。

“一塊喝茶,吃糌粑吧。”女人點點頭,坐在了桌子旁的木凳上。跛子往木碗裏倒點茶,而後倒了糌粑。他左手端碗,右手手指很有節奏地在糌粑裏揉來揉去,眨眼間他揉好了糌粑。跛子關切地問:“昨晚睡得好嗎?”

女人靦腆地衝他笑笑,說:“睡得很香。”那眼睛裏含滿了感激之情。

在跛子看來這種含情的目光,叫他消融,叫他不由自主地像一股小溪潺潺地流向她。他一路歡歌,一路濺起浪花朵朵,清澈得令人爽朗。

“你能繼續待在這個家裏嗎?”跛子再次提到這個問題。女人窺了他一眼,低下頭顯出羞怯的表情。跛子望望窗外,銀白的雨滴傾瀉個不停,筧槽裏的水在嘩啦啦地落。跛子心裏樂融融的。

“你叫什麽名字?”

女人抬起頭,臉上依舊掛著羞澀回答:“澤啦。”

“澤啦。”跛子跟著重複了一遍。他呷口茶,自我介紹道:“我的老婆去世了,我們沒有兒女,所以到現在我還是單身。以後你就叫我鄭堆吧。”

澤啦聽完咯咯地笑了起來,過後又把腦袋抵到雙膝間。跛子看到她白白的脖頸,全身觸電一般震顫,熱血在沸騰,呼吸開始不暢起來。他為了掩飾這種情緒,急忙起身一瘸一拐地到外麵去。雨沒有要停的意思,冷冷的空氣使他的理智清醒過來。院子裏泥濘不堪,也見不到一個人。跛子想,要是雨不停的話,與澤啦聊聊天,相互溝通溝通。

半瓶白酒落到肚裏,跛子有些飄飄然。燭光的映照下,隔著門簾聽澤啦的鼾聲,他覺得這夜是多麽美好。跛子飲盡杯子裏的酒,吹滅蠟燭,躺進暖暖的被窩裏。雨依舊在下,聽著雨聲入睡是個很舒服的事情。它會催人很快入睡,它會讓人忘掉憂煩。可是跛子睡在**久久不能入睡,他貪婪地吸吮屋裏飄**的撩人心魄的氣息。灶旁澤啦身子翻轉的細微聲響,跛子都聽得很清楚。跛子在黑暗的夜裏,等待澤啦起身往尿桶裏解手的聲音。嘀鈴鈴的悅耳的聲音能勾起跛子的遐想,能使他充滿希望。跛子等到午夜也沒能等到她起床撒尿的那一刻。跛子強打起精神繼續支撐著,無奈外麵的雨滴,將他帶進了甜蜜的夢鄉。這夜跛子的夢很美,夢中他又綻開了笑容。

過了三、四天之後雨停了。期間跛子也休息了幾天,他天天陪澤啦說說話,兩人之間從最初的陌生,發展到相互之間的信任、憐惜。澤啦也從灶旁搬到裏麵的另外一張**。跛子飲完酒,每夜都可以做個甜蜜的夢。他真想跟澤啦說:“跟我結婚吧!”可每每話到嘴邊,又咽下去。跛子害怕自己一旦把話挑明了,澤啦就會從身旁消失掉。他尋思著讓一切慢慢來,讓她感到溫暖,感到他是一個好人,這樣一切會水到渠成的。

這幾天,院子裏的鄰居們有事無事,都喜歡往跛子家裏串串門。他們盯著澤啦,問跛子:“鄭堆,她是誰呀?”

“很年輕的嘛!是你的親戚嗎?”

“是不是你找的對象?”

“……”

跛子難為情地說:“人家是來找親戚的,沒有尋到,暫時借宿在這裏。”

鄰居們“哦,哦”地應著,但心裏在罵:“瘸子,對我們你還不說實話。有的瞧。”

跛子也不去理會鄰居們在他背後的議論。心想澤啦是真的在這裏借宿,自己跟她的關係清白,我一點也沒有騙人。跛子心裏坦****的。

這夜跛子在燭光下慢慢啜飲,白酒辛辣的香氣飄滿屋子,酒香使他些微地有點恍惚。澤啦聽著收音機裏播放的電影插曲,臉上泛起了紅暈。跛子問:“來點嗎?”

澤啦啞然失笑,說:“喝酒是男人的事,我一個女人家是不喝酒的。”

跛子聽完,心裏泛起自己曾被達嘎愚弄的那一幕。是酒毀了他,是酒使他有口難辯,現在想想真的有些傷感。跛子若有所思地說:“女人不該喝酒,酒不是個好東西。”達嘎老氣橫秋的麵容又浮現在了眼前。跛子再看看燭光映照下的這張青春的臉,幸福的快感如山澗的泉水汩汩湧出。

“你先歇著吧!”跛子說著往自己的酒杯裏摻酒。澤啦開始解藏裝的腰帶,她穿著襯衣襯褲整整被子的邊角。那直挺挺的身段,像一道令人目眩的光,讓跛子睜不開眼睛。他的心再一次撲騰撲騰地亂跳。澤啦側身麵朝牆睡下。跛子的心依然惶惶的。收音機裏傳來了《妹妹找哥淚花流》,好在跛子不知道歌詞的意思,如果他懂得歌裏所唱的意思,肯定感動的淚水漣漣。

一陣急促的捶門聲,將跛子從溫柔的遐思裏拽了回來,跛子手舉蠟燭剛起身,門被踢開了。澤啦從被窩裏坐了起來。

“逮到了。逮到了。”一束束手電筒的光照在跛子的臉上,跛子瞎了般什麽也看不清。

“把那個女的也從被窩裏拖出來。”話音剛落,跛子的手已結結實實地綁住了。跛子雖沒有看清進來的是些什麽人,但憑感覺知道來者不善。

“把他們帶到居委會去。”跛子被推著拽著出了自家的門。

鄰居們把門口給圍住了。

一路吵吵鬧鬧的,這群人把跛子和澤啦帶到了向陽居委會。他們以他倆亂搞男女關係為名,毆打了一頓。打完才開始問事情的經過。

“我們倆真沒有關係。沒有過那種事情!”跛子顫聲顫氣地表白。這一段表白又招來一頓毒打。

天亮時,居委會的秘書用藏語代他們寫了一封認錯信,承認兩人之間有苟合之事。他們讓他倆畫押。

澤啦往秘書臉上啐了一口痰,嘴裏再喊:“還不如真幹一下呢。幹一下我死了也不後悔。後悔當初沒有幹一下。”達娃主任揮揮手,示意把澤啦帶到外麵去。澤啦的罵聲從屋裏經過回廊經過樓梯再經過大院傳來,最後虛弱下去,消失在了大街上。

跛子的心像是被掏空了,空****的。達娃主任乘他愣神之機,抓住他的手,拇指摁在了那張紙上。達娃主任這才像是卸了個重負,臉上漾起了笑容。他往手印上哈氣,確信已經幹了之後,折疊起來,裝在中山裝兜裏。

跛子放回家的時候已是第二天中午了。人們像看小醜般地看他,還有竊竊的私語和指指點點。跛子一進家門,看到澤啦睡的被子沒有動,從那裏他能再次聞到芳香的氣息,耳旁再次想起了澤啦的那句話,“還不如真幹一下呢。幹一下我死了也不後悔。後悔當初沒有幹一下。”跛子的腿發軟,他把手搭到**,輕輕地坐了下來,最後趴在被子上號啕大哭。

跛子成名了。他的名字除向陽居委會外,在其他居委會裏都名噪一時。人們把他跟流氓、惡棍、嫖客連在了一起。跛子很少出門了,也懶得做木工活。整天喝酒,醒了喝,醉了睡,日子渾渾噩噩的。

在外界輿論的重壓下,跛子的親戚們不得不伸出援助之手。他們通過拉關係走後門,把跛子弄進了一家古建築隊裏。跛子除了有一手木工手藝外,且沉默寡言,沒有口舌之爭,人人都喜歡他。有次他在工地聽人們聊天,才知道是政府把外地來拉薩的人全遣送回老家了。他們說當時有十多輛貨車,車廂裏坐滿了人。跛子知道這個消息後,想起了很久以前送強巴拉姆的情景,也是一輛油漆剝落的車,揚起漫天的灰塵,將他的愛載向了遠方,給他留下了抹不去的愧疚;這次又是一輛車碾碎了他美好的希望。

跛子一下衰老了許多,頭發開始發白。他的沉默叫人分辨不清,他是不是已經啞了。

日子像風一樣不經意間掠過去,它緩緩地醫治了無數個受傷的心靈,漸漸淡忘了經曆過的痛苦和無奈。跛子已是五十幾的人了,依然孑然一身。沒有人再問他婚嫁方麵的事了,他也清楚人們是不會關心他的。因為十幾年前的那件“苟合”事件的餘波,在人們的腦子裏還泛著漣漪。再說,跛子也沒有興致找女人,雖然那種女人身上飄溢的芳香,常常在他夢中出現,醒來一想起自己被抓被打的情景,夢中的一切轉瞬間被忘得一幹二淨,隻有被打的經曆和人們的白眼刻骨地銘記在心。跛子的生活路線是從家到工地,又從工地到家,他一直不厭其煩地重複著這條單調的路線。

此刻,拉薩城已經大變了樣,高樓聳立、商店鱗次、物質豐富,但跛子對這一切視而不見。

可是有一件事卻改變了跛子的命運。

這是一個秋末,古建隊裏的一名老畫匠去世了。老人打了一輩子光棍,去世時隻能由古建隊出麵料理後事。隊裏抽調跛子和幾名上了點年紀的人去幫忙。屋子的一個角用白布隔開著,白布裏麵停放著老畫匠的屍體。跛子去點供燈時,看到老畫匠被白布裹得嚴嚴實實,靜靜地躺在冰冷的牆角。旁邊的酥油供燈,火星撲騰撲騰地跳動。跛子想:人生無論怎樣得誌或卑賤,終歸要走的隻有這一條路。他的眼淚墜落了下來。他在為老畫匠孑然一身悲哀的同時,也在為自己的孤身悲哀。他的頭腦裏倏忽間飄過與他有過感情糾葛的三個女人,到如今他自己還是一副悲愁頹廢的模樣。喇嘛的誦經聲和酥油供燈的氣味交融在一塊,使人產生人生無常的想法。

三天之後,老畫匠被拿去天葬了,跛子又回到了自己的家裏。

自那開始,跛子的心境一直很糟,即使喝上足夠的酒也無濟於事,每每睜著眼睡覺。這種失眠對他的摧殘馬上體現了出來,跛子謝頂了,眼眶凹進去,眼睛周圍出現了一道黑圈。人們勸他到醫院去檢查。跛子去後,醫生說是勞累過度引發的,休息一陣會好起來的。醫生還勸他夜晚出去散散心。

跛子照醫生的話晚上出去散心,他兩手剪在背後,脖子伸得老長,踽踽行走在寬敞的人行道上。

啊,這夜景是多麽的美好呀!燈火璀璨,車流不息,人聲鼎沸。忽然,一個女人牽住了他的手,還沒有來得及張口,已經被拉進一家店子裏,摁在了一張沙發上。

那女人嬌滴滴地說:“大哥,請你喝瓶酒!”跛子點點頭。女人勸幾杯酒後,手伸向了他最隱秘的部位。跛子的感官裏奔湧的是亂他心的女人所固有的芳香,他還看到她那小兔般不安分的奶子,雪白的脖頸。跛子癱軟了。

那次遭遇後,跛子的精神明顯好轉了起來,人也顯不出那麽蒼老了。他隔三差五地到酒館去喝酒,皺了十幾年的眉頭也開始舒展。

幾個月後,跛子把酒館裏的一名女人帶回家結婚了。跛子的這一舉動又在鄰居中引來了一陣軒然大波。他卻摸摸自己唇上發白的稀疏的胡須,說:“你們所需要的,別人也需要。”

第二年開春,鄰居們驚奇地發現,跛子的女人有身孕了。他此時此刻不後悔來世上走了一遭。他這才感受到**竟是如此的美妙。因為快樂,跛子的酒量大增。

跛子在燈光下,凝視腆著大肚子的女人,心裏很受用。女人全然不知他在看自己,聚集精神盯著電視看,跛子感到一陣喜悅。這突如其來的歡樂,讓他滴落下鹹澀的淚珠。跛子還沒有來得及揩去淚水,轟然倒在床下,氣絕身亡了。

他的魂靈飄**在生活了三十幾年的房屋裏。

他聽到僧人們超度他亡靈的誦經聲,看見人們悲痛的麵孔,看見滿臉淚水的自己的女人,以及裹在白布裏的自己的軀殼和照亮他道路的酥油燈。跛子對這一切不是很在意,他唯一掛念的是女人肚子裏還未出生的小孩。

跛子的魂靈如空氣般,緊緊貼在女人的肚皮上,感受那小孩蠕蠕地動。跛子想:在這世上最好的莫過於愛。

跛子的亡靈不由自主地被喇嘛們的鈴聲牽引著,走出屋子,走向一片漆黑的夜幕裏。

跛子一點都不懼怕,因為他想到塵世間自己曾經愛過人,而且愛的是那樣徹骨。有了愛什麽都不懼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