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槍不入。真的,刀槍不入。”

冬日的白晝極短,不到下午六點半,太陽的最後那點光從酒館的窗玻璃上滑走了,屋子裏一下冷氣肆虐。酒館老板娘蹲在鐵爐旁開始生火,牛糞餅引燃後吐出的煙子在屋裏升騰。牛糞馨香的草味湧進鼻孔,我仿佛又回到了農村老家。

“不信?”坐在我對麵的強久老頭怒睜著眼瞪我。我避開他咄咄逼人的目光,望著街上呼呼飛駛的汽車和神色慌張的行人。

“不可能。”三輪車夫隔著桌子搶答。

“再要五瓶啤酒。”強久老頭的聲音很衝,“現代人,很難講得通。”他重重地把杯子磕在木桌上,嗒的聲音震滿酒館,驚得我收回目光,凝視這倔強的老頭。強久老頭麵前的桌子上五個空瓶矗立著,煙和打火機浸在灑落的啤酒裏。老板娘走過去,伸展胳膊,兩個手掌指間掐住瓶頸,拎了起來。桌麵一下空曠了。

“敬您一杯!”我端起青稞酒杯說。

“好。喝完這杯,改喝啤酒。”強久老頭命令道。

“不。我還是喝青稞酒。”我堅持著。

“酒錢我來付。”老頭說著從兜裏掏出一遝百元鈔票來。

“我喝不慣啤酒。”我說。我兜裏的錢隻夠喝五瓶啤酒,青稞酒倒能喝到讓我爛醉。

“哄誰呀,現在的鄉下人全都改喝啤酒、打麻將呢。你們坐過來,酒錢一分也不讓你們付。”

我和三輪車夫拗不過,端著空杯子坐在他的身旁。

酒館麵積不大,擺放了四張桌子,簡易的凳子很破舊,還不時發出吱嘎的聲音。老板娘把五瓶啤酒放到桌子上,從藏裝的懷兜裏取出開瓶器開瓶。強久老頭趕忙伸手摸老板娘的手背。

“酒勁一上來,這老頭就騷起來了。”老板娘把手抽出來,摸了一下強久老頭鬆垮的臉。我嗬嗬地笑出了聲。

強久老頭來勁了,掐了一下老板娘的屁股:“她不賴。哈哈哈。”

強久老頭自得地笑得全身顫抖。從他敞開的襯衣領口,溜出一個拴在紅絲線上的小金剛杵來,它在強久老頭的胸口上跳**。金剛杵的顏色有些暗黃,邊沿積了些汙垢,可能是戴得時間久的緣故。

老板娘扭捏地把酒杯依次遞到了我們的手裏。

“喝淨。”老板娘說。

“喝淨!”強久老頭說著一杯酒甩進嘴裏。

“你的金剛杵跑到外麵了。”老板娘嘻嘻笑著說。

“這是寶貝呀,是我的護身符。”

“真能刀槍不入?”我再次問。

“就能刀槍不入。”強久老頭俯視著我肯定。

“連槍也不管用?”接著我又問。

“你們這些現代人就是不相信。”強久老頭準備拿煙時,看到了溢落一桌的酒。

我把兜裏的白芙蓉煙呈過去,強久老頭抽出一根點上。酒館裏牛糞和香煙的煙子繚繞,鐵爐子也散出熱氣,裏麵暖和了起來。

“我脖子上的金剛杵是霞帝寺活佛賜給我的,已經帶了十幾年了。真的能擋住刀槍。”強久老頭的語氣開始平緩,臉上洋溢一種發自肺腑的喜悅來。他喝杯酒潤潤嗓,說:“我曾經用兩萬元錢贖過一個金剛橛。那天也算我跟那金剛橛有緣。本來天不亮我就要去轉經,湊巧那天我老婆婆婆媽媽的,我倆吵了嘴,一賭氣就讓她先走了。當我鎖上門出去的時候,看到蓬布日山頂懸著彩雲,桑煙繚繞,風馬旗風中招展,耳旁響起似有似無的法螺聲。我一路念著度母的咒語,走過了拉薩河邊。我拐頭上覺布日山,來到了桑結東古。我習慣性地磕了三十個長頭,然後進了旁邊的茶館。一會兒,一個穿著西服、腰間佩帶一把長刀的康巴人坐在我旁邊。他要了兩碗藏麵,動筷子時我看到他手指上的九眼石金戒指。‘這戒指好大啊。’我說。‘真的九眼石!’康巴人自豪地回答。‘十幾萬吧?’‘嘿嘿。’‘大商人。’我由衷地讚揚。我和康巴人聊了起來。最後我倆一同從茶館出來。沒走一會兒,康巴人問,‘你買金剛橛嗎?’‘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那種?能刀槍不入的?’‘是的。是霞帝寺的鎮寺之寶。上麵還有自然顯出的藏文a和hong,還有蓮花生大師的五個指印。’‘稀世至寶。你要怎麽賣?’‘五萬元。我現在急需錢。’‘確定是霞帝寺的?’‘不信你可以去打聽。如果我說了假話,一分錢也不要。’我有點動情了,如果是真的,那可是珍品呢。我左說右說,他終於答應用兩萬塊錢賣給我。我們倆離開轉經的人群,在一個角落裏停下了腳步。康巴人從西褲兜裏掏出一塊黃色的絲綢,放在左手心裏,右手指輕柔地掀開它,手掌大的金剛橛呈現在了我的眼前。它黑乎乎的,看不清字和指印。我有些懷疑,熱情也遞減下去。康巴人勾住了我的肩膀,讓我身子前傾。我伸手拿金剛橛仔細地看,上麵的確有字和指印。我的心又怦怦地跳,決定買下來。我回家給他付了錢,金剛橛成了我的寶貝。”

我們又幹了一杯。酒館裏很熱了,強久老頭脫下了羊皮襖。

“買金剛橛後,老婆給我發了頓火。買都買了,是真是假隻能自認倒黴。我把它供在了佛龕裏。那年的整個春天就這麽過了。每當看到佛龕裏的金剛橛時我心澀澀的,有種被騙的感覺。

進入夏季,拉薩的第一場雨來臨了。那天天空電閃雷鳴,家裏的佛龕裏有亮光閃耀,還有輕微的響動聲。我和老伴嚇呆了,鎮靜下來,趕緊合掌誦‘嗡阿吽班雜咕嚕叭嘛索地吽……’事後檢查佛龕時,沒有發現什麽異樣。深夜,突然一道亮光閃耀,它照亮了佛龕裏的佛像。這種事讓人害怕,我光著身子跑到佛龕前,發現光是金剛橛射出的。我呆呆地站在原地,驚得不知道該幹什麽。‘深更半夜的,點供燈幹嗎?’從身後傳來老婆的聲音,再次驚得我尿都差點滴出來了。‘光……光……’我的聲音顫抖。‘什麽光?’我聽到身後的老婆在問我。‘金剛橛在發光。’老婆披上藏裝,光腳跑到佛龕前。她被這奇異的景象給驚住了,許久才說:‘神物顯靈了。’老婆比我要鎮靜,她急忙跪下磕頭,嘴裏不住地誦經。我趕緊把衣服穿上。亮光消失了。我把燈打開,眼睛一直盯著佛龕裏。老婆起身去淨手,回來點上了供燈,再去燃甘丹堪布香草。草香味飄滿屋子,院子裏傳來幾聲狗吠。我這才鎮定下來,確信這個金剛橛是神物了。我湊上前,把金剛橛從佛龕裏取出,燈光下它依舊黑乎乎的。我把它擱在腦門上祈禱,而後又放回佛龕裏。我和老婆坐在床沿,一點睡意都沒有。‘這東西不能留在家裏,我們凡人受用不起。’老婆有些懼怕了。‘聽那個康巴人說是霞帝寺的鎮寺之寶。’‘那趕緊送回去。’‘我花了兩萬塊錢。’‘求平安最重要。錢都是身外之物。’想想心裏還是有點餘悸,怕莫名其妙地遇到一些意外的波折。‘那送回霞帝寺?’我征求老婆的意見。‘選個吉日。’隨後的幾天裏金剛橛沒有再閃光,隻是擇好吉日的那個晚上,金剛橛再次發出了亮光。那道光不停地變幻色彩,佛像一會兒塗成碧藍,一會兒塗成金黃,一會兒塗成白晃晃的。”

強久老頭的麵頰紅潤起來,眼睛瞟了眼酒館老板娘。確信老板娘也在專注地聽時,再次把一杯酒灌進了肚子裏。

“雇的那輛車天不亮就來接我們了。我們穿戴一新,在四合院的院子中心點燃了桑,濃濃的煙霧中祈求神靈一路保護。鵝黃色路燈的光照下,我們鑽進了那輛V8裏。汽車飛了般地行駛,我這才後悔選了這麽個年輕的駕駛員,隱憂的擔心躍上心頭。三個小時後天已經大亮,朝陽從山頭灑落金黃的光束來。此時,汽車離開公路,順一條彎曲的土路行進,車尾卷起灰蒙蒙的塵土,最後停在一條湍急的江邊。司機看了一下表,洋洋自得地說:‘今天太奇妙了,像是在飛翔。’老婆也很奇特,她沒有暈車。司機接著說:‘過這條湍急的江,就到了霞帝寺。’我看到江那邊有牛皮船劃過來了,劃到岸邊時年老的船夫很疲憊。我和老婆擔心湍急的江水會把牛皮船給掀翻。司機說:‘霞帝寺我去過好多次,我在這裏等你們。’我和老婆上了牛皮船,船一離開岸邊,江水把它晃得直搖擺,船底滲進水來,把我的皮鞋都打濕了。我擔心過不到江那邊,船會沉到江裏。碧藍的江水刹那間不再狂哮奔騰了,像一麵鏡子倒映出白雲、藍天和山的剪影。牛皮船像離弦的箭自動飛駛過去,船尾白花花的水向兩邊散開。船夫驚得目瞪口呆,回望著我滿臉的猜疑。許久他才問:‘怎麽可能?’我想肯定是背上包裹裏的金剛橛在起作用,心一下踏實了。老婆驚懼地看著我,問:‘船怎麽自己直直地過去了?’我說:‘是霞帝寺的護法神在保佑我們。’‘哦!’船夫若有所悟地應到。到了對岸,我們下船準備給船夫工錢時,他先開口問:‘你們身上有什麽東西嗎?’‘沒有,背得隻是些吃的。’我搶先回答。船夫看看我們,又看看咆哮的江水,眉頭皺上了。‘多少錢?’‘不要錢。’‘這樣怎麽行呢!’‘今生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怪事,我感到慶幸。’船夫從懷兜裏拿出鼻煙壺,指頭上倒上些許,噝地吸進鼻孔,情緒穩定了下來。他把黝黑、褶皺的麵龐抬起來,怔怔地看著我們說:‘回去時再搭我的牛皮船,我不收錢。’隱瞞使我心裏覺得愧疚,便對他如實地說:‘我和老伴是來贖還霞帝寺的鎮寺之寶的。’船夫嚶嚶哭泣,合掌舉到額頭:‘三寶明簽,失傳的神物又物歸原主了!’我解開胸前打的繩結,準備取出包袱布兜裏的金剛橛,讓他看看。”

酒館的門簾掀開了,走進兩個人來,他們一見強久老頭馬上打招呼:“今天來得早啊!”

“我都快醉了。老師們怎麽這會兒才來?”強久老頭問。

“學校開會,耽誤了。”一個蓄著長發的老師回答。

“我在給他們講金剛橛的故事。”強久老頭說。這時老師們已經選好了座位,老板娘把十多罐百威啤酒擺在他們的桌子上。

“那很有趣。”那個胖老師附和道。

“可他們不相信!”強久老頭帶著傷感的語調說。

“信則有,不信則無。就這麽簡單。”蓄長發的老師插話。

我們端起酒杯讓啤酒流到肚子裏。醉酒的感覺是很美妙的,它會讓你忘掉艱辛勞動後的疲憊,也會讓你忘掉自己身無分文。

“‘慢著。施主,活佛在大殿等候多時了。’我循著聲音望去,山上蜿蜒盤伸下來的小路上,走下來一個絳紅色的僧人。‘我們趕緊到寺廟裏去。’船夫催促道。我把解開的繩結重新係上,向那僧人走去。船夫和僧人打了聲招呼,路上我們交談了起來。我知道了這個船夫以前是霞帝寺的一名僧人,“文革”期間讓他還俗了,他在種地的同時兼營擺渡的活。‘我想這輩子再不會見到金剛橛呢!’船夫說這話時腳下的碎岩石板嚓嚓地響。他渾濁的眼睛裏滴下淚珠,淚水濺濕了他的臉。走上一個小山脊,白牆金頂的寺廟矗立在我們的眼前,那裏桑煙嫋嫋,法螺和鐃鈸、長號角聲溢滿山穀。走過沙礫和岩石板鋪就的狹窄小路,穿過野薔薇和荊棘叢,我們到了霞帝寺大門的石階下。我們拾階而上,來到了大殿。活佛盤腿坐在法座上,下麵僧人們一溜跏趺在墊子上,誦經聲起伏**漾。我聽得出僧人們念的是《吉祥九重霄》。引我們的那個僧人讓我們坐在鋪了新卡墊的草墊上,還給我們倒了釅稠的酥油茶。大殿裏飄**著濕漉漉的誦經聲,間隙有長柄鼓、鈴杵的伴聲。不久,那個僧人來喚我,叫我把身上的寶物呈給活佛。我打開包袱布兜,取出絲綢裏的金剛橛,在引香僧人的後麵緊隨而去。來到法座前,我把金剛橛呈了上去。‘霞帝寺的鎮寺之寶終於回到了寺廟裏,這是眾生的福分。’活佛說。所有僧人的目光聚集在了金剛橛上,有些年老的僧人流出了激動的淚水。活佛說要給我一筆贖金,我拒絕了。活佛就把掛在脖子上的金剛杵取下,戴在了我的脖子上。這是加了持的,能刀槍不入,也能避邪驅鬼。”強久老頭伸手從襯衣裏掏出金剛杵來,在我們麵前炫耀。

“我們鄉下有金剛橛能避刀劍的說法,但是金剛杵沒有這種功能啊。”我小心地說。

“你跟強驢差不多,是個死腦筋。”強久老頭嗬斥道,“不信,你問問老師們,人家學問大著呢。”

“什麽學問,隻不過多讀了一些書罷了。”蓄長發的老師說。

“能刀槍不入嗎?”我急切地問。

“你知道薩迦班智達嗎?”蓄長發的老師反問我。

“知道。人家還當了元朝的國師吧?”

“當國師的是八思巴,是他的侄兒。史書上記載,薩迦班智達·貢噶堅讚精通大小五明,聲譽有如藍天上的太陽,讓眾生仰視。當薩迦班智達二十七八歲時,來自印度南部的外道者在吉隆要和佛教徒爭辯教理,佛教徒們在爭辯過程中,漸漸落入下風。這時他們想起在薩迦寺有一位班智達,他的學識無人可及,連這外道者也不是他的對手。於是,他們馬上派人到薩迦寺邀請薩迦班智達到吉隆去,為佛教贏回這場爭辯。薩迦班智達為了佛教事業義不容辭地離開了薩迦寺。到達吉隆時,佛教徒們熱情地迎請薩迦班智達,他們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你們不知道,那時爭辯的哪一派輸了,輸的那一派就得無條件地改變自己的信仰,要隨贏的一派。外道者頭發粘成塊,長及腰間,臉上畫著白色的圖案,耳朵上戴著碩大的骨質耳環,全身**,隻有遮羞處貼著幾塊布片。他坐在法座上,用他銳利的目光審視薩迦班智達。薩迦班智達坐在他對麵的法座上,兩個人開始爭辯。四周是黑壓壓的人,當地的王和王後坐在寶座上當仲裁者。你們無法想象當時的場麵,那隻能用非常壯觀來形容,人山人海,山坡上搭建了無數個帳篷。薩迦班智達和外道者爭辯了五天,不分勝負。到第六天的時候,外道者才露出破綻來。到了下午,外道者已經啞口無言了。他坐在法座上,心裏焦得直淌汗。他急中生智,一運氣從法座上騰了起來。他從高空喊:‘我要走了。’黑壓壓的人群開始躁動起來,噓聲一片,但也無可奈何。人們的目光全集中在了薩迦班智達身上,他們多麽希望這位學識淵博的人立馬施法,也向天空飛去。可是,薩迦班智達依舊穩穩地坐在法座上。外道者飛得隻有雄鷹般大小了。人們開始謾罵外道者,以此發泄內心的不滿。這時,薩迦班智達從法座上站起來,抖著他的袈裟,走到就近的一頂帳篷前,從地裏拔出拴帳篷的一根木橛子。然後,薩迦班智達穿過人群,找到陽光投射在地麵上的外道者的影子,將木橛子插在影子上。可憐那個自恃有很強法力的人,從空中跌落下來,摔在薩迦班智達的跟前。無地自容的外道者,跪在薩迦班智達的腳前,承諾放棄原先的信仰,改信佛教。”蓄長發的老師停了下來。

“那木橛子那麽厲害呀!”三輪車夫驚歎道。

“金剛橛、木橛子到了高僧手裏,那法力無邊。”強久老頭趕緊插話。

“後來外道者怎麽樣了?”我問。

“別顧著說話,趕緊喝酒。”強久老頭說。

這杯酒落到肚子裏,我的腦袋有些恍惚。

“外道者拜薩迦班智達為師,要前往薩迦去。當時,薩迦班智達想,藏族人都沒有見過外道者,就讓他以原先的裝束向薩迦進發。可到了雪山口,外道者突然吐血而亡。薩迦班智達驚呼:‘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隨行的人們問:‘怎麽能怪您?’薩迦班智達說:‘以前,蓮花生大師進藏時一路降伏妖魔,要他們鎮守雪域的關卡。現在這些守護神看到他的裝束,就知道是外道者,結果了他。’人們唏噓不已。後來薩迦班智達命令手下人砍下了他的腦袋,帶回了薩迦寺。”蓄長發的老師把故事講完了。我的頭腦裏在想,我要是有這麽大的法力該有多好。

酒瓶子已經空了,但馬上又上來了一桌。

“我也想起了一個傳說。熱振活佛被噶廈地方政府法辦了,熱振寺的僧人們把噶廈派往寺廟的十六名藏兵給殺死了,噶廈地方政府聽到消息後馬上派兩個小分隊去鎮壓。雪嘎巴率領的那個小分隊由步兵和騎兵二百人組成,他們經過墨竹工卡宗的止貢寺向熱振進發。那個小分隊裏有個矮墩墩的兵,他的腦袋大腿短,還鑲著一對牛眼,人們給他起了個‘人壽十歲’的綽號。說實話,他的個頭很矮,背上的李-恩菲爾德303步槍槍托直抵腳後跟,行進中能聽到槍托與腳後跟的磕碰聲。雪嘎巴的這支小分隊趕到了河邊,與河對岸修築好工事的寺僧交上了火。雪嘎巴命令藏兵搶渡過河,士兵們心裏發怵,誰都不願第一個上牛皮船,推來搡去把人壽十歲和其他幾個趕上了船。第一隻船向對岸進發,子彈呼呼地飛來,人壽十歲身旁不斷有人倒下,他看到自己的彩靴被浸在血水裏,耳朵被臨死之人的疼痛呻吟灌滿。人壽十歲眼睜睜地瞅著同伴死去,一股怒火湧上來,他端起步槍猛烈地向對岸射擊。船靠了岸,能上岸的隻有他一個人。人壽十歲往回看,其他船隻正駛過來。他躲到一塊巨石下,向工事裏的僧人開火,他一個人一下吸引了所有的火力。這時藏兵開炮了,工事裏的寺僧奮力抵抗。人壽十歲和後續趕來的藏兵一道向工事發起了進攻,傍晚時才攻陷下來。人壽十歲他們向熱振寺挺進,沒有遇到任何的反抗。他們趕到熱振寺時寺裏空無一人,在牆角發現了被殺死的十六具藏兵屍體。藏兵們怒發衝冠,為了發泄憤怒的情緒,他們把乘騎和馱畜拴在寺院中,經堂裏安置鋪位,寺廟裏到處拉屎撒尿,還把熱振寺的財物洗劫一空了。人壽十歲在熱振寺的一個護法神廟裏找到了一個金剛橛,他把這個刀槍不入的神物揣進懷兜裏,開始了他好鬥而**的生活。”胖老師說到這裏,端起酒杯讓我們再幹。“過來一起坐。”衝著胖老師的這個故事,我們三個提著杯子、酒瓶,挪了位置。

“可別小看這個人壽十歲。那天他回到拉薩賣掉了從熱振寺偷取的金銀玉石,然後到一家酒館喝酒,喝到盡興時像所有男人一樣,他的心裏渴望女人。他看到滿臉塗著堆加的老板娘,心裏欲望的火星劈劈啪啪地燃燒起來。他想把酒館老板娘拉到裏屋去睡。老板娘怎麽會看上這個侏儒,扇了他一耳光。人壽十歲樂了,嘻嘻笑著硬是往裏拽,老板娘拚命地叫喊,捶打他。坐在牆角陰暗處的一個酒客起身了,他把頭上的發穗整理一下,脫去藏裝的兩個袖子,在腰間打了個結。所有喝酒的人放下杯子跑出了酒館。人壽十歲這才注意到牆角站立的是個康巴人,黑乎乎的,像一座鐵塔。人壽十歲的手鬆了,酒也醒了一半。他見那個康巴人便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心裏盤算著花點錢,讓他饒了自己。人壽十歲還沒有張嘴,就被那魁梧的康巴人一拎,從門裏扔了出去。酒客們站在和煦的陽光下,捧著灌滿酒的肚皮哈哈大笑。人壽十歲被他們的笑聲激怒了,他滿臉灰塵地從地上拾塊石頭,站了起來。康巴人從陰暗的房門裏擠出來,噝鈴一聲,刀鞘裏的刀子攥在了手心裏。刀刃在陽光下射出寒光,周圍一下靜得透不過氣來。人壽十歲的手臂肌肉鬆軟下去,手裏的石塊啪嗒一聲掉到了地上。酒客們哄然大笑,開始在旁邊起哄了。‘給人壽十歲一把刀,這樣才公平。’喊聲剛落,咣當一聲,一把短刀躺在他的麵前,刀刃有些鈍。他沒有勇氣揀那把短刀,隻是驚懼地看康巴人手裏的長刀。‘撿起來。要不人們會說我欺負你。’這句話把人壽十歲給威懾住了,他弓下身,揀地上的刀。酒客們看到人壽十歲滑稽的模樣又樂不可支起來,陽光下笑聲飄**,空中袖子揮舞。康巴人舉刀衝過來一刀砍下,刀刃落在人壽十歲的腦門上。旁邊的人一片驚呼,人壽十歲頭頂盤著的辮子和發穗從腦門上飛向兩旁,悄無聲息地掉落在地。酒客們急切地等待血如柱地噴湧,臉被劈成兩截,等待的眼珠子都快要從眼眶中奔流出來。人壽十歲從驚嚇中清醒過來,發現自己還沒有喪命,剛意識到這點,又一刀斜劈過來,刀刃直砍在人壽十歲握刀的手臂上。人壽十歲想自己的手臂這下會離開自己的身體,隻見他藏裝的袖子掉落在地,手臂依然掛在他的身上。‘他有防利器的金剛橛!’酒客們驚呼道。這一句倒是提醒了人壽十歲,他內心的恐懼被一掃而光,有了跟這康巴巨人打鬥的念頭。康巴人的刀子再次刺向人壽十歲的胸口,他不再懼怕了,挺著胸接受這一剌。康巴人把人壽十歲抵到牆角邊,用勁地捅。人壽十歲看到康巴人額頭上沁出豆大的汗珠,眼光中飄上一絲驚懼。隻聽咯嗒一聲,康巴人的刀子斷裂成兩截。康巴人望著自己的斷刀,滿臉的疑惑。人壽十歲噔噔噔地挨近康巴人,胳膊一甩,把手裏的短刀送進康巴人的胸膛。康巴人的斷刀落到地上,他用手捂著汩汩湧血的傷口說:‘作弊,你作弊。’轉身踉蹌地走了幾步,倒在酒館的門口。酒客們高呼著人壽十歲的名字,要擁著他再次進酒館。人壽十歲披散著頭發,伸手從懷兜裏掏出兩枚章嘎嘎布,支使一名酒客去叫收屍的。人壽十歲心裏樂開了花,高喊:‘酒錢我來付,喝個醉。’酒客們簇擁著人壽十歲,把蜜一樣的話砸向他的耳朵。人壽十歲站起來,把老板娘拖進了裏屋。從此,人壽十歲在拉薩的名氣大振,在他身後也有了一幫子小嘍囉。後來,人壽十歲幹起了倒賣羊毛的生意,來回穿梭於印度和西藏之間,所經之處的每個村子都留下了種子。後來人們驚歎,從印度到西藏的必經之路上,怎麽會有這麽多個‘人壽十歲’。聽說,後來人壽十歲死得很慘,他被一個十歲的放羊娃給結果了。”

“金剛橛沒有保護他?”我問。

“他睡女人的時候肯定取下來了,然後被人偷走。隻能是這樣。”胖老師有些煩了。

啤酒、青稞酒,在我的肚皮裏消融、發酵,我已經懸浮在了氣浪之上。但我還是不相信他們說的這些。

“我還是不相信!”我說得有些口吃。

“這強驢,我讓你心服口服。”強久老頭說著把他的金剛杵從脖子上取下,戴在了我的脖子上。

“還有一個傳說。那是說蓮花生大師……”

我喝得太多了,不斷地打嗝,**也快炸開了。我出了酒館,橫穿馬路,拐進一個胡同,對著牆角撒尿。身子晃晃悠悠,特好玩。當我出了胡同,卻向酒館的反方向走去。兩邊的商店、飯館燈火通明,酒吧、舞廳一片嘈雜。我穿行在其間,仿佛自己就是那個人壽十歲。我昂著頭,挺著胸脯,金剛杵隨我的腳步在胸口跳動。

前麵的人呼啦啦地在跑,我卻繼續向前。隻見幾個揮舞著刀子、木棒的人在打人,那被打的人蜷縮在人行道上。一股怒火上來了,我身上有刀槍不入的金剛杵,還有《水滸》裏頭不是說該出手時就出手嘛!我呼呼地奔跑過去,一拳把一個人打倒在地。啊,金剛杵真能刀槍不入!剛一讚歎,我發現有熱乎乎的**順著肚皮經兩腿流淌,它慢慢地變冷,全身抽搐、乏力。我一頭栽在人行道上。不是說刀槍不入嗎?

“找死。”一根木棒擊打在我的腦袋上,一切變成了黑暗。

翌日。黃昏。酒館。

“聽說,昨晚來喝酒的那個農民小夥子被人殺了。”

“是的。”

“他身上有我的金剛杵,按理刀槍不入的。”

“我聽刑警隊的一個朋友說,昨天晚上在逍遙舞廳裏有兩幫人發生了爭鬥,後來有一方跑了,落下了一個人。那一幫的人圍住這個人打。這時,那個農民小夥子出現了,他幾拳把三四個人撂翻在地。有個人捅了他一刀,捅不進去。農民小夥子回頭,對那個捅刀子的人嘿嘿笑著說:‘刀槍不入。’那幫人這才注意到他脖子上的金剛杵。捅刀子的人轉身往舞廳的女廁所裏跑,把撒尿的女人們嚇得提著褲子直往外跑。他往紙簍裏扒拉著,找到了一個帶血的衛生巾。他用髒東西把刀刃擦了一下,扔掉衛生巾衝出來。這時他的同伴差不多全倒在了地上,他攥緊刀子直往農民小夥子的胸口刺去。隻聽噗的一聲,刀子捅進去了。農民小夥子倒在了地上。”

“哦,原來是遇到了不潔淨的東西了。隻可惜了我那個金剛杵。”

“來喝酒!”

“老板娘,再來瓶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