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可憐的老太婆,已經幹不動活了。本指望出家的小孩能照顧一下自己,到頭來他連看也不看她一眼,真是可憐啊。這次,我一定要把出家的多佩帶回去。馬載著我向吒日寺走去。看看這天,今晚肯定到不了吒日寺,我還得在榴村借宿一宿。
馬蹄踩在沙礫道上,留下深深的印痕,秋風一起,印痕被刮得不留痕跡。
駑馬啊駑馬,你也老了,喘氣了,走不快了,跟我一樣衰朽了。這五十多年裏我目睹了龍紮谿卡(莊園)的衰敗過程,讓我歎息、讓我唏噓。
我的頭發黑亮亮,我的皮膚緊緊繃繃,我的牙齒像一串珍珠之時,查斯被龍紮谿卡的老太太帶到了谿卡裏。誰都不知道她來自何方,因何屬於龍紮谿卡的老太太。直到老太太仙逝,她都對此事緘默不語;同樣,查斯也對自己的身世避而不談,久而久之,人們也就失去了打探的興趣。我見到查斯時,她的頭發剪得短短,赤著腳丫子在放牧,她的個頭隻有龍紮谿卡的土灶般高。呸,你這駑馬,給我晃什麽頭,你以為我給你說瞎話呀。唉,那時我父母都健在,我們是龍紮谿卡的佃戶,農閑時我父親當裁縫,母親身上還有一些陪嫁的金銀飾物,日子總能熬過去。我跟龍紮谿卡的格日旺久少爺一起,在一家私塾就讀。那教書先生很嚴厲,可惜他已經死了。唵嘛呢叭咪吽!我可對你沒這麽嚴厲過,是吧駑馬。總算你有點良心,還點個頭。那先生讓我們每天在習字板上寫三十個字母,寫得不合規範,哈哈,駑馬,那就完了。你走慢點,我的煙癮又上來了,先讓我吸口鼻煙。
先生揍我的次數隻有一次,但僅有的那次讓我銘心刻骨。那次我不會背《三十頌》後半段,先生扒掉我的褲子,在粉嘟嘟的屁股上柳條上躥下跳,直至屁股成了海棠花般鮮豔時,先生才喘著氣罷手。我和盛開的屁股,被母親背回了家。有一次,先生罰龍紮谿卡的格日旺久少爺,讓他光著腳丫站在天井旁的冰塊上,凍得直流鼻涕,隻消一會兒屎尿都流出來了。他藏裝的下擺沾滿了屎,先生讓我陪格日旺久少爺到河邊去洗洗。
冬日的陽光很暖和,鵝卵石曬得發燙,格日旺久少爺脫了個精光。我把臭氣熏天的藏裝在河水裏衝洗,屎被水衝走,一股臭味和黃色飄到下遊去了。格日旺久少爺說他要下河洗洗大腿和屁股,我瞅見他的屁眼上,粘著瘡疤一樣的幹屎,腿還有點羅圈。這一發現,使我莫名地對他有了一絲好感。
格日旺久少爺雖然穿得比我們好,但身上養滿了虱子。放學回去時,格日旺久少爺蹲在牆角邊,在太陽的照耀下,脫掉身上的襯衣,讓我們幫他捉虱子。捉虱子就是抓糖果,捉到十個虱子可以得一塊糖。兩三天的功夫,襯衣上的虱子被我們捉了個精光。我們的嘴裏一直回**著糖的香甜,夢裏舌尖都是甜膩膩的。我們吃上癮了,就鼓動格日旺久少爺脫**,讓我們捉虱子。少爺經不住我們的鼓動,脫完**把它拋得遠遠的。我們像洪水呼啦啦地湧過去,把帶有尿臊味的襯褲上的虱子一下席卷而走。駑馬,那時候可真笨呀,我們不該捉得那麽幹淨,留一些虱子讓它再生兒育女,那樣我們吃糖的時間要久長些。再往後,格日旺久少爺的襯衣襯褲上不再繁育虱子了,我們就把目光盯在少爺腦袋上。但這次少爺不看誰捉得多,他要我們把捉到的虱子用牙齒嚼死,還要發出哢嚓的脆響聲。誰發出的脆響聲亮,誰得到的糖果多。格日旺久少爺身上的虱子被我們清掃幹淨時,也就離少爺離開谿卡的日子不遠了。
聽說,那天太陽剛從山脊探頭時,格日旺久少爺和老太太騎上谿卡裏最好的馬向拉薩進發,隨行的四個奴仆裏頭就有查斯。一片金光塗抹在他們身上,大夥都在嘖嘖稱歎。
隔了半個月,老太太回到了龍紮谿卡,格日旺久少爺和查斯卻沒有回來。時隔四年後,格日旺久少爺回了一次谿卡,小住幾日後又回拉薩去了。
這四年當中龍紮谿卡裏變化最大的莫過於我們家。隨著我父親的病逝,家境一天不如一天,母親先是變賣掉金銀飾物,到後來把牛和馬也賣了,即使這樣也隻熬過了三年,家裏便一貧如洗。我們也從龍紮谿卡的佃戶變成了朗生,我和母親成了龍紮谿卡的奴仆。仰仗老太太的恩賜,她並沒有把我支去種莊稼,他讓我跟著管家做些抄抄寫寫的活路。我母親獻上哈達,磕頭表示感謝。
老太太說,時運不濟啊,裁縫一去世,你們家的柱子也就倒了。好在裁縫的兒子曾跟我們的格日旺久啦一同學過字、學過算術,跟那些個朗生不能一概而論。我聽了熱淚盈眶。
又過了四年,我成了老太太身邊最親近的人。
那年的冬末,老太太囑咐我,來年的糧食爭取取得豐收,她要用糧食換些錢,給少爺打通關節。老太太想讓格日旺久少爺在拉薩噶廈政府裏謀個差事。為了風調雨順,開春之前,我從儲藏室拿了一個酥油包和一袋糌粑,騎上一匹叫栗色的馬到吒日寺邀請活佛去了。
走的也是這一條路,三十年來一點都沒有變,變了的就是人。三十年前我從這裏過時,穿著綢緞的管家服裝,腰上別了個脅刀,揚鞭策馬而去,留下一路的塵埃飄**;如今,卻穿著氆氌藏裝,悠悠晃晃,經不起顛簸了。
藏俗新春正月吉日開耕試犁前,吒日寺的喜齊土丹丹巴尼瑪活佛帶著僧眾駕臨龍紮谿卡。喜齊土丹丹巴尼瑪活佛進行了三天的誦經祈願,然後親臨農田,搞禳災避邪儀式。末了,對谿卡四周的信徒進行講經、摸頂,臨近村子裏的人全跑到龍紮谿卡來了,黑壓壓的,真是熱鬧。那次開耕試犁慶典,是我有生以來見到的最隆重的一次。
果然那年取得了豐收,按老太太的吩咐,我把糧食換成了大洋,再把沉甸甸的大洋嘩啦啦地倒進牛皮袋裏。那脆亮的聲音讓我的心怦怦地跳,眼裏**滿淚花。當時我還在想,花這麽多錢去賄賂那些老爺幹什麽?龍紮谿卡和積攢的錢夠少爺一輩子享用的!
我們離開龍紮谿卡,隨老太太趕往拉薩。十幾頭騾子馱著糧食和肉,逶迤穿行在窄小的山道上。七天之後我們來到了拉薩,老太太臉上看不出一點勞累的印記,她倒顯得異常的興奮。我們直接開拔到了德忠府。德忠府的老爺和夫人親自率領家仆在大門口迎候。我扶老太太下馬,掏出哈達呈與老太太,他們相互獻哈達,徑自向樓上走去。
在德忠府管家的指揮下,我們把騾子趕到大院裏,將糧食和肉全卸下抬進了儲藏室,隨後,把騾子和馬趕到後院的馬廄裏去。我們的老太太和德忠府的老爺是兄妹,老太太十七八歲時就嫁到了龍紮谿卡。這次少爺的事全仰仗德忠老爺中間疏通,才使事情進展順利。我們在馬廄裏席地而坐,隻吸了幾口鼻煙,有個女的款款而來,傳老太太的話,讓我馬上上樓。我把手上的鼻煙粉拍掉,騰地從地上站起,跟隨那個女的走。
老太太盤腿坐在**,屋子裏就她一個人。
“桑傑,東西全卸下了嗎?”老太太問。
“回老太太的話,全部放到儲藏室了,馬和騾子也喂了草,趕到後院的馬廄裏了。”
“你對德忠府不熟悉,讓查斯帶你轉轉,熟悉熟悉。另外,好生管好那幾個傭人,別讓他們生出事端來。”
“遵命,老太太。”
時間真能拿捏人啊!近十年間,查斯從一個小丫頭脫落成肌骨瑩潤、長挑身材之美女了。她引我轉了德忠府的各處,我把德忠府差不多刻在了腦子裏。查斯說一口流利的拉薩話,而且舉止文雅,要是老太太不點名,我會誤以為是德忠府的千金呢。
老太太在德忠老爺的指導引見下,把大洋嘩啦啦地倒進那些噶廈老爺們的腰包裏,他們打著飽嗝,將格日旺久少爺塞進噶廈政府裏,讓他從事文秘工作。
以前滿身虱子、屁眼上粘著幹屎、腿有點羅圈的少爺,好像蛇樣脫了一層皮,變得英武壯實了。少爺見到我時隻提及關於老太太的事,從不重溫龍紮谿卡的那段歲月。我是仆,少爺是主,這界線我是很清楚的。
即將離開德忠府時,少爺說他要讓我開開眼界,帶我去了一家酒館。酒管裏有幾個軍官在喝酒,他們的肩章和帽徽都是純金的,在落日的映照下金光燦燦。
他們跟少爺很熟。少爺說:“他們是仲紮兵營的,都跟我是朋友。”我們相對而坐,我望著少爺俊俏的麵龐,聽著挑逗女人的言語,感到了自己作為一個鄉巴佬的猥瑣和困窘。少爺喝得有點高,摟著彈紮年琴的女人,說:“桑傑,以後我再不用回龍紮谿卡了,你照顧好老太太,將來龍紮谿卡我讓你來代管。”我除了感動,還有些許的興奮,但這種情緒沒有持久,我知道這是少爺醉酒後的話,明天他會忘得精光。在酒館裏我每說一句話,少爺就逮住一個詞,拿來當笑料,還說這就是鄉巴佬的話。那幾個女的笑得奶子都上下抖動,手不斷拍打少爺的背部。幾個軍官也學少爺取笑我,他們那個勒脖子的黑繩子都扯到軍服外了,手不停地摸著女人的屁股。少爺和彈紮年琴的女人到裏屋作樂去了。我跟軍官們說:“我們鄉下男人,從不摸女人的屁股,那樣會遭受晦氣的。”軍官們逗樂了,女人們卻放肆地笑。因為這句話,一個軍官給我再要了一罐酒。我聽到少爺帶去的那個女人,發出抽筋般的聲音。我又說:“這聲音有點像野狗的叫聲,我們鄉下的女人從不吭一聲,最多會閉上眼睛。”屋子的各處爆發出一片嘩啦啦的笑聲,感覺整個屋子都在顫動,軍官們還笑出了眼淚。沒一會兒,陶罐裏的酒喝盡了,我的肚子一下沉重起來,不停地往街角撒尿去。
馱著茶、鹽的騾子,天不亮就出發了。
老太太晚些起來,轉了圈八廓街,燒了鬆柏香草。太陽的金光落到德忠府院子裏的天井旁時,老太太才跟德忠老爺和夫人辭行。我牽著老太太的馬,快步追趕騾隊。
龍紮谿卡像個模具裏倒出的模子,年複一日地重複著單一的勞作,寡淡而平靜。谿卡裏的人記憶當中最深刻的季節,隻有春天和秋天。隻因一個是播撒希望,一個是收獲希望,除這兩個季節讓他們怦然心動外,其餘的時間,他們卻是在迷迷糊糊中度過的。
藏曆水雞年的開春,人們的心又怦然而動,眼睛裏多了些光亮。這時,德忠府的仆人把查斯送回了龍紮谿卡。老太太看完德忠老爺的信,勃然大怒,信撕成了碎片,大罵:“孽債!孽債!現在已是濁世了。”
我站在一旁,插不上話,隻能傻呆呆地把老太太的憤怒看在眼裏,急在心上。老太太終於不吱聲了,坐在床沿低聲哭泣。
“老太太,您要保重貴體呀。您心裏有怨氣,就抽打我,發泄一下,萬不可憋在心上。”我說。
“孽債,孽債。三寶啊,為什麽我會遭受報應呢?桑傑,我想靜一會,別讓人來打擾。”老太太的眼淚、鼻涕一個勁地往下掉。
我下樓時,查斯站在樓梯下。她見我從老太太的房間裏出來,立馬低頭,準備扭身離去。我知道她一直服侍少爺,對很多活已經生疏了。我邊下樓梯邊喊住了她。
“查斯,老太太現在欠安,我讓你先到廚房幫陣子忙,以後再看老太太怎麽安排吧。”
查斯頭也沒抬,穿過院子進了廚房。
老太太晚飯沒來吃,我心裏揪啊,就自作主張進了老太太的房間。太陽的餘暉黃燦燦地滾落在卡墊上,老太太托著腮幫子沉思。
“老太太!老太太!”我輕聲打斷她。
“桑傑,你來了。”老太太淒楚的眼睛傾斜過來,啪嗒落在我的臉上。她把支在矮桌上的胳膊垂落下去,軟綿綿地問我:“查斯安排到哪裏了?”
“回老太太的話,被我暫時安排到廚房裏,一切還遵老太太的訓示。”
“妥帖了。德忠老爺在信裏說查斯輕浮浪**,有了身孕,不得已隻能遣她回鄉下來。關於那媾和的男人,德忠老爺他們也不甚清楚。桑傑,這件事你我知道就成,別再張揚了。”
“是。”我應了下來。接著我又問:“老太太,我讓下人給您端碗糌粑粥來?”
“氣都氣飽了,還能喝下粥?”黃燦燦的金光正在慢慢向後退卻,屋子裏開始被陰冷占據,老太太痛苦不堪。我趕緊叫下人從灶裏掏點牛糞火,上麵撒了些香草,熏老太太。再後,剜些酥油塗在老太太的太陽穴上。沒一會,她長舒了口氣,把憤怨一下全吐出來了。
翌日,老太太恢複了平靜。
幾天後,老太太帶著幾個隨從去了趟拉薩,回來後做了一個令我們都咋舌的決定。第一個決定是要給格日旺久少爺娶媳婦,第二個決定要把查斯嫁給趕騾子的駝背羅丹。一經宣布,駝背羅丹磕頭謝了老太太,就徑自把查斯的被子抱進他的房屋裏。少爺的婚事我們還得張羅一陣子。谿卡裏的很多男人都很羨慕駝背羅丹。連著幾個夜晚,一些男人躲在駝背羅丹的窗口底下偷聽,結論是查斯死也不跟駝背羅丹同床。男人們又開始瞧不起駝背羅丹了。
夏天少爺娶了媳婦,這新娘子是榮兌倉的千金。說實話,叫堪卓益西的這個新娘子夠醜的,是個獅子鼻、細眼睛、餅子臉,連我看了下麵的孽根都一動不動的,我為少爺憤不平。駑馬,你嘶鳴什麽,現在我們的女主子不就這副德行嗎?我也不怕你去告,再說你也告不了,因為你是畜生,不會說話。嘿嘿嘿,想什麽我就說什麽,也許來世你會騎在我身上,我馱著你,聽你絮叨呢。
榴村的輪廓出現在桑傑的眼前,他勒住韁繩,遲鈍地從馬上下來,找了個沙坡,脫掉褲子屙屎。那臭味被風卷進了榴村,桑傑扭著脖子得意地笑,滿臉的皺紋霎時堆砌成溝溝壑壑。
桑傑到達榴村時,天將將黑下來,有幾隻狗在後麵追著狂吠。低矮的土坯房一撮一撮的,像堆著的一個個小土丘。桑傑把馬停在一家行將坍塌的房門口,開始擂門。
“誰呀?”屋內一個男人問。
“龍紮谿卡的桑傑。”
“是管家呀,稍等,這就開門。”
桑傑隻吸了一口鼻煙,吱扭扭地門打開了。油燈微弱的光從開門人的身後射過來,隻見黑黢黢的一個影子。
“管家,請進來!”黑黢黢的影子說。
“你去把馬上的褡褳卸下來,再給馬喂水喂草。”桑傑伸長脖子,目光越過黑黢黢的影子肩頭,滴溜溜地落在屋裏的女人身上。
“是,管家。”黑黢黢的影子跨出了門檻。
女人邊穿藏裝邊說:“管家,這是要到哪裏去?”
“吒日寺。去找多佩。可今晚我要睡在這裏。”
“聽說多佩先生剛從禪定中回來,身子很虛弱,我們也很想去叩拜。”
黑黢黢的影子把褡褳擱到地上,抱了張藏被。
“仁慶,這裏有一袋糌粑、一腿羊肉,還有一罐酥油。”桑傑跟黑黢黢的影子說。
叫仁慶的男人吐出舌頭連說:“謝謝!謝謝!”
門吱扭扭地響,把仁慶和黑暗擋在了外麵。桑傑抱住仁慶的女人胡亂地親,嘴裏在說:“心肝,惦死你了,讓我摸摸,讓我親親。”
天發白時,桑傑騎上駑馬又上路了。道路蜿蜒地伸向山嘴,山坳裏一片灰白。
我昨晚把那女人幹了,幹得她累喘籲籲的,桑傑給駑馬顯擺。馬晃了晃頭,這讓桑傑很難受,一股無名的怒火從胸口躥上來。
你以為我老了,跟你一樣駑鈍,什麽事也幹不了?呸,畜生,我可是天地間最寶貴的人呢。那個叫仁慶的昨晚見到我,就像狗見到主子一般,這不乖乖跑到外麵去睡的嗎!
駑馬沒有理會,它眯上眼,舒舒服服地拉了一路的馬糞,那熱氣蒸騰須臾,立馬冷卻下去,無臭無味。
秋日的清晨有冷風徐徐吹來,山穀裏空寂無人,桑傑猛然感到了孤獨。他吸了口鼻煙,話匣子又打開了。
格日旺久少爺的婚事辦得很隆重,榮兌倉的千金娶到了龍紮谿卡。少爺在谿卡裏住了十幾天,就匆匆趕往拉薩去。
藏曆水雞年的六月,查斯生下了一個男孩,這讓駝背羅丹高興不已。老太太給查斯賞了一床藏被和一罐酥油。
這一年的藏曆十一月傳來了達賴喇嘛(十三世)圓寂的消息,老太太向朗生們布施了糌粑和茶,還派我到吒日寺進行布施,並迎請喜齊土丹丹巴尼瑪活佛到龍紮谿卡念經。
十二月初少爺因為土登貢培(十三世達賴喇嘛的貼身侍從)事件,被噶廈政府革職,遣送回龍紮谿卡。這件事對格日旺久少爺的打擊很大,回來後,他整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裏誰都不見。特別是少爺看到德忠老爺寄來的書信,得知土登貢培與十二月二十九日被流放的消息後,更是一蹶不振。
老太太說:“鬼怪附了少爺的軀體,才使少爺變成了這般樣子。”我沒有少往吒日寺跑,喇嘛請來了,醫生請來了,護法神也祭祀了,少爺還是渾渾噩噩。
木狗年的開春時節,遵照老太太的吩咐,我陪少爺去吒日寺拜佛。半路上,少爺遇見了一個穿著破爛的遊僧。少爺一見這個人,從馬背上跳下來,攥著他的手盤腿坐在了路旁,兩人嘀嘀咕咕講了很多話。末了那遊僧站起來,決然地拄著木棍走了。少爺掏出幾塊川卡,讓我跑過去交給他。那遊僧卻說:“我不留戀身外之物,你家少爺何必把如糞的錢施與我呢?”他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我把話回給了少爺,他把錢往兜裏一甩,發出一聲沉悶的咣當聲。少爺望著遊僧的背影,愣了一會兒,然後憤憤地上馬,頭也不回地向吒日寺疾駛。
從那以後,少爺的興趣全放在了飲酒和跟查斯睡覺上。少爺經常讓我想法子支開駝背羅丹,然後同查斯睡覺。有時是在我的房子裏,有時候是在谿卡後麵的林子裏,有時候是在田埂邊。
不久,堪卓益西把我召到她房間裏去。我想:完了,這下肯定一頓臭罵。堪卓益西一見我舒展了笑容,那塌鼻子更加寬廣了,呼哧呼哧的氣流在鼻孔裏上奔下跑。她說:“管家,這段時間你太辛苦了,我和老太太決定讓查斯和駝背到娘村去幫一陣忙。你把他們送過去,順便看看那裏的情況,然後速回來。”
“是,少奶奶。”我出了一身的冷汗。下了樓梯,我就去通知查斯和駝背羅丹,然後下午出發了。
查斯背著小孩,抱著一小袋糌粑;駝背羅丹背著被子。我騎馬走在前麵。駝背羅丹不一會兒趕了上來,他和我並著走了一段,終忍不住說:“管家,能讓我們一家人在娘村住到死嗎?”
我看看天,太陽還在當頭,答非所問,說:“累了的話休息一下吧。”
查斯跪在地上說:“管家,您就讓我們在娘村住下吧!”
“我給老太太說說情,爭取讓你們住在那裏。”我說。這是真話,我怕少爺跟查斯惹出什麽事端來,把我也牽涉進去,到時候怎麽向老太太交代。
我們沒有停下來,滿天布滿星光時到了娘村。
我一回來,少爺抽了我一巴掌,說他的好事被我攪了,讓我滾蛋。我知道他現在喜怒無常,馬上跪下來給他賠不是。
少爺說:“那你給我找樂子去,找不到我就打斷你的腿。”
一下難住了我,鄉下的女人少爺怎麽會看上呢!再說,在老太太和少奶奶眼皮底下幹那種事總是不穩妥,想來想去我給少爺出了個餿主意。讓他假借到拉薩朝佛,到曾經帶我去的酒館裏享樂幾天。少爺的精神來了,認為這是個最妙的法子。少爺跟老太太一說,老太太相信了,讓少爺帶上足夠的口糧和錢去了拉薩。後來我聽跟隨去的仆人說,少爺一頭紮到酒館裏,把帶去的錢財花完,還向德忠老爺借了錢。一年下來,少爺總共往拉薩跑了四趟,年底追債的陸續到來,礙於麵子,老太太一一把賬還了。
從娘村傳來了一個讓人震驚的消息,說查斯的兒子長得跟少爺一模一樣。消息傳來傳去,竟傳到了老太太的耳朵裏,她的心緒糟透了,少夫人倒顯得無動於衷。少爺整日跟人比箭喝酒,從不過問谿卡裏的事情。老太太曾對我說,隻要他不往拉薩跑就成。
又過了半年,喜齊土丹丹巴尼瑪活佛從拉薩回吒日寺時經過了龍紮谿卡,見格日旺久少爺醉醺醺的樣子,說:“行為瘋瘋癲癲,心境明如池水;世人看你模樣,頓覺一切無常。”谿卡裏的人便把這句話當成讖語,說少爺是寧瑪派的活佛,由於遇到不潔淨的東西,便成了這般樣子。往後格日旺久少爺再怎麽折騰,人們都用惋惜的情懷寬容著他。
少爺結婚三年多了還沒有後嗣,更讓老太太揪心的是,少爺不跟堪卓益西同房,有時三四天見不到他人。老太太因為少爺的事情,頭發開始泛白,麵龐鬆弛,讓人一眼就能瞅見她的老態相了。
有次少爺在佛堂裏讀《頗羅鼐傳》,老太太進來說:“我們一直都不能靜下來聊聊,今天應該好好談談。”
少爺梗著脖子說:“母親,我正在看書,不能晚些時候再談嗎?”
“這本書在寺廟裏是禁書呢,怪不得你行為古怪、瘋瘋癲癲,原來都是這些書害的。”老太太說。
少爺索然無味了,他把攤開的紙張摞好,再用黃綢緞包住,百無聊賴地把盤著的腿伸直。
“薩迦格言裏說,賢哲一時受挫折,不必為此起憂心;月亮暫時成虧缺,瞬間就會變盈圓。你怎麽會一直消沉下去呢?這谿卡,今後還要靠你來撐,現在該是振作起來的時候了。你看我,頭發如白螺,身子像枯樹,我離天葬台的日子不遠了,谿卡裏的大小事情還得你來做主。”老太太說。
少爺瞅了老太太一眼,欲言又止。
“格日旺久啦,你不想讓我死後往地獄裏奔吧?我的青春獻給了龍紮谿卡,現在苟延殘喘時還不讓我念念經、祈禱祈禱,祈求佛爺寬恕我的罪孽。”
少爺的眼圈紅了,他垂下腦袋,不再看老太太。
“隻要你擔負起責任,我就想半路出家,潛心修佛。”老太太說。
“母親,我求你一件事,隻要答應,我就聽你的。”格日旺久少爺說。
“說吧。”
“查斯的小孩是我的骨肉,你讓我把他接到谿卡裏來。”
“就這事?”老太太的臉霎時如灰土,淚水漣漣。“別使性子了,這樣會把我們整個家族的聲譽毀壞的,農奴生出的小孩,怎麽可以跟貴族一起生活呢?要是你感到愧疚,我幫你把那小孩送進吒日寺,讓他學經念佛,成為受人尊重的人。”
格日旺久少爺一言不吭。沉悶使空氣熾熾地燃燒,灼燒的氣息讓老太太心跳加速。老太太手中的念珠,轉得哢嗒哢嗒響,那聲音一頭一頭撞在少爺的心坎上。
“如果你執意要帶到家裏來,那我隻有當著你的麵,撞在柱子上死掉。”老太太說完,氣呼呼地出去,把少爺一個人留在了佛堂裏。
少爺和老太太由於那小孩的事情,母子關係搞得很僵。為此,德忠老爺專程來龍紮谿卡進行調解。德忠老爺可是個人物,他像塊抹布,一到谿卡便把少爺的陋習暫時揩得幹幹淨淨。德忠老爺承諾向熱振攝政王求情,恢複格日旺久少爺的官職。少爺看到可以攀緣的梯子後,竟把多年的酒友一腳踹開,甚至忘記了那小孩和查斯的存在。
在德忠老爺和榮兌倉的活動下,一扇扇緊閉的門開啟了,龍紮谿卡的錢幣叮叮咣咣地流進去,最後棲息在權貴們的腰包裏,少爺的官職恢複了。龍紮谿卡裏又剩下老太太和少婦人了。
一年後,德忠老爺來信說,少爺的官階又升了一級。老太太喜上眉梢,催少婦人趕緊到拉薩去,跟少爺一同生活。格日旺久少爺由於顧及榮兌倉的勢力,與堪卓益西的關係融洽了許多,半年後大腹便便的堪卓益西率領仆人凱旋於龍紮谿卡。
少婦人有喜了。這個消息傳遍了龍紮谿卡。
老太太說:“為了順利生產,要請喇嘛到家來念經。”
吒日寺的喇嘛迎請到龍紮谿卡,整個谿卡上空飄**著鐃鈸、鈴鐺、鼓樂的聲音,仿佛這音律要**滌谿卡四周的晦氣與不淨。
這種美好而寧靜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多長,少爺的千金長到兩歲多時,他卻撒手去了另一個世界。少爺的遺體沒有運回來,在拉薩色拉天葬台天葬了。我沒能最後看上一眼少爺,也沒能跟他做最後的訣別。那天,聽送來噩耗的人講,少爺是在酒館醉酒後,從馬背上摔下來,腦袋直接磕到了石頭上。
老太太和堪卓益西帶幾個仆人匆忙趕過去,直到七七後她們才回到了谿卡。
回到谿卡的第二天,老太太不顧一路的疲勞召我過去,讓我馬上到吒日寺去送封信。
喜齊土丹丹巴尼瑪活佛看完信慈祥地笑,說:“昨晚文殊菩薩顯現在我夢裏,說要給我送一個悟性很高的弟子來。果然,龍紮谿卡的老太太要給我送來夢中預言的那小孩來。兩天後,把那小孩送過來吧,那天正好是冰渠(星期六藏曆十號),我給他進行剃度。”
喜齊土丹丹巴尼瑪活佛留我吃了糌粑,還托我給老太太帶去加持過的藥。
我又轉到娘村找到查斯,把老太太的意思傳達給了她,並說一切費用由老太太承擔。查斯在田野裏嗚嗚地哭,說:“管家,他才七歲。”
我覺得老太太是發了慈悲心,想想人世間這麽苦,出家也未嚐不是個好出路。
我問:“小孩在哪裏?”
“跟他父親在打禾場上。”查斯回答。這幾年她衰老得像從地底下掘出的死屍一般,隻有那轉動的眼睛,還證明她是個活物。唉,貧困、勞累真能摧垮一個人呀!
“帶我去看看。”我說。
我到了打禾場,看到駝背羅丹牽著韁繩在碾場,他的身後有個小男孩,手裏攥著一根柳樹枝,幫駝背趕馬。我問查斯:“小孩叫什麽名字?”
“年紮。”
“誰起的?”
“駝背羅丹。”
“哦!”我應了一聲。然後就想:不知這小孩有什麽特別之處,連文殊菩薩都要顯身預言,我得仔細瞧瞧。
駝背羅丹看見了我,放開韁繩,走到跟前,彎腰吐舌頭,說:“管家,一路辛苦了。”
駝背羅丹成了個糟老頭,背上的那坨肉好像又重了幾斤,整個身子都彎彎的。駝背羅丹從藏裝的懷兜裏掏出鼻煙盒,踮著腳,討好地敬上來。我從馬背上接住,拔開塞子,倒了些在手指上,才說:“老太太想讓你的兒子到吒日寺去出家,一切費用由老太太承擔。好心的老太太一直惦念著你們呢!”
我下了馬,年紮光著腳,怯怯地躲到駝背羅丹後麵。我從藏裝的懷裏,掏出發酵糌粑糕和幾塊碎奶渣給他。年紮從駝背的身後走過來,要拿這些吃的。可他看到了我手上的念珠,年紮的眼睛粘在那上麵,屏住了呼吸。直到我的手掌動了動,他才去注意吃的。我想這小孩就是有點奇特。
“管家,這事老太太定奪了嗎?”駝背羅丹問。
“老太太沒定奪,我敢來跟你通知嗎?”我反問道。
駝背羅丹的臉霎時鐵青了,他跪在我的腳旁,說:“老太太的決定哪敢不從,一切聽命便是了。”尖利的哭聲從我的身後向空際彌散開去,揪得我心一陣絞痛。
“駝背,快勸勸你女人,好事輪到頭了,還哭爹喊娘的,被別人見了,還以為我在欺負呢。”我這麽說,隻是不想再聽那裂心裂肺的聲音。
老太太為了不節外生枝,龍紮谿卡裏的人誰都沒有去。由查斯和駝背帶著年紮到了吒日寺。聽說,喜齊土丹丹巴尼瑪活佛很喜歡這個新弟子,並給他取了個法名多巴亞佩(悟性漸長)。
少爺去了之後,老太太每天一大早起來,在佛堂裏磕一百次頭,然後休息一會兒,再開始念經。吃過午飯,帶小孫女到谿卡外的那座白塔去轉圈。她把谿卡裏的大小事情全推卸到了堪卓益西身上。
“駑馬,我們快到了,過了那個山嘴,就能看見吒日寺。”桑傑說。
時間還早,太陽隻是剛從山脊移動了幾步,桑傑和他的坐騎慢條斯理地往前趕。
寺廟裏很寂靜,香的氣味氤氳**漾在廊下,使人精神振奮。桑傑肩上搭著褡褳,疾步走向多佩的僧舍。
“管家請坐,我給您倒茶。”多佩站起來抱著陶罐壺給桑傑倒茶。桑傑在光線暗淡的房間裏瞅著多佩,心裏在想,隻是瘦弱些,要不外形跟已故的少爺年輕時一模一樣。想到這裏,無緣由地落下淚來。
“管家,想必是為了我媽而來的吧?”多佩問。
“正是。她有五年沒有見上您了,她想讓您這次跟我一起回家一趟。”
“真想回去。管家,我媽沒有患什麽大疾吧?”
“近來她的腿有點發軟,撐不住身子。”桑傑呷了口茶,觀察多佩的表情。他看到多佩的眼睛紅潤了,臉上飄上一層憂鬱。“多佩啦,隻要您回家,可以騎我那匹馬。”桑傑補了一句。
“真想回去看看媽媽!管家,您先吃點糌粑,我去跟師傅請示一下。”多佩出了門,桑傑這才嗅到屋裏有股人體散發出的清香,像卓瑪花的香味,飄滿了整個屋宇。他曾對多佩的憤懣、嗔怪從心頭悄然遁散。
多佩和他的上師格來旺傑進了屋,桑傑趕緊起來給格來旺傑鞠躬。
“管家請坐,讓你勞苦了。既然母親這麽思念兒子,我們也應該體諒做母親的心情。隻是他剛從禪定中回來,身體還沒有恢複,這次少不得又要麻煩管家,一路上多加關照。請用茶!”格來旺傑說。
“請放心,路上我會照顧好的。”桑傑應承了下來。
吃過午飯他們出發了。
落日把東邊山頭的雲燒得通紅時,多佩和桑傑到了榴村,借宿在桑傑昨晚住宿的那一家。第二天,多佩和桑傑向龍紮谿卡進發。
黑夜似個陶罐,嚴嚴地罩在龍紮谿卡上空時,駑馬的腳步聲把龍紮谿卡裏的狗吠聲驚得汪汪響。桑傑把駑馬停在一個低矮的房門口,伸手扶多佩下馬,才去敲房門。
“查斯,多佩啦回來了。快開門呢。”桑傑喊。
“是我兒子回來了。真的是他嗎?”
“快掌燈,再把門打開呀。”
“馬上,馬上。兒子,等等。”查斯的啜泣聲傳到了外麵。她光著腳把門打開,一見多佩軟軟地倒在地上,嗚嗚哭個不止。
這老婆子,見了兒子還這樣。“快起來,多佩啦累了,趕緊給他弄被子,讓他休息。”桑傑催促查斯。
“管家,謝謝您,您把我的兒子帶回來了。我這就把被子弄好。”查斯興奮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弄了些幹草,上麵鋪上自己的藏裝,再蓋了一張藏被。多佩走過去,說:“媽媽,我來弄。”
查斯抱住多佩又嗚嗚地哭開了。
“這老婆子,讓多佩啦休息一下,明天天還要亮的,有什麽話明日再說吧。我也回家去了,早點休息,多佩啦。”桑傑說完牽著馬走。
多佩出來說:“辛苦了管家!”
駑馬的腳步聲,再次把狗的狂吠聲劈劈啪啪地點燃了,狗叫聲在龍紮谿卡上空飄**。
二
多佩仰頭凝視,連綿起伏的山似滾滾湧起的濁浪,奔湧著與天銜接;飄移的白雲如奇形怪狀的船隻,在浪尖頭平穩地航行。這種念頭一晃而過時,背上的母親嘮叨道:“多佩啦,我到寺裏能幹什麽?”說完她的目光飄向了正前方。
吒日寺的金瓦屋頂閃著光,這灼燙的金光從不遠的半山腰射來,她的眼睛和心靈剌刺地燒焦著,全身**。
“多佩啦,你就不能還俗,伺候我這將死的人嗎?”她再次開口問。
多佩沒有理會,一路上她不停地這樣嘮叨。
沙礫道上,****跳躍著黃燦燦的金光,道路歪扭著盤伸向吒日寺。多佩剛要邁步,背上的母親又說:“你歇一下,從早晨背到現在也累了。”
多佩環顧四周,一片開闊,找不到一處蔭涼地。他蹲下來,把母親輕輕地放在地上,再從脖子上取下褡褳,撂在腳邊。多佩才覺脊背上冒出的汗水浸透了袈裟,絲絲冷風橫行在脊背和黃襯衫之間,涼颼颼的,小腿陣陣酸痛。他軟軟地躺下去。
“媽媽,我們休息一會兒就走!”多佩胸口一聳一聳的,喘著氣說。
“看,太陽正當頭,好熱呀。你從江裏給我舀碗水喝,我口渴。”
“褡褳裏有酸奶,你就喝酸奶吧!”多佩凝望著藍天說。
“我想喝水。”
多佩起身,從懷兜裏取出木碗,沉重地踩著沙礫,向遠處泛綠的江水走去。
兒子漸遠的單薄的身子,在陽焰飄忽的顫動中,幻化成了格日旺久少爺,重疊的身影使查斯全身寒戰。她想:多佩和格日旺久少爺的體形、相貌多麽相似啊!可少爺最終將自己遺棄了,現在兒子又不願聽話,想把自己拋卻,到老還是孤獨一人,活著有什麽意義。她痛心地看到,自己的努力即將白費,兒子永遠不會替她著想時,悲從心頭生起。
“岑啦,你這可惡的女人,是你讓我失去了兒子。要死我也要把多佩啦留在身邊,不讓你在地獄裏看到我們骨肉分離。”查斯賭咒發誓。
恨,澆醒了查斯的頭腦,她從悲哀中蘇醒過來,渾濁的目光啪地落在矗立於半山腰的吒日寺。寺廟使她聯想到了自己悲涼的晚年:一個人住在低矮狹窄的、傍山修建的石頭房裏,沒有門,隻掛著幾塊破碎布,用來擋風遮雨。夜晚蜷縮在裏麵,白天像乞丐一樣慵懶地坐在門口曬太陽。看到的,隻有寺廟的牆壁和山上的岩石;聽到的,隻有僧人念經的聲音和嗩呐、鞀鼓、鐃鈸發出的聲響。想說說話都沒有人,這樣的日子可怎麽過?查斯思來想去,唯一的解決辦法隻有毒死兒子,才能使多佩永遠留在她的身旁,才無須回到寺裏去。
手伸進懷兜,查斯摸索出一塊打了結的黑氆氌,目光投向端正翹立的褡褳上。她挪移身子,向褡褳靠近。
周遭被太陽罩得死寂,大地熱得燙手,空氣熱得讓人憋悶。
查斯挨近褡褳時,額頭上沁出汗珠。她的胳膊伸過去,焦黑的手掌撕裂了陽光,彎曲的黑指頭蠕動著,解開了褡褳的結。小木桶盛滿酸奶,像個乖順的嬰兒,安靜地躺在褡褳裏,恐懼地凝視她。突然,查斯的手抖動,急忙捂緊褡褳的口,胸口壓在上麵。
“佛祖呀,請您寬恕我的罪孽。我隻想擁有我的兒子,您把他還給我吧!”查斯捂著臉嗚嗚哭泣。空曠的山坳裏,這哭聲如蚊蠅的叫喊,絲絲縷縷。
多佩遠遠地瞅見母親在哭泣,就想她又舍不得龍紮谿卡了。多佩加快步伐,木碗裏的水搖**,有幾滴落到幹渴的沙地裏。
“喝水吧!”多佩把木碗呈到查斯的眼前,她接住碗,頭別了過去。
“到了寺裏,我在寺後給你砌個石頭房,定時去送吃的。”
查斯聽後淚水漣漣,滿臉哀怨。她說:“我不想待在寺院裏,我要跟谿卡裏的人住在一起。”
“媽媽,你的腿都撐不住身子,怎麽能幹活?”多佩的手搭在查斯的膝蓋上,繼續說:“龍紮谿卡的堪卓益西啦讓你自由身了,你應趁機積點善,爭取來世有個好的去處。”
“我不指望這些,我隻想跟你一起過世俗的生活。多佩啦,我求你了。”查斯雙手合掌舉過頭頂,腦袋抵在地上。
母親泛白的頭發亂蓬蓬,藏裝襤褸不堪,綴滿補丁。他傷心地垂下頭,目光盯著靴子的尖頭,一言不發。
查斯從兒子的沉默裏讀懂了他的堅執,她絕望了。
“休息一會兒,我們上路吧!”多佩弓著背說。
“你先喝點酸奶,解解渴!”
“剛才我在江邊喝過水,口不渴。”
“那歇一會就走吧。”
多佩從手腕上取下念珠,盤腿打坐,緊閉雙眼。
噝鈴鈴——噝鈴鈴——從冥蒙中穿透過來,餘音嫋嫋**漾開去,攪擾了我的禪定。它隔斷了我與色究竟天的距離,間隔漸遠漸遠。心識,此刻隻聽命於噝鈴鈴的音律,奮力循聲攆去。金屬質地的柔和聲音,熠熠閃耀著金銅的色澤,流星般穿越空茫的宇宙。這音律到後來衰弱下來,歸於沉寂。
“醒來吧,是時候了。”
“多佩,我們來接你來了。”
呼喚聲使心識跌落進枯僵的軀體裏,隻覺萬分沉重。有人用厚布蒙住了所謂的我的眼睛;有人輕輕掰弄所謂的我的手指,讓它們從施禪定印和不畏印中伸直;有人用手指梳理所謂的我的長發,而後在腦後打了個結。他們很忙碌。一股酸臭與腐爛的氣味刮進鼻孔,熏得我極其難受。這些難忍的氣味,源自師兄弟們身上,原來人類是這般的肮髒、腐朽。
“多佩,我們帶你回寺廟去。你在山洞裏已經禪定了三年三個月零三天。”
我沒有力氣回答,任由他們擺弄。
“紮巴,把多佩背下山去。”
師兄弟們的腳踏在碎岩石板上,岩石板哢嚓哢嚓地放聲笑;陽光在我的脊背上盛開,金色的花瓣和枝葉滲入皮肉,暖洋洋的;風從我的耳旁掠過,她們悅耳的禱詞在耳際喃喃回響。背到山腳,師兄弟們把我扶上馬,左右護著向前走。腳,沒有力氣蹬馬鐙子,我隻能讓它從馬的肚子兩側掉著,身子趴在馬背上。
走了半天,我們才遇到一戶農家,師兄弟們把我扶下馬,讓我依一棵大樹坐下,慢慢地揭去了眼睛上的布。
遠處的雪峰與金黃色的麥田閃爍著,呼呼地奔流進我的眼睛,她們綿延不絕;近處田埂上有搖曳的青草,身旁的小溪淙淙流淌,頭頂巨大的樹冠間隙遺漏搖曳的金光。小師弟思噶凝視著我,咧嘴笑。他的臉黑黢黢的,一溜整潔的白牙閃著光。思噶從牛皮包裏取出缽盂靠近我,用一塊小石子在缽盂口邊磨。我再次聽到了噝鈴鈴的音律,隻是再尋不見禪定中的景物了。
紮巴往木碗裏盛酸奶,上麵撒了加持過的紅色藥粉,用銀勺一口一口地喂我。多吉赤烈在磨剪刀。我看到我的指甲跟手指一般長,頭發長到齊腰了。哢嚓、哢嚓,十個指甲掉落在地;哢嚓、哢嚓,一縷縷頭發不在頭上了。紮巴從地上拾起指甲和頭發,包在金黃色的絲綢裏,要帶回寺裏去。
我們花去一天半的時間,回到了吒日寺。
夜晚我睡在廈(僧舍)裏,做了個奇異的夢。媽媽的眼眶裏沒有眼珠,黑乎乎地很幽深,從那洞裏黏稠的血不住地往外流。麵對這一慘景,我沒有驚慌,想從袈裟上撕下一塊布,堵住那洞。任憑怎樣努力,那袈裟就是扯不爛,好似它是我的骨架我的皮肉我的血管。媽媽一動不動地坐在通向寺廟的路旁,仰頭凝視聳立的寺廟,一臉的無奈與懊惱。她呆呆地站在那裏,血灘了一地,猩紅猩紅的,像溪水漫湧到我的腳前。
醒來全身被汗透濕。風在外麵飛翔,它磕碰金瓦屋頂鈴鐺而發出的叮當聲清晰可聞。黑暗裏,我睜大眼,想:我已經有五年沒有見到她了,這夢是在告訴我她最近身體欠佳,抑或已不在人世了?我自出家以來再沒有管過她,也沒報答過她的養育之恩,現在要是她還活著,我一定得好好孝順她。我是個出家僧人,身無分文,無法讓她過上富足的生活,唯有開悟她,讓她明了四諦,繼而產生厭離之心。讓她今生通過自身的努力,洗滌身上的罪孽,別在罪淵的世間無休止地輪回。
我靠在牆角打坐。這是回寺後的第二天了,自我感覺恢複得很快。
“多佩,好好靜養幾天。對了,你媽托人帶來口信,說想見見你。”上師格來旺傑說。
我心頭的猜疑全部釋然了。我想:媽媽安然無恙!我欲回答時,上師擺擺手,讓我不要說話。我虔誠地雙手合掌,彎下了身。上師笑了,他轉身出了我的僧舍,一片絳紅色飄過幽深的胡同,在牆角一拐就消失了,唯有黃燦燦的一地陽光,在那裏歡欣雀躍。忽地,我清晰地看見一名白發蒼蒼的老太婆,跪在胡同裏,用模型印造小泥塔。當我眨巴眼睛,再細瞧時,什麽都沒有了,滿眼是雀躍的陽光。
多佩打坐的姿勢讓查斯痛恨,身上絳紅色袈裟更是讓她的血直往腦門上躥。查斯打開褡褳,取出酸奶木桶,用別在懷兜裏的銅勺攪動。她再次看多佩,他閉目入定,臉上溢滿安詳。這種安詳的表情,惹惱了查斯,也使她堅定了毒死兒子的決心。她解開氆氌的繩結,把奶白色的毒粉倒進酸奶裏。
記得在娘村除了我們一家子外,還有個無依無靠的老太婆和製陶的一家人,所有人加起來,娘村也就八個人。八個人都屬於龍紮谿卡,是谿卡的朗生。
那老太婆可能有六十多歲,臉上的皮膚褶皺不堪,背佝僂著。每次媽媽和駝背爸爸下地,她都要一同去,但她幹不了重活。媽媽經常讓老太婆坐在田埂上看護我,農活由她和駝背爸爸來完成。
老太婆被朝陽一曬熱,就會張開那張幹桃般癟癟的嘴,從那裏麵抖出嘶啞的聲音:“駝背,給我一口鼻煙,要不我拿這個崽子去喂狼。”駝背爸爸不理,她就罵:“三寸身子,背頂陶罐,雞脖扛個牛臉……”老太婆的罵聲好像戳著了駝背爸爸的害處,他悻悻地走過來,從懷兜裏掏出牛角鼻煙盒甩給老太婆。老太婆倒一點在拇指上,命令道:“去幹活。”
每每駝背爸爸受窘時,媽媽顯得特別開心。老太婆吸著鼻煙給我天南地北地吹。她說:“年輕時,我跟老爺和太太去過漢地,穿過杭州的絲綢;也去過印度,嚐過甘蔗和椰子。那時龍紮谿卡可是個響當當的家族,光朗生就有一百多人,是吒日寺的主要施主。”當時我很羨慕老太婆,心想,翻過麵前的那座山,就能到漢地。老太婆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對我說:“矮子,到漢地騎馬也要走幾十天。”
我很驚訝,忙問:“那得穿破多少雙鞋子?”
啪。老太婆的手拍我的小腦袋,我驚愕地瞅著她。
老太婆臉轉過去,唱道:“雪山多麽美麗,年輕人愛上這裏。小鹿是心愛的夥伴,年輕人不忍離去。草壩上多麽舒適,年輕人愛上這裏。小犛牛是心愛的夥伴,年輕人不忍離去。岩山上多麽愜意,年輕人愛上這裏。山鷹是心愛的夥伴,年輕人不忍離去……”
我尋著老太婆的目光望去,看到媽媽弓著背在拉犁,駝背爸爸扶著犁把子,犁鏵吐露濕潤的士,黑黢黢的。
“矮人,”老太婆說。她從不喊我的名字,給我起的外號很多,如崽子、矮人、拇指、老鼠尾巴、狗屎等,每次不論她喊什麽我都要應。她把腿伸直,說:“漢地就有這麽遠。”她的手在空中劃了一個很大的弧線,繼續說:“從前,噶瑪巴活佛帶著侍從去拜見皇帝,皇帝見他神通廣大,心裏特別高興,賞賜了很多的金銀瓷器和絲綢。他們回蕃(西藏)時,噶瑪巴活佛把金銀瓷器絲綢全部丟進漢地的江河裏,並勸他的侍從們也把皇帝賞的東西一同丟入江河裏。有一個侍從非常喜愛賞給他的瓷碗,死活不肯丟進去,活佛怎麽勸都沒用。他們翻山越嶺走了很多天,很多天。月亮圓了,又消瘦下去;又圓了,再消瘦下去。活佛的坐騎騎瘦了,侍從的靴子換了幾雙,他們才回到了楚布寺。快到寺廟大門口時,揣著瓷碗的那個侍從一個趔趄,摔倒在地,碗碎了,他嗚嗚地哭了起來。噶瑪巴活佛施展法術,從流經寺院門口的江水裏,把曾經丟棄的東西全撈了出來。那侍從一見這些完好無損的金銀瓷器和絲綢,又嗚嗚地哭開了。他說,翻雪山過草地,瓷碗沒碎;趟溪水過江河,瓷碗也沒碎。怎到了家門口,腿快要斷了的時候,瓷碗偏偏卻碎了?你說這路途遠不遠。”
老太婆是我快樂的源泉,在她的嘮叨中我的心智被開啟了。我知道了漢地、印度、拉薩等。
娘村雖然隻有三戶人家,可製陶的一家人,總被他們所不屑,認為出生低賤。老太婆常說:“她的整條命都已經交給欣即曲傑(死神)了,等她死的時候千萬別讓製陶一家人碰她的屍體。”一年多後的那個初秋,孤獨的老太婆離開了塵世。
那天清晨駝背爸爸去叫老太婆,可她已經斷氣了。駝背爸爸邁著誇張的步伐,遠遠地就吼開了:“尖嘴薄舌的老太婆死了。”他的臉上沒有一點痛苦的表情,好像死亡如吃口糌粑般平常。
我跑去老太婆房看,她卻安靜地躺在幹草上,身上蓋著藏裝。原來死亡跟睡覺一樣,怪不得大人們並不驚訝。
駝背爸爸讓製陶的達瓦大叔,到龍紮谿卡報告老太婆死去的噩耗。
翌日,太陽當頭照時達瓦大叔回到了娘村。他帶來了龍紮谿卡老太太賞的一條哈達和一塊裹屍的白布、陶製的一盞酥油燈。
第三天,一片漆黑時,駝背爸爸搖醒我,說:“我一個人招架不住,你得跟我一同去。”
他把裹在氆氌裏的刀具擱在我的枕邊。
媽媽說:“這樣不行。”
油燈的光微弱,以至我都看不清媽媽的臉,隻瞅見一個突兀的黑影。
駝背爸爸說:“他已經是個男人了。”
媽媽再沒吭氣。
我們一前一後到了老太婆的房子裏。老太太賞的供燈,在土坯上發著微弱的光亮。借著光亮,我看到旮旯裏的老太婆,被白布裹成一團,外麵係了一條哈達。我聞到供燈燈芯散發出的糊味,它們久久駐留在我的鼻孔裏,讓我產生不起恐懼來。
外麵,月光照得大地一片死寂,駝背爸爸背著老太婆的屍體,我抱著裝刀具的氆氌,向塔拉山走去。風冷颼颼的,單薄的我感到徹骨的冷,清鼻涕不時地流出來。
老太婆倒裹得嚴實。我不禁想,她在裏麵很暖和吧。一路上駝背爸爸休息了五六次,不斷抱怨這老太婆罪孽深重。他說:“怎麽這麽重?她今生肯定做了很多孽。”
我對駝背爸爸說:“小心,別惹她生氣,她會罵你的。”
駝背爸爸喘著氣回答:“人死也就變成了土石,什麽感覺都沒有。”
我不相信他說的話,一路上盼著老太婆訓斥他。直到第一縷陽光傾瀉在天葬台上,老太婆都沒有罵駝背爸爸一句。即使他把老太婆重重地扔到天葬台上,老太婆依然沒有吭一聲。
我問:“人死,就是不能說話了?”
“豈止不能說話,連飯碗都幹了。”駝背爸爸說。
“幹了?”我問。
“就是說,再不能喝一滴水,吃一勺糌粑了。”他的表情依然木訥。“好在她死得無痛無病,真是造化呀!但願我死的時候也這麽走運。”駝背爸爸又補了這句。
陽光使我渾身暖和。我看到了天葬台四周丟棄的碎骨頭和破衣服。駝背爸爸折了些灌木和枯草,跪在地上用打火石哢嚓哢嚓地引火,取到火星,用嘴吹氣。一縷煙子徐徐升騰,十幾頭禿鷲已經在我們的頭頂盤桓。裹老太婆的白布被駝背爸爸扯下來,將她**地擺在了石台上。這是一個幹瘦、矮小的老太婆,她像平時打瞌睡般閉著眼。
“去,到那岩石後頭待著。”駝背爸爸說這話時沒有看我。他把老太婆的屍體麵朝下,脖子上套了油膩膩的繩索。禿鷲落地了,圍著天葬台,各個躁動不安。
躲在岩石後頭,我不禁探頭看天葬台那邊的駝背爸爸和老太婆。駝背爸爸蹲在旁邊吸了口鼻煙,嘴裏念著唵嘛呢叭咪吽——他起身,把藏裝的兩個衣袖在腰間打結,取出氆氌裏的刀具,在石台上擺好。駝背爸爸雙膝跪地,哼著一首纏綿的歌,手握一把黑乎乎的刀。刀落下去,駝背爸爸的手裏攥了一大塊肉,胳膊一伸,肉飛向了禿鷲們。紅色的血珠像精靈一樣,從那塊肉上飛離出去,浸入沙土裏。禿鷲們圍攏上去,爭著搶食。這景象把我嚇呆了,褲襠裏頭熱乎乎的,我把頭埋進了兩腿間。即使這樣我還是聽到了他的歌聲和用石頭砸骨頭、頭顱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駝背爸爸搖我的肩膀。我一抬頭,禿鷲們振著翅膀撲棱棱地在飛,地上投下了些不規則的陰影。我盯著那些陰影極度恐懼。
“你都看了?”他問。
我點了點頭。我發現我的腿瑟瑟發抖。
“人死後跟土石一樣,不懂得疼痛。”駝背爸爸安慰我。
我點頭應是,可心裏很害怕。
駝背爸爸把我攬進懷裏,我感到了他的體溫。他在我的耳邊小聲說:“你還小,長大了就不怕了。”
駝背爸爸把那張粘有血漬的白布揀回了家,還說要給我做件襯衣。我全身的毛孔裏直吹冷風。
從天葬台回來,我不會笑了,那裏發生的一切,噩夢般纏繞著我。白天黑夜我都在擔心媽媽會死掉,駝背爸爸會死掉,自己會死掉。老太婆走後,她把曾給予我的那些個快樂全帶走之外,還留給了我對死亡的恐懼。
最先察覺我變化的是媽媽。她對駝背爸爸說:“這小孩不大對勁,是否要帶他去吒日寺,拜拜大威德怖畏金剛?”
“等穀物脫粒完了再說吧。”駝背爸爸趕忙製止了媽媽的想法。還補上一句:“這樣的經曆有兩三次後就會好的。等我死的時候,還要由他來天葬呢。”
“媽媽,拜了佛我就不會做噩夢嗎?”我問。
“不會的。佛會祛除你心裏的惡魔。”
聽後我對吒日寺心存向往,隻是他們忙得沒有時間帶我去。
我日漸萎靡的時候,龍紮谿卡的桑傑管家來到了娘村。桑傑管家的綢緞衣服很鮮豔,說話聲音圓潤洪亮,騎在馬上甚是威武。他下馬從懷兜裏掏出吃的給我,我看見了纏在他手腕上的紫檀木念珠。曾聽去世的老太婆講,加持過的念珠能祛除噩夢,所以我就盯著那串念珠。當時,聽管家說要把我送到吒日寺,我心裏挺高興的,隻是媽媽哭個不停。
我洗了臉洗了頭,換上了管家送來的氆氌藏裝和鞋子,這讓我很高興。我不斷問駝背爸爸:“這衣服是我的嗎?”媽媽每聽到這句話就哭。駝背爸爸總是幹巴巴地說:“當然是你的。明天帶你去朝佛。”
駝背爸爸把我抱上了馬,不停地催媽媽快走。
出門時,天上還掛著星星,濃濃的黑暗把我們吞沒了。我們誰都不再說話,隻有馬蹄的嘚嘚聲脆脆地敲打寂靜的黑暗。
我問媽媽:“寺廟離這遠嗎?”
“遠。”她回答。
“寺廟裏麵有什麽?”我接著問。
“小的時候帶你去過,怎麽記不得了?那裏供著佛,拜了佛,你就不會再做噩夢。”駝背爸爸搶著回答。
“真的不會做噩夢?”我再次問。
“不會。”駝背爸爸說完跨著大步往前走。
太陽越過東邊的山頭時,我看到了朝霞映照下的吒日寺。
“看到了吧?”駝背爸爸問我。
“好大呀!”我仰望著,發出了驚歎聲。媽媽卻哭了。
在喑啞的啜泣聲中,我們走到了山腳下。
“別愁眉苦臉的。”駝背爸爸訓完,開始上山。
一名僧人已經在寺院大門口等候,他見我們就問:“是龍紮谿卡老太太送來的小孩吧。”
駝背爸爸摘下帽子,伸出舌頭鞠躬,回話說:“正是。”
“喜齊土丹丹巴尼瑪活佛在大經殿等著你們。”
在僧人的引領下,我們上了很陡的石階,來到了大經殿,裏麵誦經聲嗡嗡地響,還傳來紮瑪如和鈴聲。這些聲音灌入耳朵裏,曾經心頭堆積的恐懼,像枯葉被風卷走般滌**了。我沉湎在這和聲裏。
僧人掀開厚重的門簾,徑直走到法座上跏趺的活佛旁,低頭說些什麽。法座上的活佛向我招手。那一溜端坐念經的僧人,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的身上。我有些後怕,駝背爸爸卻從後麵不停地推我。
“快,快過去。快去拜見活佛。”
法座上的活佛很慈祥。他頭發花白,連眉毛也是白的。駝背爸爸從懷兜裏掏出哈達,獻給了活佛,再把管家賞的幾枚章嘎嘎布獻了上去。
“你叫什麽名字?”活佛問。
我躲到駝背爸爸後頭,他卻不停地把我推到活佛前。
“年紮。”我回答。
“年紮,到我跟前來。”活佛說。
我湊了上去,他伸手摸我的腦殼,捏捏耳朵,然後燦爛地笑。我的恐懼和陌生感悄然退卻。活佛跟帶我們進來的那個僧人說了幾句,那僧人匆忙離開。不一會兒,他端來了一個托盤,托盤裏有一把剪刀。
駝背爸爸說:“待會兒,活佛要給你剃度,你別動。”
我見活佛笑嗬嗬的麵龐,有一種相識許久的感覺。誦經聲在我的四周炸裂,那綿延不絕的聲浪要把我托舉到空際。活佛凝視著我念了一陣經,然後從我頭上抓一縷頭發,用剪刀剪掉,放在了托盤裏。活佛說,我再給你賜個法名,今後就叫多巴亞佩吧。活佛讓帶我們進來的那個僧人,領我到康村去換衣服和剃發。
陽光下,那僧人用很鈍的剃刀給我剃發,腦袋上留了幾道口子。之後,他叫我脫掉氆氌藏裝,說:“這些東西都是世俗者的,我給你潔淨的衣服。”他給我拿來了絳紅色的圍裙、短馬甲、裹身的長袍,以及尖頭向上翹起的皮靴。皮靴很大,我的腳在裏麵晃**。
當我跑回大經殿時,裏麵的光線很暗,隻有一名年老的僧人盤腿撥念珠。
我問他:“我的父母呢?”
“走啦。”
我說:“我要去找他們。”
老僧說:“你已經出家了,所以你沒有家,沒有親人。”
我心頭惶惶的,慌忙跑出了黑森森的大經殿,站在石階上眺望山腳彎曲盤伸的道路,那裏空無一人。恐懼的眼淚濺濕了我的麵頰,前方的道路和山水模糊起來。
“跟我走吧。”說著一隻手搭到了我的肩頭。我扭頭看,站在身後的是大經殿裏的老僧,他悵惘地望著前方,下顎上稀疏的幾根白胡須,在風中飄動。
“跟我回廈裏去。”那隻手重重地摁了下我的肩。老僧從石階上拾起我的被子,扛在肩頭,默默地走了。順從的我攆在他的後麵。
我們穿過幽深的巷子,爬段陡坡,經過大威德怖畏金剛廟,向左轉就到了康村。我們的廈在二樓,是個門朝西、窗向東的房間。
“現在開始,你要喊我龍多老師,我教你識字和書法。費用,龍紮谿卡的老太太已經付了。晚上你就睡在這下頭。”龍多老師盤腿坐在**說。
老師的床搭在窗戶旁,床頭擺了一張矮小的藏櫃,上麵供奉著泥塑的蓮花生大師。此刻,夕陽佇留在蓮花生大師身上,通體金光閃爍。
那晚我在老師的誦經聲中入睡了,噩夢也從我的身上被剝離掉了。
“多佩起床了。”龍多老師用木棍戳我。
被窩裏一骨碌鑽出來,我才看清屋裏黑黢黢的。“老師,天黑著呢,掌燈吧。”
“沒用的眼睛。”龍多老師罵著劃燃了一根火柴。我看見老師上身**,手指上的火苗燒毀黑夜的簾幕,駐留在了油燈上。
“多佩啦,該走了。”查斯說。
多佩睜開眼,瞟了下前方。“不遠了,我們上路吧!”
“別急。先把這酸奶吃了,再走不遲。”查斯說。
“留著您自己吃。”多佩邊說邊起來拾掇。
“留著,路上隻會增加負重。”
“要不走累後再吃。”
“也好。”查斯棕黑色的臉僵硬如鐵。
多佩背著母親又上路了。
三
開闊的山坳裏這陣子沒有風,滾燙的陽光碾來碾去,灌木叢根部的水分都被榨取完了,枝丫蔫不唧唧地打卷。查斯待在多佩的背上,兩手抱住肩頭,有種衝動。她真想親口跟兒子說說自己走過的人生曆程。
多佩啦,你讓我想起了格日旺久少爺。沒有他也就沒有你,跟他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多佩啦,你活著的日子不多了,我就默默地給你講講我的身世吧,以後不會再有機會了。
我的母親,也就是你的姥姥,她是工布人。她愛上了商隊裏的一個康巴漢子,跟他私奔到了拉薩。到拉薩後母親得了病,全身一陣一陣地發冷發熱,抓過藥也請過喇嘛,病還是時好時壞。由於商隊要急著趕到印度去,那個康巴人留下幾塊大洋就走了。當時,商隊借宿在德忠府。商隊一走,我母親隻能繼續寄宿在這裏。
半個多月後,母親挺了過來,德忠府裏的人都喊我母親為康巴女人。過了三個月,商隊還沒有回來。母親的錢卻花光了,她的生活沒有了著落,隻得向德忠府借錢。一個月後,母親又身無分文了,她再去借錢時,德忠夫人說:“康巴女人,我們可以給你再借錢,但是你用什麽來做抵押呢?”
“等商隊來了,我再還。”
“如果商隊不來,你有能力還嗎?”
“沒有。”我母親說完絕望地哭了,掩麵跪在地上。
“如果你能按我說的去做,我倒可以再給你借十塊大洋。”
“夫人,請明示。”母親擦淚,悲戚戚地抬起了頭。
“再過四個月還還不起,你就要用你的身子抵押欠款,那時候你可是我們德忠家的人了。”德忠夫人說。
母親想到康巴商隊去了這麽久,四個月裏也該回來了。一經這麽想,也就應承了下來。德忠夫人很高興,她誇讚我母親:“康巴女人,做事就是爽快。快去取錢。”
母親跟著德忠府的管家出去,借了錢,立了字據,還畫了押。
康巴人的商隊直到她死去都沒有再來。
德忠府又多了個朗生。母親被德忠夫人安排去織氆氌。她一直等待康巴商隊的歸來,希望康巴人給她贖身。
一年又一年過去了,她的希望一次一次落空,到後來不再抱任何奢想了。她低著頭,不停地幹活時,正樓上的那扇窗子裏,德忠老爺的目光卻粘在了她的身上。
一個夜晚,德忠老爺嘴裏說著甜得讓人心軟的話,爬到了她的身上。
她說:“老爺,我下麵在出血。”
德忠老爺撩開裙子說:“流點血又死不了人。”接著他用手撫摸我母親的胸脯,說:“康巴女人的肉真嫩,我的全身都燙死了。”
母親的眼淚湧了出來。
德忠老爺臨走時說:“讓我天天晚上來睡。”德忠老爺光著腳,提著彩靴,消失在黑暗裏。從那以後德忠老爺一到半夜就會鑽到母親的被窩裏。
因為母親服侍好了德忠老爺,他把她弄去伺候德忠小姐。
我母親想,隻要老爺喜歡她,她的日子會比其他人好過一些。當母親發現自己有了身孕時,德忠老爺馬上把母親嫁給了廚師單增。
我是在德忠府的傭人房裏出生的。當我八歲時母親因病死了。我成了德忠夫人的隨從,整天被德忠夫人支使著。夫人稍不順心,便會把我毒打一頓。
有次德忠老爺的妹妹從龍紮谿卡回到了她的娘家,他們吃過午飯,一家人開始玩藏牌。德忠夫人的手氣很差,一直都在輸牌。天黑時,德忠老爺的妹妹說:“我老贏心裏也不舒坦,贏來贏去還不是贏自家人的錢嗎?不如這樣,嫂子把你的那個小隨從給我得了。”
“你說的是這個丫頭片子吧?”
“是。我剛才一直盯著這丫頭,腿腳倒挺麻利的。”
“行,她就輸給你了。”
我被德忠夫人輸給了龍紮谿卡的女主人岑啦,她把我帶到了偏遠的龍紮谿卡。一到谿卡,岑啦就讓我去放牛,一天隻給一小勺糌粑。忍饑挨餓中我給龍紮谿卡放了一年多的牧。這當中有許多人問我的身世,我不願意給他們說,說了他們頂多隻會給我幾句憐憫的話,但這些對我又有什麽用。
來年的冬季,岑啦把我叫去當她的侍女。說實話,岑啦要比德忠夫人心善。我服侍她的兩年時間裏沒有挨過揍,隻是罵得讓人心痛。
後來格日旺久少爺十三歲時,德忠老爺來信說,少爺待在偏遠鄉下,不會有多大出息,讓少爺到拉薩去學習。岑啦高興得走路時腰板都直了,步子輕盈,逢人笑嘻嘻的。
入秋的一個早晨,太陽剛從山脊爬上時,龍紮谿卡的老管家在天井旁點燃了桑,穿著盛裝的岑啦和格日旺久少爺,手心裏抓把青稞默默祈禱,然後拋灑向天空。出了院門,駝背羅丹早已跪在坐騎旁。岑啦和少爺踩住駝背的背上了馬。駝背羅丹爬起來,牽馬走在前頭,背著包袱的我們緊隨其後。
中午,岑啦叫我們停在一個壩子上。這裏綠草青青,還有一條小溪。那幾個男人提水燒茶。岑啦伸著腿一直喊累,我隻得跪下幫她捶背敲腿。等茶燒好時,格日旺久少爺卻跑得遠遠的。岑啦支使我去叫他。那天,為了不讓德忠府的人笑話,岑啦讓老管家把他女兒的藏裝和一雙女靴借給我穿,我穿著新衣服,心裏特高興。我叫了少爺,往回走時,少爺突然驚叫起來,嚇得我頭發都豎直了。少爺的手指著小溪,一驚一乍地說:“看,那是什麽?”我嚇得腿都軟了,好奇心又使我探頭往少爺指的地方看。清澈的水在流淌,水草像小魚一樣歡快地遊動。猛地,我的身子直直地撲向小溪裏,水濺了出去。我被水嗆住了,慌亂地從小溪裏滾爬出來,水滴滴答答地從藏裝的下擺滴落下來。格日旺久少爺捂著肚子蹲在草坪上笑,我這才知道是少爺把我推下水去的。我濕漉漉地回到了岑啦那裏。她罵道:“不長眼睛的驢子,怎麽跳到水裏去了?”
我低下頭,不敢吭聲。
“隻有穿破爛衣服的命,給件新衣服穿,還把身上弄得全是泥。”
格日旺久少爺竊竊地笑,我好恨他。
駝背羅丹已經給少爺和岑啦的木碗裏盛好了糌粑,他們開始揉糌粑吃。我在一旁不停地給他們倒茶。岑啦給了我兩坨糌粑和一碗清茶。
到達德忠府時,德忠老爺去了羅布林卡。德忠夫人在大門口把我們迎了進去。岑啦在德忠府待了三天之後,急著要回龍紮谿卡,德忠老爺和夫人都勸她安心地住些日子。岑啦說:“現在正是秋收時節,家裏沒有一個得力的人,我不回去,很多事情會耽擱的。龍紮谿卡裏裏外外都得我來撐著。”岑啦仰天而噓。
“一個女人能管理好那麽大一個谿卡,真不容易啊!乘著年輕再入贅一個過來。”德忠夫人說。
“動過這個念,隻是天下的男人都不會從一而終的。這麽一想,唉,還不如守著這點家業,撫養小孩好。”岑啦說。
“說的也是。”德忠夫人的眼光抽了下德忠老爺。德忠老爺見那冷冷的眼光橫掃過來,故意清了清嗓子,昂揚了頭。談話中斷了,屋子裏馬上靜下來。
岑啦臨走時決定,留下我來服侍格日旺久少爺。我不想待在這裏,不想見到德忠府的人。但我是奴仆,我的命運由他們來決定。
少爺上的是娘榮夏學校,每天我背著少爺的學習用具送他到學校。最初的那幾天,那些貴族小孩都欺負少爺,說他是鄉巴佬。一聽這話,少爺就哇地哭,屁股著地,腿在地上蹬。少爺雖然比我大兩歲,可我見這情景隻覺得他可憐。回到德忠府,德忠夫人見少爺衣服上沾滿了塵土就扇了我一耳光。格日旺久少爺旁邊求情說:“這不怪她,是別人欺負我的。他們都罵我是鄉巴佬。”
德忠夫人說:“你連少爺都保護不了,還算什麽仆人?該打。”
德忠夫人又抄根木棍打我時,德忠老爺進來了。他抓住夫人的胳膊,說:“冤有頭,你別衝這丫頭發火。”
“你袒護她,袒護你的野種。”德忠夫人要用腦袋頂撞德忠老爺。德忠老爺伸出胳膊一擋,遠遠地把身材矮小的夫人擋在了另一頭。德忠夫人像個野犛牛,拚命掙脫。
格日旺久少爺說:“學,我不上了。明天我帶查斯回鄉下去。”
抵擋德忠夫人的胳膊掉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格日旺久少爺身上。德忠夫人疑惑地問道:“你說你要回去?”
“是。”少爺肯定地回答。
“不行。我不讓你走。你媽已經交了那麽多學費,你想白白浪費掉。”德忠老爺憤怒地叫嚷。德忠夫人乖乖地坐在床沿抹眼淚。
我和格日旺久少爺都很怕德忠老爺,平時他那黝黑的臉像石塊般堅硬,隻冷冷地盯你一眼,就讓你全身發抖。那天他低沉的嚷叫聲把所有人都鎮住了。少爺不敢看德忠老爺,隻有德忠府的管家敢勸老爺息怒。
德忠老爺盤腿坐在卡墊上,說:“明天繼續去上學,他們罵你鄉巴佬權當一陣風,隻要不往心裏去,什麽事都沒有。查斯,回去把少爺的衣服收拾幹淨。下去吧。”
少爺不敢使性子,第二天乖乖地上學了。有學生罵少爺是鄉巴佬的話,我就撿石頭去砸他們,這些小孩一溜煙跑遠。不久,少爺跟那些小孩混熟了,沒有人再欺負格日旺久少爺了。我在德忠府除了接送少爺外,還要幫廚房背水洗菜。偶爾,還要伺候德忠夫人和小姐。
岑啦,每年都要帶著糧食和肉來看少爺兩次,順便給德忠府帶來一些鮮貨。岑啦為了使少爺學業有成,竟把父母劃給她的一大塊地轉到了德忠老爺名下。德忠夫人說:“這怎麽成,那地可是父母給您的陪嫁呀。”
“格日旺久啦的今後命運,我得仰仗哥哥。這麽塊地算得了什麽。”岑啦說。
德忠夫人把地契揣進懷兜裏,嘴裏還在說:“都是親戚,提攜是應該的嘛。”
三年以後,德忠老爺把格日旺久少爺送到哲蚌寺去學詩鏡和聲明學。
我聽少爺說給他上課的老師是個上了年紀的活佛,對他很好。因為路遠,少爺寄住在了寺廟裏。這樣我隻能待在德忠府裏讓德忠夫人支遣了。德忠夫人總能找到最髒最累的活讓我來幹,她坐在樓上的回廊裏,嘴裏嚼著奶渣,把腮幫子撐得凸凸的,看我幹活。
這是德忠夫人的最大消遣。她既然管不住德忠老爺,她就拿跟德忠老爺有關係的人出氣,我們就像她手裏的念珠,隨時都可以由她任意捏壓。我在德忠府割過草,劈過柴,剪過羊毛,織過氆氌,服侍過夫人和小姐。但德忠夫人總覺得我幹得還不夠,經常罵我是食客,還不如一頭騾子管用。
少爺回來時,德忠夫人就不會給我安排活,我隻需給少爺換洗髒衣服,倒茶就成。德忠夫人見我跟在少爺後麵,就譏諷我,說:“格日旺久啦,你們可把她給慣嬌貴了,什麽活也不用幹,這樣以後可了得?”
少爺嘻嘻一笑,招我跟在他的屁股後頭。少爺喜歡看人玩色子,路上碰見有人玩色子,他就站在那裏,然後讓我去轉八廓街。我轉三圈回來他還待在那裏不走,我稍一說多,他就不耐煩地用手一推,說:“你先回去。”
暫時找個尼姑,以後再娶媳婦。
不得不打官司,姑娘實在漂亮。
別把門給鎖上,家裏住著父母。
……
男女之間的隱秘事情,少爺是通過聽色子歌知道的,是色子歌使他成了一個男人。這都是後話了。之後,少爺又轉頭學藏醫去了,這一切是德忠老爺安排的。
德忠夫人生怕失去岑啦每年提供的七八個人的糧食、肉、酥油,對少爺和岑啦百般獻殷勤。沾他們的光,我也得到了幾件德忠小姐的舊衣服和夾底女靴,以至寒冷的冬天也沒有凍著。
轉眼時間已經過了七年多,那時少爺已經長成個大男人了,那時他的嘴唇上長出了黃茸茸的胡須,那時他的喉骨節凸顯出來,那時我的身體頎長而挺拔,那時德忠老爺說再有半年時間他就要給少爺找個差事,那時少爺充滿幻想。
有次少爺跟他表哥一起外出,很晚都沒有回來。我坐在樓梯口等到半夜,他們才晃晃搖搖地回來,身上散發著酒味。我把他們各自扶回了房間,再過來給少爺屋子裏放尿盆,看到少爺把被子踢到了床下。我重新給他蓋被子時,少爺一把將我攬進懷裏,命令我脫掉衣服。
我說:“少爺這樣不行。”
他把手伸到我的下麵,說:“什麽不行,你下麵都潮了。”我羞得說不出話來,少爺吹掉油燈,動手解我的腰帶。
每天我盼望著黑夜的來臨,每天熬到人們都熟睡了,我就光著腳,躡手躡腳地到少爺房間去。少爺的被窩很暖和,他枕著我的胳膊,聲音細細地說著讓我動心的話。那一刻,黑夜是多麽短暫,不知不覺我又得匆匆爬起,輕手輕腳地回我的房子裏。那時候我的心裏每天都有個盼頭,那時候我隻想跟少爺待在一塊。
正當我活得最快樂的時候,岑啦率領一支騾隊來到了德忠府,少爺怕被人發現,不準我晚上過去。那十幾天可真難熬。我一心盼著岑啦他們早點回鄉下去。
岑啦他們一回去,我和少爺又跟以前一樣了。這種日子沒有長久,我的不斷嘔吐引起了德忠少爺奶媽的注意。
她問我:“生病了?”
我說:“沒有。隻是陣陣惡心。”
“下麵流不流血?”
“好久沒流。”
她說:“那什麽病都沒有,會好的。”
晚上我又偷偷到格日旺久少爺的房間裏,回來時被德忠夫人和德忠少爺的奶媽逮住。德忠夫人用木棍揍我,我不敢吭聲,怕吵醒所有的人。木棍嘭嘭地發著沉悶的聲音,我怕得不知道疼痛了。雞叫三遍時,德忠夫人才叫奶媽去叫德忠老爺。德忠老爺一見我衣服不整,光著腳,就知道了我和少爺的事。他掄起胳膊啪的一聲,金星在我眼前一閃,人已經跌坐在地上。我的臉燒得發燙。
“野種,不知廉恥。”德忠老爺說。
“老爺,她都有身孕了。”德忠少爺的奶媽說。
“我怎麽向我的妹妹交代?不要臉的女人。”德忠老爺抓起桌上的木碗向我擲過來。我急忙抱住頭,剩茶潑了我一身。
“老爺,我們要想個周全的法子,免得讓岑啦說我們的不是。”德忠夫人的話使德忠老爺平靜了下來。德忠老爺擦著濺到手上的茶,目光狠狠地盯著我。
“少爺跟一個女奴睡上一覺有什麽大不了的。我們把她送回龍紮谿卡去,這樣什麽事都沒有。”德忠老爺說完拂袖而去。
德忠少爺的奶媽把我鎖進馬廄旁的飼料庫裏。我待在裏麵等著少爺來看我一眼。少爺一直沒有露臉。我又安慰自己說:“肯定是德忠老爺和夫人不讓他來,少爺沒有這麽絕情。”接近中午時,德忠府的管家帶著一個仆人來開門。
管家說:“查斯,仁增會把你送回龍紮谿卡的。這是你的幾件衣服,被子已經拴在馬上了。”
我從兩個男人留出的縫隙往外看,就是沒有少爺,心涼涼的。陽光裏有幾隻小鳥在幹草叢裏尋食,發著啁啾的聲音,但聽起來遙不可及。
“格日旺久少爺呢?”我問管家。
“少爺到噶廈辦公去了。”
我的淚水落了下來,胸口好像被人捶了一拳。
一路上好在有個愛講笑話的人,他使我暫時忘卻了心裏的痛苦和身上的傷。路上仁增不停地給我講阿古頓巴和屍語故事。隻是接近龍紮谿卡時,我再也聽不進去故事了,心緒壞到了極點。
岑啦的決定在我的意料之中,隻是沒有料到,她會把我嫁給谿卡裏最醜的人,也許這是岑啦對我的懲罰。
駝背羅丹晚上要睡我,我抱著兩腿不讓他碰。駝背羅丹真狠,他揪著我的腦袋往牆上撞。腦袋弄破了,黏稠的血順著額頭流下來。駝背這才住手,一腳踢在我的屁股上,蒙頭去睡覺。我連著四天都是靠在牆角睡的。駝背羅丹和我成為夫妻的最初幾天,我一見到他,心裏就會升出無名的怒火,同時對少爺的思念更加強烈。我也知道這是妄想,隻是那時候很執著地想少爺。我堅決不跟駝背羅丹睡覺,他除了毆打我外實在沒轍了。後來,我的肚子漸漸隆起來,駝背羅丹看著我變形的身子,對我沒有了欲望。
這年的五月,我的肚子已經圓鼓鼓的,谿卡裏的人都說,查斯快要生了。這時候格日旺久少爺回來結婚了,岑啦整天陪在少爺身邊,使少爺沒法抽身來看我。新娘子到來時,整個谿卡的人激動不已。隻有我傷心地待在房子裏哭泣。
一下午,祝福和讚頌的歌聲像織氆氌一樣,叮叮咣咣地響,它們像無數根刺一樣紮在我心上。
叫堪卓益西的新娘子很醜,晚上駝背羅丹說。我的心一下舒暢了許多,我甚至有馬上想看看這女人的衝動。
第二天我在廚房打茶時,她跟少爺來到了院子中央。少爺穿了一套王子裝,太陽的映照下渾身斑斕;新娘子雖然穿著貴夫人裝,全身瑪瑙、玉石、金銀點綴,但那扁圓的臉,卻無法改變。我對少爺娶到這麽個老婆高興不已。
直到婚禮結束,我一直沒有碰上少爺。我想我肚子裏的小孩是他的骨肉,這點他知道嗎?少爺走了,走得很匆忙。我沒有得到答案,這讓我有些失望。
一個月後你生了出來,我的多佩啦。現在你聽不到我給你說的這些,因為很多細節母子之間很難啟齒的,我隻能默默地說給我自己聽。
你生下來後,駝背羅丹高興壞了,他把你當成了他的兒子,他對我也好了許多,不像以往那樣打我了。
這年冬天,少爺垂頭喪氣地回到了龍紮谿卡,一回來他誰都不見,把自己反鎖在屋子裏。我想,他又跟小時候一樣,遇到一點不順就泄氣了。我每天有事沒事就站到院子裏,假裝曬太陽,心裏希望見上少爺一麵。桑傑管家不停地到外麵去請醫生和喇嘛,我們就是見不到少爺。堪卓益西和岑啦倒是每天都能見到,從她們的表情看不出少爺得了什麽重病。
來年的春天少爺複蘇了。有一天桑傑管家來喊我,我隨管家去了他的房子,到了門口管家讓我進去,他卻從外麵把門給鎖了。
少爺端坐在屋裏,瘦了許多。
他說:“查斯,我想你。”
我嗚嗚地哭了,少爺站起來攥著我的手,把我拉到床沿。他親了我的脖子,又伸手摸我的**,我下麵又潮了。我說:“我生下的是你的小孩。”
“我知道。”
“你不想見見他?”我問。
“我都見過了。你不是用鞋帶把他拴在屋門口嗎?”
“沒法子。”
“我想你,我們睡上一覺吧。”少爺把我摁倒在了**。
我也下過決心,不再見少爺,但每次又情不自禁地盼望桑傑管家來喊我。這期間,桑傑管家不停地讓駝背羅丹出遠門。駝背羅丹時常抱怨,再這樣下去他的鞋子會爛掉的。
有次晚上,岑啦讓服侍她的丫頭來喊我,屋子裏就我們兩個人,她說:“以前的事都已經過去了,我不想再有什麽事情發生,到時整個谿卡會鬧得雞犬不寧。你希望這樣嗎?”
“不希望這樣,但……”
“我想讓你和駝背到娘村去。”
“是。”
我們到了娘村,我與少爺已經隔得很遠了,好像天與地一般遙遠。駝背羅丹要我跟他睡,我就跟他睡,我除了幹活,就想著把你撫養成人。
每年秋收後,駝背羅丹問我跟不跟他一同去。我說哪兒都不去,我要老死在這裏。駝背羅丹把糧食馱到馬上送到龍紮谿卡。我再不想踏一步到那裏。
多佩啦,那時候你漸漸長大了,你的輪廓越來越像格日旺久少爺,這多少對我是個安慰。
你七歲時,格日旺久少爺死了。那狠心的岑啦要把你從我的身邊奪走,我無力保護你,隻能按照她的意願把你送到了吒日寺。回來,我哭了十幾天,落下了眼疾。我的心裏不斷詛咒岑啦不得好死。結果應驗了,龍紮谿卡經營得越來越糟,兒媳婦又重新入贅了男人,谿卡落入別人的手裏了。我真高興。
駝背羅丹臨死前攥著我的手說:“我想見年紮一麵。”話剛一出口,氣就斷了,他去了另外一個世界,丟下我一個人孤零零的。
那時候岑啦說,一個衰朽的女人幹不動農活,不如召她回來在谿卡裏幹。
我什麽都沒有了,我帶著我的影子,回到了龍紮谿卡。我要在這裏看龍紮谿卡是怎樣破敗下去的。
岑啦頭發花白,背也彎了,她時常拄一根木棍繞白塔。孤零零的,她也隻有影子陪伴。我想:她經過這麽多的挫折,心會變得善良一些。有一次,我看到岑啦獨自一人轉白塔,急忙跑去跪在她的腳旁,磕頭求情:“太太,讓我的兒子還俗吧,我們會給你做馬做牛。”
岑啦轉著念珠,一臉的驚訝。她說:“世間有什麽好,擁有的總有一天會失去,人生就像一場戲。”
我說:“我隻想要我的兒子。”
岑啦不屑地對我說:“你活得越來越糊塗了。”
我回答:“隻要他能還俗,跟我一起過就行!”
岑啦很生氣,拐杖戳著地說:“多佩快要考多仁巴了,你想毀了他的前程?”
我說:“我不要他成為讓人豔羨的孔雀,我要他是我身邊的一頭驢。”
岑啦跺跺腳,憤憤地說:“你連牲畜都不如,休要有這種念頭。”
她拔腿繼續去轉圈,我一直跪到岑啦轉完圈,可是她一點惻隱之心都沒有。我那時真想一頭撞在白塔上,結束苦難的日子。可是,恨,讓我活了下來。我發毒誓,我要你回到我的身邊來。現在,多佩啦就在我的身邊了,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
再後來,岑啦的日子越發艱辛,堪卓益西對岑啦冷言冷語,有時候甚至罵她多事。岑啦不敢頂撞她,隻有灰溜溜地走開。
谿卡裏的人都在背地裏說:“岑啦命運多舛,真是可憐。”唯獨我覺得這是報應。
在一個綿綿細雨天,人們發現了岑啦的屍體。她在谿卡的樹林外蜷縮著,手上的念珠掉落在前方。桑傑管家背著岑啦的屍體,後麵一大幫人嗚嗚地哭。堪卓益西怕臨近谿卡的人說閑話,後事倒辦得很體麵。
四
“我們已經到了山腳,歇息一下。”多佩駐留在山腳的瑪尼堆旁說。瑪尼堆不高,上麵飄揚著經幡。查斯背靠瑪尼堆,心裏琢磨著如何下手。
“這桶酸奶是堪卓益西給的,我們喝完,把桶給扔了,免得見到桶就會想起龍紮谿卡。”查斯說。
“那樣也好。”多佩說罷從懷兜裏取出木碗,遞過去。查斯接住木碗,用銅勺往多佩的碗裏盛酸奶。
“多佩啦,你為什麽不願意待在谿卡裏呢?”
“我是個出家人,對塵世的生活不留戀,因為那裏充滿了苦難和爭鬥。”
“但我到了寺廟裏也會不習慣的呀。”
“這是暫時的。”
“你是鐵了心,要把我帶到寺裏?”
“我們的煩惱源於我們的愚昧,愚昧滋生了貪婪、憎恨和無知。待在遠離人群的山坳裏,心才能靜下來,再潛心修煉的話,我們就會擺脫愚昧,會看清這世上的一切是無常的。媽媽,你為什麽對虛幻的景象如此執迷呢。”
查斯沒有言語,她把碗遞過來,讓多佩喝酸奶。潔白的酸奶掩藏著查斯的希望,她要兒子永遠和她不分離。多佩呼嚕嚕地把酸奶喝進肚裏。查斯望著,心裏沒有恐懼,沒有悔恨。
“多佩啦,我們去不成吒日寺啦。你剛才喝的酸奶有毒,你會死掉的。”查斯平靜地說。
“我知道你會給我投毒的。因為我們離開龍紮谿卡的那天晚上,觀世音菩薩顯身於我的夢中。菩薩對我說,你要謝絕吃酸奶,這樣才能躲過一劫。剛才你讓我吃酸奶時,我就接受了死亡,我相信我的死會讓你悔恨的,會讓你看清自己的罪孽和愚昧,這樣你才有可能放棄仇視的心態,才會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我一點都不怨你,佛祖曾舍身飼虎,為了讓你醒悟,難道我還要保全這肉體?”
忽然,查斯捶著胸口,揪著頭發,嗚嗚地哭個不止。多佩起身,拎著酸奶木桶,走了一段路。他把酸奶倒掉,再用沙土蓋住,這才慢慢地走回來,挨坐在查斯身旁。
“媽媽,三界無安,猶如火宅。你沉迷情愁愛恨,隻能輪回與六道裏,我去後,你要自己照顧自己。我愛你,我用我的死,表達了對你的這份愛。”
“多佩啦,我的兒子,你不能死。罪該萬死的是我。”
多佩用手梳理查斯蓬亂的頭發,把頭埋進母親的懷裏。他聽到了她的心懺悔地抖動,從那裏正在升騰最自然最純潔的情感,她們像泥汙不染的蓮花,在她的思想裏綻放、駐留。
毒素的利劍刺穿著多佩的五髒六腑。他從母親的懷裏掙脫出來,捂著肚子盡量走得遠一點。多佩不想讓母親看到自己痛苦的慘景,這樣隻會增加她的罪孽感。
“多佩啦——多佩啦——”
叫喊聲飛入他的耳朵裏,疼痛減輕了。多佩麵向母親,跏趺入定。他的心識裏清晰地看見,一名白發蒼蒼的老太婆,跪在灑滿金光的胡同裏,用模型印造小泥塔。
濕淋淋的黏液從他的七竅裏流出,疼痛戛然而止。魂靈遊出多佩的肉體,風一樣輕盈地飄向查斯。查斯匍匐著向多佩的肉體靠去。挨近,看到七竅流血的慘狀,昏厥了過去。魂靈跑來推呀抱呀,絲毫動彈不得。魂靈風一般掠過羊腸小道,來到了吒日寺。進了大門,飛過陡峭的石階,來到了大經殿門口。
早晨,天剛亮,我就要從廚房的士灶裏掏些牛糞火,倒入陶製的香爐裏,跑到大經殿,熏香草。煙霧繚繞,香氣四溢,供燈明亮之時,喜齊士丹丹巴尼瑪活佛在幾個僧人的攙扶下爬上法坐。在誦經師的領誦下,高高低低的聲音沸騰起來,整個大經殿彌漫聲浪的濕氣。我作為童僧,隻能坐於最末端。無數隻手其間有節奏地擊掌,猶如無數個浪濤拍打岩石,鏗鏘有力。這種聲浪使你忘卻了一切,隻活存於精神的世界裏。
臨到小憩前,我們這些童僧先要跑到廚房,提起裝有濃釅酥油茶的桶,到大經殿倒早茶。大小不等的木碗呈於眼前,銅瓢裏的酥油茶飛流下去。腳下長輪子似地飛跑於廚房和大經殿之間,相互比賽,很愜意。
喝完早茶,吃過早飯,絳紅色的人流從三個門裏流出去,大經殿一下靜謐無比。龍多老師攥著竹篾讓我背誦字母和元音。
竹篾的敲打中,打掉了許多個日日夜夜。
龍紮谿卡的老太太支遣桑傑管家,送來了酥油和糌粑、錢。用這些實物,我拜積紮叁噶學習語法。隻用一年的時間,我的語法便過關了。
喜齊土丹丹巴尼瑪活佛召我到他的寢室。那時活佛染疾了,他打坐在靠窗的**,麵前的矮桌上放著經書和鈴杵。屋子裏嫋嫋飄**著香柱的氣息。
我一進門,向活佛磕了三個長頭。
“多巴亞佩,聽說你很聰慧,切不可因此而自滿。你知道鄉間的小溪,整日嘩啦啦地流,但大海從不這般喧囂,你說大海的水多,還是小溪的水多?”
“大海裏的水多。”我回答。
“人也是這樣,隻懂點皮毛的人整日嘰嘰喳喳,真正有學問的從不炫耀。你要學那大海,容納百川,卻不自滿。”
“是。”弟子記刻在心。
“我想我是熬不過這個夏天的,在我丟棄這個皮囊之前,有些事情還得安排一下。明天開始你跟索朗學習因明學和戒律。至於往後,一切得靠你自己了。”
“弟子一無所有,隻有勤奮學習,普度眾生,才不枉活佛的恩情。”
“你這麽想,我也就放心了。”
那年的夏末,喜齊土丹丹巴尼瑪活佛圓寂了。信徒們從四麵八方跑來,拜見活佛的法體。我們在大經殿整整念了七天的經。這七天中,喜齊土丹丹巴尼瑪活佛一直跏趺在寢宮卡墊上,讓信徒磕頭獻哈達。第八天,活佛的法體迎到寺院後山,進行了火化。
龍紮谿卡的老太太和堪卓益西、桑傑管家、媽媽、駝背爸爸都來了。
火化結束後,龍紮谿卡的老太太要在索朗老師的僧舍見我。
老太太的頭發花白,手裏的象牙念珠嚓嚓地轉動。我恭敬地說:“老太太,我來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良久不說話,眼淚卻簌簌掉落。“我為什麽要見你?”老太太轉身,聲音軟軟地問。
“小僧的一切費用,是老太太資助的,這次召見我,老太太就是要告誡我努力學習。”我回答。
“豈止這些,我讓你進寺就是要你脫離塵世的苦海。”老太太說。
“師傅讓小僧明了四諦,已對塵世起了深深的厭離之心。”
“這也不夠,你還要生菩提心,要度眾生與苦海。這樣方能了卻我的心願。”老太太望著牆上的唐卡說。
“活佛在世時也曾這般諄諄教導,小僧銘刻在心。”
“如此這般就好!你在寺裏的費用我會繼續承擔的。我不再耽擱你的時間了。桑傑管家我們回去吧。”老太太的話音未落,桑傑管家已經把門簾掀開了。老太太的腳跨出門檻,我不由得對她肅然起敬,跟隨她們下了石階,一直送到山腳。老太太騎上馬,目光卻在我的身上駐留了許久。她的表情裏有哀傷有喜悅,很複雜,無法說清楚。
回來駝背爸爸和媽媽已經到了我的僧舍,我趕緊給他們倒清茶。
“活佛去得讓人沒了主心骨。”駝背爸爸說。他的眼睛下有兩道淚漬,像是幹枯了的小溪。媽媽悶著頭一句話都不說,用擤鼻涕的氆氌揩眼淚。
“老太太回龍紮谿卡了嗎?”駝背爸爸問。
“剛走。”我回答。媽媽的身子顫了一下。
“我們喝完這杯茶就回去。”駝背爸爸有些歉疚地說。
“別急,吃了晚飯再走。”我挽留他們。
“使不得,我們還要趕到娘村那。起來吧,老太婆。”駝背爸爸催媽媽。
“兒子,活佛已經圓寂了,你就還俗了吧,跟我們過普通人的生活。我去給老太太求情。”媽媽突然抱住我說。
“說啥瞎話呀。”駝背爸爸憤憤地說。
“爸爸、媽媽,我知道你們已經上了歲數,身子骨不像以前那樣硬朗,照理說應該由我來服侍,可我已經遁入空門,再不能被情和欲所左右,不孝的地方還請原諒!”
聽了我的話,媽媽又哭開了,駝背爸爸攙扶著她出了我的僧舍。我想送他們到山腳,可是駝背爸爸不讓我送。我看到媽媽絕望的背影,一行淚奪眶而出。
魂靈已經飛離大經殿,來到了大威德怖畏金剛廟裏,飛揚時供燈的火苗熄滅了。在暗黑的夜裏,香燈師看清了飛出去的魂靈,他一路追到山腳下,看到臥倒在地的一個老太婆和不遠處的多佩。
消息不脛而走,四周的信徒蜂擁來到了吒日寺,他們自願要在瑪尼堆旁為多佩修一座白塔。
白塔竣工後,桑傑管家要帶查斯走。查斯說:“管家,今生我做了許多罪孽,你想可憐我,就給我留個榔頭和一把鋼刀,我要在岩石板上刻一千幅六字真言。”
“在谿卡裏你也可以刻呀。”
“不。回到谿卡,會讓我產生愛恨情愁,是她們毀了我。我要留在寺裏,虔誠向佛。”
信徒們離開了吒日寺,山腳下新修的白塔旁,白發蒼蒼的查斯,叮叮咣咣地刻著六字真言,那岩石板已經壘得好高了。
來朝佛的人們給她施舍糌粑和零錢時,發現她的眼睛已經瞎了,下身癱了,但她刻的字愈發飄逸雋永。人們情不自禁地說:“她是在用心雕刻,以求贖回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