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一個星期六。
拉薩正午的太陽毒得使人脊背上直冒汗,人行道的樹蔭下維色牽著兒子的小手往前走。維色麵目清純秀麗,瘦高個子,年齡已近三十歲,是名機關打字員。維色踩著硬邦邦的水泥地,攥住兒子嬌嫩的小手時,她感到踏實與溫馨。她的眼睛時不時地注視晉紮的臉。晉紮全然不知母親在癡情凝視。他邊走邊左顧右盼,興致極高。
母子倆橫穿馬路,上了人行道。人行道上往返的人擠擠的,母子倆混雜在其間顯得是那麽的渺小和不起眼。當經過一家玩具店,晉紮止住步扯著維色的衣角,怯怯地說:“媽,我要那個書包。”
維色尋著晉紮的目光掃過去,一個黃色的書包跳入眼簾。維色再看晉紮,兒子的目光裏滿含希求。她的心頃刻間軟下來。
“你真喜歡?”她蹲下身,臉湊近晉紮問。
“喜歡!”晉紮幹脆地回答。
“說一聲愛媽媽,我就買。”維色對兒子提出了條件。晉紮的臉漲紅,嬌羞地勾下腦袋。
“我愛媽媽。”晉紮忸怩地喊了一聲。維色被這甜甜的童聲打動,淚水汩汩湧出來。晉紮見狀張皇不已,伸出白胖胖的小手擦她掉下的淚水。維色握住這張手,緊緊貼在自己的麵龐上哽噎低泣。
“媽,別哭了。我不要了。”
維色鬆開兒子的手,用手帕擦去淚水。有些行人回頭瞧這母子倆。維色控製住泛濫的情緒,說:“晉紮,媽給你買。我不是為買書包而哭的。”
晉紮一臉迷惑地望著維色。
維色和晉紮來到龍王潭的露天茶館裏。維色找了個比較清靜、又靠近池水邊的座位。晉紮把書包放在一張凳子上,歡喜地盯著它看。維色臉上綻著滿足的笑。
一名瘦矮的男服務員送來一聽雪碧和一杯茶,維色付了錢。
“要是以後你能天天帶我玩,該多好!”晉紮歪著腦袋說。
維色望著晉紮淒慘地笑。她壓低聲音,說:“不行的。我跟你爸爸離婚了,他不會讓你老見我。這你是清楚的。”
晉紮睜得大大的眼睛裏浸滿淚水。維色一見這情形,趕忙補充道:“我隻要有機會,就約你出去玩。”
晉紮聽完,古怪地**了一下嘴角。這動作猶如一杯有毒的玉液瓊漿,把她的五髒六腑侵蝕得疼痛難忍。
“晉紮,你去玩賽車。”維色掏出二十元錢支開了晉紮。她望著晉紮蹦蹦跳跳地跑出去,心口堵得發慌,身子打冷顫。維色從黑色的拎包裏取出墨鏡戴上。
維色的後背被太陽照得暖融融,一股倦意慢慢湧到周身。這種溫暖使她的思想平靜了下來,令她自己也覺得驚訝。她要乘著這份難得的清靜,梳理一下自己走過的那些個感情曆程。
加措闖入她的視線裏時,她已是個母親了,但她的婚姻生活不夠幸福。維色在丈夫家人的眼裏,隻是一個幹活的傭人。他們從一開始,就對她存有一種歧視與不屑。這種傲慢的態度或許來自他們家族的經濟地位和社會勢力。令人可笑可歎的是,就是這麽一個望族的後代,深深地愛上了一個家境並不富裕的她。維色盡自己的所能迎合他們的心,可付諸的全部努力,換來的卻是別人僵硬、冷漠的態度。隨著歲月的流逝,曾經發狂愛她的男人,也時時顯出對她的反感與疏遠。維色墜入到壓抑的生活裏。這種令人窒息的生活,促使她產生了叛逃的想法。
那天臨近下班,加措西裝革履地站在打印室門口。
“維色,趕快把這份文件打印出來。”加措的聲音具有咄咄逼人的味道,他的麵貌卻沒什麽讓人可以特別記住的。
“都快下班了。”她囁嚅了這句。
加措跨著大步走進來,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今天必須打印出來。”
硬邦邦的話擲到維色的耳朵裏,她不僅沒覺反感,而且認為極具**力。
維色把文件擱在電腦桌上,放下翹著的二郎腿,手指在鍵盤上迅速地舞蹈。加措也拉把椅子坐在她的旁邊,他喘著粗氣,維色不自然地挪動一下,想離他遠一些,這樣她的手指頭不能自如地在鍵盤上起舞。
“加措處長,你先回吧。”維色側過臉說。他莞爾一笑,站了起來。
“我在辦公室裏等。”他說畢走出了打印室的門。那寬寬的肩膀、梳得油亮的頭發,使維色記憶深刻。她的手指頭又在鍵盤上優美地蹦跳,嗒嗒的音律和諧地奏鳴。
她抱著文件夾上二樓,加措辦公室的門敞開著。
“打印好了!讓你勞神費時了。”加措磁石般的聲音輕柔地擊打她的心坎。他看打印出來的一行行字,露出欣喜的微笑。
“你住哪兒?”他突然問。
“住在西郊。”維色回答。
“夠遠的。我用車送你。”加措勾著頭看文件。她本想反對,但見他這麽認真也就無言地順從了。
天已經黑了下來,公路兩旁的商店、舞廳燈光閃閃。維色坐在副駕駛座上,眼睛直視筆直的道路前方。加措的右手離開方向盤,扭動錄音機開關,薩克斯的獨奏曲悠揚地飄來,讓人有些恍惚。維色斜視他時,加措一臉正經地注視著前方。車裏的氣氛令人尷尬。加措未經維色的同意,就把車開到一家餐館門口。
“吃頓便飯。”他側臉說。維色想堅持回家,可一撞上他安詳的目光,無法自持地跟著下了車。
餐館並不大,非常幹淨。他們隔著桌子麵對麵坐。加措要了幾個炒菜,老板娘跟他相當地熟。維色慢慢地呷飲料,加措卻大口大口地喝啤酒。維色開始擔心他喝醉後會失態。菜重又熱了一回,加措這才吃了幾口飯。
維色下車的一刹那看了眼加措,他臉上綻著微笑,深情地凝望著她。維色匆忙關上車門,加措從車裏向她揮揮手。
她想:他喝了那麽多的酒,還那麽清醒、那麽理智。維色也向他揮了揮手。
汽車徐徐滑向路燈映照下的馬路。維色突然感到有些茫然和憂傷。她抬頭再看,公路上的士車飛似的來往穿梭。維色勾下腦袋去敲自家的大門。
自那時起,加措有事無事都要到打印室裏來轉一圈。倆人間的話題也從單位的工作轉到各自不幸的家庭生活上。不幸的故事總能打動人心,繼而產生共鳴與憐惜(至少維色的角度來講是這般的)。這可惡的共鳴與憐惜,像塊磁石吸引維色洶湧地向著加措奔流而去。在炎炎烈日的普照下,維色依偎在加措的胸懷裏,沐浴燦爛的陽光,一種蜜般的甜蝕食她的心;在七彩燈光的旋轉中,在加措強勁溫暖的臂膀裏,維色暈眩地翩翩飛舞;在月亮清輝的映照下,她的欲望熾熾地燃燒,她像一塊豐饒的田疇,讓加措盡情地耕耘。她在他的聲聲不絕的我愛你、我離不開你中縱情地放縱。
“離婚吧。我已經受夠了。”維色捂著被打得發青的眼睛大吵。
丈夫握緊拳頭站在她的麵前,身子氣得瑟瑟發抖,他準備隨時來一次更猛烈的打擊。她的眼睛火辣辣地疼。丈夫的這一拳使她沒有了愧疚感,反而理直氣壯地吵下去。
“我自從進了這家門,一直受著氣。你這個懦弱的男人,沒有主見的崽子,事事都要順著兩個老不死的。你就跟他們過吧。”維色說完提著塞滿衣服的包,撞倒男人衝出房去。被驚嚇住的晉紮,躲在牆角縮成了一團。
翌日的傍晚,維色和加措在拉薩河邊碰麵。維色趴在他的肩頭哀戚戚地落淚。河水流淌的嘩嘩聲,增添了幾份寂靜。加措不斷地點燃香煙,偶爾聽到他粗重地歎氣。
維色遙望河對麵的點點燈光,心裏茫然一片。她一直耐心地等待加措開口,想聽到他說我們倆結婚吧。可節骨眼上他卻玩起深沉來,一句話都不肯說。維色見他這般沉默,預感事情會往不妙的方向發展。維色有些焦急,她從他的沉默從他的連連歎息中,準確地嗅到了加措準備溜之大吉的氣味。
“你說今後我們該怎麽辦?”維色打破了這難耐的沉默。她的身子體會到加措全身一顫和體溫的急劇下降。他已經泄氣了,她想。他的表現令維色寒心。她這才體會到河邊的寒氣瑟瑟,極度絕望。腳下的河水滾滾流去,夜裏雖不能看得清楚,但從咆哮的聲浪裏可以感覺。維色想:人的感情也是這般,永遠滾滾流去,沒有歸宿。
“我要跟我的男人離婚。你呢?”她再次問這話時,已經做好了相當的思想準備。
加措勾著腦袋不說話。他吸煙時閃過一道亮光,維色看到的是一張醜陋而蒼白的麵孔。
“我不能離開她和孩子。”加措的聲音軟弱無力。
“當初你為什麽要勾引我。”她憤怒地抱著腦袋大聲嚷。他理虧地低垂腦袋。維色的腿氣憤地發抖,喉嚨發幹。
“為什麽要勾引我?”
“我為此也付出了代價。”他說。他的眼睛始終不敢正視維色。
“你說的就是那點臭錢嗎?我的感情,我的尊嚴,就值這點錢?”
加措抿著嘴,一語不發。
“那麽說,你一直是在逢場作戲,一直哄騙我。”維色說得很激動,她有些喘氣。
“我是愛你的。你不要恨我。”加措說著抬起那張灰白的麵孔。維色覺得可笑,覺得無聊,覺得一切隻是一種遊戲。此時此刻,加措隻不過是個滑稽的醜角,他變著臉譜,隻是為了博取別人的喝彩與愛憐。想到這兒,她不由自主地放聲大笑。這鄙視的笑聲刺得加措局促不安。最終維色淚眼模糊地說:“走到這一步,我不怪任何人。即使沒遇上你,我也會離開我的男人。今天你讓我太失望了,太刺痛我的心了。從今往後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瓜葛了,一切就此了斷了。”
加措茫然地看著維色。
維色疾步向公路上走去。她的身後傳來加措幹巴巴的呼喊聲。
黑暗的夜裏這叫聲是如此虛偽、空洞,令人聽來心驚膽顫。維色攔住一輛的士,匆忙離開了這地方。
維色端杯子喝下半杯茶。晉紮還沒過來。她望著池中的水,寧靜的水池裏倒映著藍天白雲以及柳樹,還有布達拉宮的一側。維色的目光移到池水那端的園林小徑上。一對年輕的夫婦牽著一個剛會走路的小孩,這幅圖景莫名地刺痛了她的心。
維色辦妥離婚手續後,心頭積壓的那份沉重負荷一下子減輕了。她輕鬆,她愉快,她無拘無束。維色滿懷這種快樂的心情,與廣大的朋友出沒於餐館、舞廳、朗瑪廳,她用清爽可口的啤酒、香檳酒灌溉自己的心田。午夜的靜謐中維色滿嘴酒氣,搖搖晃晃地回到自己的小屋。她把腦袋枕在軟綿的枕頭上,望著優柔的燈光慢慢墜入夢鄉;或在一片漆黑中,嘴上叼著香煙,吐出縷縷煙霧,享受人生的一份孤寂。
其間雖有加措向她一再伸出橄欖枝,她卻不為所動,不想再一次闖入到錯誤的感情漩渦裏。
離婚後的最初一段時間,是這般的美好幸福。隨著日子大把大把地消耗,空虛、寂寞、愁悶輕輕湧上心頭,它們啃食得她疲憊不堪。這些天,維色隻要把手頭的工作一完成,就麵對電腦屏幕茫然出神,要不就往四處撥電話。
“喂,央金在嗎?”
“哇!是你呀,維色。”
“你嫌我今天給你打這麽多次電話。”維色麵露不悅之色說。
“絕沒這個意思。隻是想你最近有點怪,你那兒沒出什麽事吧?”
維色無奈地**嘴角,她仰頭長歎一口氣:“我就是無聊,想跟人說說話。你別……”
“喂,要不一下班我們找個地方聚聚。”央金打斷了她的話。
“你能出來?”
“能。”
……
“維色,六點半在金馬銅像那兒等我。”
“我準時到。”維色放下話筒,坐到電腦前盲目地打出幾個毫不相幹的字來,她絞盡腦汁想把這幾個字的意思相連。這種無聊的遊戲,卻幫她打發了半個多鍾頭。她終於熬到了下班的時候。
維色和央金坐在一家藏餐館裏吃咖喱飯和油炸土豆。這是一家簡陋的藏餐館,麵積不大,隻能擺下四張桌子和一個酒櫃,廚房設在餐館後麵。這家餐館的唯一優點就是清靜。
“來喝點什麽吧。”維色提議。
“啤酒。”央金脫口而出。她倆相視而笑。
“姑娘,要兩瓶啤酒。”維色衝站在門口的服務員喊。
“恰爾斯。”央金舉杯說。維色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兩瓶酒灌進肚裏,維色竟有些飄然和亢奮。
“再拿兩瓶。”維色說,央金在一旁皺皺眉。
“光我們兩個女的喝,沒勁。我去叫一個男的。”央金說。維色認為這是個相當有趣的主意,催央金出去。央金****地衝她笑。
“我去打電話,費用你來出。”
維色聽後樂不可支,從錢夾裏找出五元錢。央金拿著錢屁股一顛一顛地出去。維色又叫了兩瓶酒,她獨自一人自斟自飲了幾杯。維色臉頰微微發燙,呼吸加快。她認為此時她已經超脫了各種煩惱,沒有欲望,沒有希求,唯有一顆平淡的心。維色因而麵露微笑,洋洋得意。
維色同央金把酒喝得一滴不剩時,才有一名穿著邋遢的男人走進餐館。他那頭標明是藝術家的長頭發披散在腦後,這與眾不同的裝扮立刻吊起了維色的胃口。
“嘿!到這兒來坐。”央金轉過身,熱情地招呼。長頭發步子邁得很大,他坐在央金的旁邊。
“嗨!我叫安東。你呢?”安東瞅著維色自我介紹道。
維色想:這個叫安東的長頭發男人有點唐突,她盯住安東一言未發。
“真令我尷尬。我有點唐突吧!”安東不安地說。他的長發垂落下來,遮住了右眼,安東不再注意維色了。
“兩位要喝點什麽?”安東麵朝央金問。
維色注意著安東的側麵。她見到的這張臉非常俊,皮膚白皙柔滑,羞怯怯的眼神。特別是那頎長的手指,令人想入非非。
“我還想來一杯。”維色盯著安東的雙眼說。安東咧嘴給了她一個甜甜的笑。她覺得麵前的這男人太年輕了。
“要不我們到安東家去吧!”央金打著哈欠說,她的壞牙全暴露出來。維色就高興地咧嘴笑。
的士把他們送到了安東住的那樓下。遠處有一盞路燈亮著。借這路燈的光亮,維色知道這是一幢新近蓋的樓房。安東在前麵引她倆上樓。在樓梯轉彎處,央金掐了一下維色的胳膊。“哎喲。”她大叫,並用左手拍打央金的手。安東跑下來扶維色。
安東住二室一廳的房子。他們待在中間較寬敞的客廳。安東讓她倆落座,他自個跑下樓去。
“他是幹什麽的?”維色問,她用手托著下頜。
“是名立誌當作家的瘋子。”央金索然無味地回答。
“寫書的?”維色睜大眼睛問。
“認識半年多,我從未見他寫過什麽。”
維色覺得安東這人怪有趣的,她接著問:“他在哪裏上班?”
“是不是看上了?”央金悶悶不樂地說,“他在學校裏教書。”她的聲音不溫不火。
維色感覺不到這有什麽不當。她從心底裏認為這小子不賴,她真有點喜歡這個長頭發。維色咯咯地笑,笑完她的腦子裏幻映出她跟安東赤身**地**的畫麵。維色全身麻酥酥,腳心發涼。
安東抱回一箱啤酒來。三個人聽著音樂,飲酒作樂。夜很深了,外麵靜得令人心焦,此刻他們都醉了。安東踉踉蹌蹌地去關電視機,並關掉了照明電燈。安東晃悠悠地點燃了兩根蠟燭,從隔壁房間抱來一把吉他彈了起來。旋律優美的《致愛麗絲》《桑塔露琪亞》《愛的羅曼史》等接二連三地飛翔在房間裏,央金和維色已經是淚流滿麵。
“我對不住我的兒子,我壞透頂了。”維色口齒不清地說,她還伸手擦央金的淚水。
“差不多,我們倆。我更慘。男人不要我了,他甩了我。”她的一口壞牙暴露在外麵。
安東往空杯子裏摻酒,他斜眼看她倆。
“我們沒法回去。”央金眯著眼看黑乎乎的窗外。
維色大口將一杯酒喝進肚裏。
“就在這兒睡吧。”安東背靠沙發腿上說。
“喝個通宵,維色別哭哭啼啼的,樂嗬一點。”央金說。她端杯子時手不住地抖,酒灑了一半。
“太晚了,睡覺吧。”維色疲憊地說。
“那安東陪維色睡。”央金嘴邊淌著口水,不悅地說。
“好。”維色一起身頭暈暈的,安東趕忙扶她。
央金一臉迷惑地瞪著他倆,過後眼裏滾出淚水。維色沒法抗拒自己的情欲,靠著安東跑進隔壁的房間。
自那開始,維色和安東相處了半年多。安東除了很愛她外,還讓她時時感到他強烈的妒忌。這種醋意十足的愛,讓她每時每刻都得提心吊膽。安東看似靦腆的外表下,隱藏著強大的占有欲和乖戾的脾氣。他會做出許多意想不到的事情來。等到維色身心受傷,安東便跪在她的麵前淚漣漣地祈求原諒。
經過多次的折騰後,維色開始逃避安東的糾纏。等到她再沒有人來騷擾時,寂寞又開始侵蝕她的思想。維色又頻繁地出現在各種社交場合,結識了許許多多男人。但這些男人對於她來講,充其量隻不過是滿足她一時的生理需求,除此之外他們隻是一些行屍走肉。
維色的頸部上似有小蟲子在蠕動,她用手拍頸部。晉紮在後麵哈哈地大笑。兒子那張稚樸的臉顯在她的眼裏,她就有了生活的支撐點。
“媽,你睡著了。”
維色取下墨鏡,說:“我睡著時醜陋不堪吧?”
“你很漂亮。”晉紮說。他喝雪碧。
維色後仰的身子前傾,伸手輕輕揪晉紮的臉。
維色打的送兒子到前夫家。晉紮下車後向維色揮揮手,他推門跑進院子裏,大門吱嘎地關上。維色的心一陣揪疼,她閉眼倒在車座上。司機掉轉車頭飛速駛向公路。
今夜的寒風將我心撕碎/倉皇的腳步我不醉不歸/朦朧的細雨有朦朧的美/酒再來一杯/愛上你就從來不曾後悔/離開你是否是宿命的罪/刺鼻的酒味我渾身欲裂/嘶啞著我的眼淚/我怎麽哭得如此狼狽……伍佰蒼勁的歌聲從汽車的喇叭裏傳來,這歌使維色的情緒不斷地激動。她真的要哭出聲了。
“師傅,停車。”
日將落。西邊山頭上飄浮的雲朵染成彩霞,風習習吹來。維色長舒了一口氣。她懶洋洋地踱步向前,不知不覺中天已黑。
道路兩旁商店、發廊、酒吧、餐廳、舞廳緊密相連,燈火通明,一派繁榮景象。嘈雜的音樂聲,或人群的喧囂,或汽車的轟鳴,都無法驅逐她內心深處的孤獨。維色孑然一身,形影相吊。維色咧嘴笑。夜幕下的這張臉蒼白、倦困,眼裏沒有一點熠熠生氣之光。
她站在路口不知道要往哪裏去。她怕孤獨,怕黑夜的靜謐……
維色的手機嘀嘀地響。她從包裏取出手機看信息:“我在格裏森,速來。多先生。”幾個字躍入她的眼簾。
維色把手機重新置入包裏,心裏暗暗地罵:“臭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