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是個名人,在拉薩。

我的很多文章,在拉薩的各報刊和雜誌上發表,人們自然地記住了羅布這名字,認識的人都稱我為作家。從發型到穿著打扮,我也盡量像個藝術家:長長的頭發在腦後紮了個馬尾辮,休閑的衣服掛在身上鬆鬆垮垮,故意蓄留的濃密胡須把兩腮占領,腦門上頂個邊沿很寬的禮帽。這樣一種形象,很紮別人的眼睛。

有天中午,我走進了“革命茶館”,茶客們的目光交匯到我的身上。我不讓臉上有一絲笑容,以沉思的神態,穿越茶客們的桌凳。

“羅布!”我聽有人喊我。這叫聲來自茶館最裏麵,聲音聽起來很陌生。

我定下來,循著餘音找去,看見了小時候的鄰居丹增。我讓笑容綻在臉上,微啟的嘴裏露出一排白牙來。

“丹增啦,我們好久沒有見麵了!”我感歎著屁股坐到了他對麵的塑料凳上。我取下禮帽,擱在膝蓋上。

“有六年多了吧?”丹增隔著桌子問。

“不會少於六年。”我肯定道。丹增的鬢角已是銀白,眼角細密地布滿皺紋,手腕上纏著一串檀香木念珠。檀香木的香氣陣陣襲過來,鼻孔裏飄逸清香。

“家裏人都好吧?”我問。我要的一瓶甜茶和藏麵被服務員給端來了。

“阿旺拉姆去年去世了!”丹增說。

“誰?”我問,目光移到丹增的臉上。

“巴桑。我妹妹呀。哦,你不知道的,我妹妹她後來出家了,法名叫阿旺拉姆。”

“你妹妹她出家了?”我張大嘴,驚訝不已。

“她出家有四年多,去年病逝了。”丹增補充完長歎一口氣。

我不敢再深問了,怕給丹增帶來更多的悲傷。我們兩人沉默的時候,旁邊茶客聊天的聲音,變得清晰活躍起來。嘈雜聲中,我的記憶卻悄無聲息地奔向三十多年前。阿旺拉姆——現在我就這樣稱呼亡者吧——她悲戚、孤獨的形象,在我腦子裏鮮活起來。那時她該有十七八歲吧,她和她媽住進了八廓街翟林康桑四合院的那間昏暗房子裏。一頂草綠色的軍帽永遠罩在她的腦門上,個頭跟八九歲的我們差不多。我們這些吊著鼻涕的崽子,遠遠地取笑她身上的殘疾,以此尋找快樂。看到她被激怒,我們的興致愈加高漲。她忍無可忍之時,滿臉通紅地撿起地上的石塊,向我們砸過來。我們邊跑開邊叫罵得更加起勁。阿旺拉姆落著淚,動作滑稽地轉過身去,低頭走進那間黑房子裏。我們的笑聲能把整個街巷淹沒。

那一整天,我們肯定再不會見到她了。可那時,我們誰會在乎她呢!

“羅布,聽說你成了作家。”丹增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抬頭觸到他的目光,那眼神裏有些哀傷。

“我在雜誌社工作,偶爾也寫一些文章。”我回答。

“你先吃麵,要不涼了。”丹增把話題扯開,一臉歉疚地說。

我沒有吃東西的欲望了,阿旺拉姆的死,讓我重回到童年的時光裏,忘卻的記憶開始蘇醒。

我們之間又是一陣沉默。桌子上撒了一攤甜茶,有幾隻蒼蠅落下又飛去,嗡嗡的聲音令人厭煩。旁邊的茶客結賬走了,新來的又把位置給補上。

“阿旺拉姆寫了篇故事,你能幫忙發表嗎?”丹增問我。

“她會寫?”我不相信地問。但馬上意識到,我表現出的這種懷疑,會讓丹增反感,趕忙補充道,“先拿來讓我看看,再給你回複。”

丹增對這個回答不是很滿意。他一再解釋說那就是一篇故事。

下午回到家,我一直沉浸在對過去的回憶裏,曾經在翟林康桑院裏一起生活過的人們,一一從我腦海裏掠過。回憶,讓我感到甜蜜和溫馨。可是,隻要憶到阿旺拉姆,內心充滿愧疚。

阿旺拉姆的家族叫覺吾倉,是個沒落貴族,60年代末期,一家人被趕到了翟林康桑大院裏。這四合院裏,阿旺拉姆親曆了哥哥對她們的背叛,以及唯一的依靠——母親,也棄她而去的苦痛。那十多年裏,她處在孤立無援的境地中。哎,想想她的一生,真是不盡如人意。後來,我們一家人離開了八廓街,我還是聽到了關於她戀愛的消息,可惜那是個短暫的愛情,院子裏的人在她背後無限憐憫地說:“真是個傻子!”

“也不看看自己的身體,可憐啊!”

“她的心迷失了方向。”

“……”

總之,她沒能跟那個男人結婚。

第二天,丹增把一本筆記本交給了我。等丹增一離開,我把筆記本打開了。

秋天的陽光穿透玻璃,落在筆記本上,把那些墨黑色的藏文字母照得明亮奪目。我沒法想象這些娟秀灑脫的叢瑪久(藏文行書),竟出自於一個殘疾人的手,出自於一個從未上過學的女人手中。這些漂亮的文字,牽引著我把整篇故事讀完了。

掩上筆記本時,落日的餘暉正從窗台上退卻。

我有種衝動,要把這篇故事翻譯成漢文,讓阿旺拉姆被更多的人憶起。

故事譯文如下:

我的病已經很嚴重了,生命最多隻能堅持得了幾天。構成我身體的水土風火四元素,正在體內一點點地消解、滅亡。等這些元素消耗殆盡時,我的心髒將不再跳動,思維不再運轉,我的靈魂就會輕盈地離開軀體,訣別紅塵。

覺吾倉會隨著我生命的消失,也會從這世間不留痕跡地消隱。我想把這段曆史記述下來,想讓這段家族曆史不要過早地被人遺忘。通過對往事的回憶,也讓我重溫生命行進過程中的那些個日日夜夜。

看,屋子牆上掛的綠度母唐卡,矮桌上陶瓷供燈裏金色的火焰蓬勃跳動,隻要看到她們,我對死亡沒有一絲的恐懼,我已練好了麵對死亡的心智。

我的目光離開綠度母和陶瓷供燈,落到了午時的窗台上。陽光熱辣辣地從窗子外撲進來,熾烈地滾落在屋子裏。她的雙臂抱住了我的腳趾尖,溫暖開始從那裏徐徐攀升上來,熱流奔騰在體內,身子不再像先前那般地難受。

窗外傳來鳥的脆脆叫聲:“啾—嗚—,啾—嗚—。”

鳥的叫聲,讓我想起了我的姥爺。我就從姥爺開始說起。

姥爺有個很好聽的名字,人們稱他為覺吾倉·諾布桑培,可是好名字並不代表好運氣,姥爺做的那些事讓所有人都銘記住了他。姥爺樂於做的事就是,把原本開始走向衰落的覺吾倉,以更快的速度讓它衰敗下去而已。可是媽媽對姥爺恨到骨頭裏去了。她常說,就是這個混蛋,把我們推到了貧窮的邊緣。

我從媽媽的嘴裏得知姥爺是個賭棍,他把覺吾倉最後那點領地和莊園,在麻將桌上沒日沒夜地分解著。幾年過後,連大門後的掃帚都不再屬於我們了。

媽媽、爸爸領著丹增哥哥,在外麵租了一間房,靠爸爸微薄的薪金和媽媽替別人撚羊毛、織襪子等來過活。姥爺落魄到身無分文,穿戴邋遢。

據媽媽講,姥爺並不全是在賭輸,偶爾也賭贏過那麽一兩次。那時他風光得很,嗓門大大地拿著別人寫的字據,雇人去搬東西。他把別人家的東西全部搬到了覺吾倉裏,連牛圈和院子裏都塞滿了畫有山水圖案的藏櫃和裹著鹿皮毛的木箱、質地上乘的氆氌藏裝等。終歸,這樣的好手氣離他太遙遠了。

在那間光線昏暗的房子裏,媽媽抱著我瘦弱的雙肩,講述姥爺的這些故事,最後她還忘不了,對姥爺一頓詛咒。

那時,我和媽媽從原先有陽光的房子裏,被趕到一間潮濕、陰暗、低矮的兩柱(房間的大小,藏族以柱子來論)房子裏。媽媽的憂鬱隻有晚上才敢表露,房子裏充斥著她的聲聲歎息。這歎息聲裏不僅有對她自己命運的喟歎,也有對我和哥哥今後命運的哀歎和擔憂。隻可惜,那時我不懂得這些,我隻為自己的殘疾而悲傷。

姥爺把覺吾倉前輩們省吃儉用積累的財富,像撒豌豆一樣毫無憐惜地擲扔在麻將桌上,然後支棱起耳朵,聽家產被分割時的乒乒乓乓聲音。這種聲音讓他激動無比,心都要從喉嚨裏跳出來。殊不知,這種揮霍的代價,隻能由覺吾倉的後人承續下來並要還清。一旦明了世間的這種因果關係,那段艱難清貧的日子,正是我們還債的過程,我也就不會對多舛的命運有太多的抱怨。媽媽到死都沒有懂得這個道理,她承載過多的怨恨離開了人世。

那是個有月光的夜晚,四合院的天井旁聚集的人們散去了,月光從狹窄的木質窗戶裏泄漏進來,房子裏變清晰了。媽媽一直坐在床沿,兩手貼在腮幫上。我知道她的心碎了,淚水在往肚子裏咽。這點我從她發白的頭發可以看得出來,從她日漸陷落的眼眶可以看得出來。我頭枕在枕頭上,一動不動地看她的背影。後來,我對自己說:“媽媽,你不該生下我來,你讓我在世間遭受人們的歧視和淩辱。”那時,我害怕人們看我的眼神,害怕突然有人指出我的殘疾來。院子裏的那些小孩,他們喜歡當著眾人的麵,大聲高喊我身上的殘疾。這樣一次一次被羞辱後,我不願出家門,隻想待在黑暗裏,讓誰都看不到我。

有幾次,我進行過抗爭,拿石頭去砸那些小孩。我的這個舉動被鄰居次珠看到了,她怒不可遏地訓斥我:“以前,你們騎在我們的頭上作威作福,現在還想打罵我們?”我的怨氣被她的憤怒給裹卷走,懼怕地身子瑟瑟發抖。在次珠的陣陣羞辱聲中,我逃進昏暗的屋子裏,蹲在牆角無聲地落淚。

有月光的那夜,媽媽一直坐在床沿,直到天亮。她睡不著是因為心裏裝滿了過多的怨恨,她恨姥爺,恨爸爸,恨艱難的生存狀況。恨得多了,反而讓媽媽的內心愈加的黑暗,整晚整晚地失眠,最後導致了她經常性的頭痛病。

爸爸對於我來講隻是一個概念,自小他就離開家在外工作。他的模樣到底是個什麽樣,我隻能憑借媽媽的敘述,在腦海裏虛構出一個形象來。真人的模樣已經模糊了。

由於姥爺的劣跡和覺吾倉本身的衰敗,有些權勢和地位的家族,誰都看不上我媽。眼看著她都快二十歲了,卻沒有一家來提親,這讓姥爺很著急。他去找過幾家境況差不多的家族,但沒有一家正眼待他。等媽媽二十二歲時,家裏的最後一塊領地也易主了,門當戶對成了癡人說夢。無奈中,姥爺選擇了一個還俗的僧人,讓他成了覺吾倉的入贅女婿。這個還俗的僧人就是我的爸爸。

媽媽生出丹增哥哥不久,姥爺的賭性大發,這次他選擇的不是牌桌,而是選擇了仕途。聽媽媽說,那天太陽很大,姥爺在房間租戶的吵嚷聲中,屁股底下墊個方卡墊,坐在二樓的回廊下,嘴裏嚼一塊奶渣,眼睛盯著院子中央的天井,不停地吸鼻煙。看到這種場景,媽媽的心揪得緊。姥爺每每這樣待著的時候,他會做出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來。

媽媽的擔心應驗了,姥爺要把賭注全部押到爸爸的身上,要讓爸爸成為地方政府的一名小官員,借此振興覺吾倉。

家庭的窘境,使姥爺無法拿出買通關節的錢,這使他胸口堵得慌。姥爺人一下蒼老了許多。聽媽媽說,姥爺是個隻要有了目標,就執著地不計後果的人。姥爺的雙腳踏遍了遠親近親們的莊園門檻,他卑躬地向親戚們借錢。可是,姥爺每次從他們家出來時,他的耳朵裏除了裝滿教誨外,身上卻沒有增多一個子兒。一路上,姥爺唏噓感歎這世態的炎涼。

指望不上親戚,姥爺轉頭去尋找發放高利貸者。這下沒有遇到一點麻煩,他用覺吾倉莊園東西兩排的房子作抵押,借到了足夠謀到一個小職務的錢。幾經折騰,爸爸順利地當上了一名小糧官。幾年下來,爸爸的彩靴底磨爛了好幾雙,職務卻沒有一點升遷。這可能與他的木訥、不善言辭有關吧。希望的芽苗剛在姥爺的心裏破土,馬上就發現這是帶病的秧苗,不能指望爸爸在仕途上會有前程似錦。

姥爺再次坐在回廊下吸鼻煙,整整坐了一天。媽媽的心裏七上八下。黃昏翩然降臨時,姥爺把媽媽喚到了身邊,說:“我給你找的男人,是個門檻上的馬糞蛋,總不見滾到殿宇裏去,或許他會滾到殿外的。”說完姥爺把辮子纏繞在腦門上,手剪到背後,步伐淩亂地走過回廊,進了房間。門吱嘎一聲,擋住了媽媽的視線。她的身子打了個冷顫。

姥爺重新坐在了麻將桌旁,手指關節輕靈地操起了可愛的象牙牌。姥爺的麻將技術不能讓人恭維,不到四天的時間,兩層正房的主人名更改成了別人。

覺吾倉成了別人的家產,爸爸媽媽帶著哥哥,尋找出租的房子。

在一個正午,出租房虛掩的門輕輕地被推開了,銅鈴便在門上丁零當啷地叫響。正在紡羊毛線的媽媽,一身金色陽光地抬起了頭,爸爸一臉興奮地走到她的跟前,從懷兜裏取出幾十張紙幣來。

他說:“我的薪水漲了。下個月讓我到山南隆子去任職。”

媽媽臉上沒有笑意,眼睛瞟了一下那些紅色的紙幣,下床到陶罐邊準備給爸爸倒茶。爸爸從背後抱住了媽媽,拽過來推到床鋪上,他的身子壓住了媽媽。那些紅色的紙幣攤撒在媽媽的身下。對於媽媽來講,此刻充滿了緊張驚險,外麵的窗戶下一直有鄰居的說話聲,大把的陽光讓她睜不開眼睛,她也擔心哥哥或姥爺突然推門走進來。但爸爸是如此不管不顧了,決意要進入到媽媽的體內。好在很快結束了,這種匆忙的行事,卻把我留在了媽媽的體內。

十幾天之後,爸爸背著一袋糌粑和幾件換洗的衣服去了隆子。

過了兩個多月,媽媽發現我在她的身體裏一點點地成形並長大。

也許,媽媽當時真的是受驚過度了,以致生出了個殘疾的我。我的出生,把媽媽給嚇住了,她急忙寫信,托人火急火燎地交到爸爸的手裏。爸爸卻鎮定得很,他從隆子回信說:“隻要投胎於人,注定就能吃上一口糌粑。”媽媽從字裏行間,知道了命中注定的隻能欣然接受,讀完這封信,媽媽的心情好了許多。

隻是,我的出生加快了姥爺的崩潰,他認為這就是因果在現實世界的真實報應。從那刻起,姥爺常常看著拉薩河對麵的寶瓶山發呆,有時莫名地滴落下珠珠淚水來。姥爺一蹶不振了。在我出生三個月後的藏曆六月初八黎明時刻,他孑然地離開家到雄斯山上去隱修。姥爺從此銷聲匿跡,家裏的人也不再打聽他的消息了。

丹增哥哥也承續了姥爺的這個品質,當他從拉薩中學畢業,看到時局的變化時,也是孑然地把媽媽和我扔下,決絕地說了聲:“從此要跟這個家庭一刀兩斷。”哥哥背著被子到農村去了,他要成為一名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媽媽對哥哥的這種決絕除了感到傷心外,並不去責備什麽。

每當我倆喝著清茶,吃上一口糌粑時,媽媽總要說:“你哥在農村很累。”房子裏光線昏暗,我看不到媽媽眼裏滿含的淚水。我聽到這話,總要摸摸頭上戴的草綠色軍帽,這是哥哥給我的,隻要有這頂帽子在,我就確信他不會離開我們的。

丹增哥哥上賽邢小學時,看到他背著書包去,我心裏羨慕不已。媽媽可能從我的眼神裏看到了這種向往,她低下身子問我:“你也想去上學嗎?”我拚命地搖頭。媽媽知道我害怕被別的小孩取笑,怕見到人。我的這種敏感,得到了媽媽的遷就。她把手搭在我的肩頭,安慰我說:“巴桑,我來教你認字。”

我在媽媽和哥哥的指導下學會了藏文,我也試著讀哥哥留下的課本。

在我十六歲時,由於之前爸爸出逃去了印度,人們才有口實,把我們趕到了翟林康桑院裏。

媽媽直到去世,心裏一直有個解不開的疙瘩,那就是她的人生軌跡,總被男人們一次次地破壞和改變,最後給她的是無盡的苦難。

媽媽難受的時候,也要罵爸爸,但她從來不詛咒爸爸。覺吾倉的莊園什麽都輸掉後,靠的就是爸爸寄來的錢,這些錢不僅給家裏增添了兩頭奶牛,還添了一些值錢的家當。

我們真的不能責怪爸爸,他的出走也是很無奈的。

當時在山南發生了叛亂,他預感到了家庭的破碎和妻離子散。爸爸不顧一切地星夜兼程,向拉薩趲趕,一心想著要與家人待在一起。不料走到姐德秀時,被流亡的人裹挾著帶到了印度。

那裏可是一個很炎熱的地方,爸爸和很多流亡過去的藏族人,拿著鐵鍬和十字鎬、鋼鉗等工具,為印度人修鐵路。爸爸在那裏隻熬過了兩年,有次中暑,倒在鐵軌旁結束了這一生。

這些情況是媽媽去世十年後,我在八廓街裏擺攤時,從一個國外回來的老人口中得知的。老人本來是來找我媽媽的,後來卻講給了我。老人在給我講述這些時,晶瑩的淚水在眼眶裏蓄了一灣池。我當著他的麵沒有哭也沒有悲傷。

晚上,我模糊的記憶一直想勾勒爸爸的模樣來,到後頭才發現這是徒然的。爸爸,在我的頭腦裏隻是一個稱呼,他的死既不能讓我悲痛欲絕,也不能讓我從此心安理得。我隻是想到,從此不能再有等待了。

聽啊,她們(尼姑)的誦經聲和神鼓、鈴杵發出的悅耳聲音。這些聲音會被山頂吹過的清涼徐風,馱載到遙遠的天際去。曾經,我也是其中的一份子,我的祈禱聲,也是這樣抵達了另外一個空間。待在這山頂修建的尼姑庵裏,能把心裏的欲望遏製住,讓心兒複歸平靜。

媽媽四十多歲時,她的狀態令人擔憂。彎弓的背,海螺似的白發,昭示著她的極度衰竭。每當媽媽去壓麵廠工作時,我一個人待在屋子裏,讓昏暗把我罩住。聽見人們在天井旁聊天,我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偷聽他們說話;要是院子裏有小孩玩耍,我搬來凳子爬上去,從木窗裏偷窺;有時,我在懷裏抱個枕頭,不停地給它講故事,或給它蓋上被子,拍著手哄它入睡。我無處訴說內心的難受時,就趴在**,無聲地落眼淚。

我就是不敢跨出房門一步,擔心隻要把門一打開,那種驚異的眼神會落在身上,還有竊竊的議論伴隨。我的心脆弱且敏感。

即使到了十八九歲,我還整天躲在屋子裏,我的世界就是那間昏暗的房子,那裏我才能感到安全。時間久了,我的臉色蒼白,發質變黃。媽媽很擔心我的這種境況,她要帶我去壓麵廠,我哭喊著掙脫出來,還用傷人的言語怒斥她。

媽媽隻得紅腫著雙眼離開家,讓我一個人待在房子裏。

媽媽也努力嚐試著改變我,但都失敗了,最後,搖著腦袋,隻能讓我隨性而為。

讓我難以忘記的是那個晚上。媽媽微醉著回到了家,她一進門倒在了**。我把油燈點上,湊了過去,刺鼻的酒味撲麵而來,看到媽媽的臉被淚水浸濕。一整晚她都不說話,眼睛茫然地盯著前方,趴在那裏一動不動。我很害怕,使勁搖動她,她就像一攤泥,讓我無可奈何。我的哭聲對她沒有產生絲毫的影響。

從那晚開始,媽媽的神誌恍惚了。

十多天後,她從睡眠中再沒有醒過來,很平靜地離開了。

媽媽去世後,我才知道這最後的沉重打擊來自於丹增哥哥。他從農村回來後,被分到了醫院,他把這條消息封鎖得很嚴,媽媽和我都不知道。事情是由壓麵廠的一個老太婆暴露的。她因生病到醫院去了,在那裏看到了穿白大褂的丹增哥哥。老太婆從醫院回來,就把丹增哥哥的事告訴了媽媽。興奮中的媽媽請了假,買幾斤白糖去看丹增哥哥。哥哥卻借故避開了媽媽,這種做法讓媽媽傷心欲絕。她手裏的白糖撒了一地,留下一路的嗚咽聲回到了壓麵廠。我知道了事情經過後,對他充滿了刻骨的仇恨。那一刻,我能做的就是把頭上草綠色軍帽摘下,用腳不停地踩踏,嘴裏不住地咒罵。

當我沉湎在悲痛和仇恨中,自然想到了死,生存對我已經沒有意義了。可是,在那間昏暗的房子裏,每當手握刀子時,就是沒有勇氣紮入體內;繩子套住了,我的脖子卻不敢伸到裏麵去。幾經嚐試,最後發現我連自殺的勇氣都沒有。

鄰居們輪流來安慰我,有些還跑去居委會替我說好話。我被感動得哭了很多次。

沒有了媽媽,我也就失去了依靠。好在壓麵廠給了我一個生活的來源,我隻能硬著頭皮去壓麵廠工作。

在那裏幹活,我的行動很不方便,但沒有一個人來指責我,有些還把手上的活停下來,教我怎麽做。我慢慢地適應了和這些人打交道,也喜歡聽她們聊家常。半年多的時間下來,我發現自己喜歡與人接觸了,也敢於在外麵走動,我的生活正在發生變化。

發生變化總是毫無預兆的,但我確信這些都是一定的因緣,累積到需要質變的時候必然產生的結果。壓麵廠倒閉了,我在八廓街擺起了地攤。也許是我身上的殘疾,使人們對我多了些憐憫,攤上的東西賣得很好。那時,我也在想,要是媽媽在世時,我跟她出來找個活幹,她的精神壓力就不會有那麽大了。也可能,不會讓她鬱鬱不樂而死。我經常要自責,但於事無補,我也常到寺廟裏去懺悔。

進行懺悔的還有丹增哥哥,我不接受他的懺悔和眼淚,用無言和怒視驅趕走了他。

丹增哥哥踉蹌地出了房門,隱滅在濃濃的黑暗中。

當時我的胸襟是何等的狹窄,我想讓哥哥一輩子受良心的譴責。但我是誰,我有這樣的權利嗎?媽媽在世時,我不也是借故身上的殘疾,讓她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嗎?直到我來到遠離喧囂的尼姑庵,聆聽主持給我講解:願諸有情具足安樂及安樂園,願諸有情永離苦惱及苦惱因,願諸有情永不離開無苦之樂,願諸有情遠離愛戀親疏住平等。我心的牢獄被打開了,看到了裏麵躲藏的無數個陰暗,懼怕此生被這些東西所牽製。

我感謝那次戀愛,如果沒有短暫的愛情,我今世還將桎梏在覺吾倉沉淪的陰影裏,除了悲歎命運,就不知道該做什麽事了。

我知道,那不叫愛情,那時我已經奔向四十了。

他,我不知道叫什麽名字,翩然降到了我的攤位前,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旁邊的凳子上。也許他走累了,也許他在等人,也許真的見到我後停留下來的。他對我說:“你是來做生意的還是來看書的?”我合上書,看他時,心髒突然劇烈地跳動,臉燙得像是燒著了。我這一生第一次有了這種奇妙的感受。他從我的手裏接過書,開始小聲朗讀。

那天早晨太陽不大,它一會兒一會兒地躲進雲層裏。可是我的身上熱得冒汗,喉嚨幹燥發癢。他的聲音真好聽,我卻沒有記住念得是哪一段。我一直低垂著頭,恍恍惚惚。直到他把書塞到了我的手裏,我才從迷糊中醒來,仰頭盯了他一眼。

“你的臉真好看。”他凝視著我,這樣對我說。我羞得把臉埋進了書裏。他從凳子上站起來,臨走時俯下身,在我耳畔輕聲說:“我明天過來看你。”

他不知道,我為了這句話輾轉難眠了一夜。想象著他給予我的愛情,喜悅的淚水難以抑製,一心盼著天快快亮堂起來。

八廓街裏人來人往,始終見不到他的影子。我的心裏越是渴望見到他,越讓我為等不到而痛苦,到後頭我都呆呆地發愣。中午時,他來了,挨著坐在了我的旁邊。見到他我就落下了淚,喜悅**滿心頭。我們並排坐著,誰都不說話。有時他把手伸到我賣的小飾物上,仔細地端詳。時間漫長得讓我呼吸困難,心裏真希望這一刻能夠永遠地凝固。他離開時,又對我說:“等著,明天我還會來這。”

第三天,他給我買來了很多吃的。午飯,我們各要了一份盒飯。離別時他握住了我的手,我全身戰栗,身體在消融。他走後,我全身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力氣。我不知道,他臨走時對我說沒說接著還要來看我。

旁邊攤位上的人搶走了他給我買的東西,還說他愛上了我。

從那天開始,我就一直等待他的到來。這種等待讓我身心疲憊,憔悴不堪,渴望見到的衝動日益強烈。我坐不住了,我要去尋找他。

我每天穿行在拉薩的各個角落裏,也跑到寺廟裏去算卦,他卻像桑煙一樣從眼前消散了,給我留下了無盡的思念。

幾個月後,我在八廓街裏再次看到了他。我卻沒有迎頭去接,而是把頭低下來,轉身離開了攤位。回去的路竟漫長得讓我氣喘籲籲,搖搖晃晃,打開房門撲倒在**,我的心空落落的。

我的頭腦裏映現的是:他牽著一個女人的手。

這個畫麵讓我絕望了,我起身從菜板上拿起了菜刀,毫不猶豫地在手腕上割了一刀。

等待死亡是漫長的,眼淚打濕了我的胸襟。

一同擺攤的人救了我的命。他們看到我沒法從感情的痛苦中解脫,帶我到各處去散心。這樣我來到這座尼姑庵。

汽車盤繞著蜿蜒的山路而行,雲層在山腰漂浮,山頂的尼姑庵裏傳來了旋律優美的誦經聲,經幡在晨風裏嘩啦嘩啦地招展。走進尼姑庵,進入佛堂,拜見綠度母時,我就流下了淚水,想到了這裏就是我的安身之處,在這裏我才能擺脫那些塵世的苦惱。

四年的時間過得太匆忙了,這四年裏讓我悟到了很多的道理:要是沒有他,我的佛緣不會從心裏萌生;要是沒有媽媽爸爸的遭遇,我就看不到人世的苦難;要是沒有哥哥的背棄,我就體會不到人世的無常。我在臨死的時候,覺得他們都是我值得愛的人,是他們讓我的這一生變得豐富和值得回味。

也許,今晚等我誦完綠度母經後,一覺就會睡到死神那裏去。那樣,再不能拿筆記述別的內容了。

我是平靜地走的,沒有帶走一點的怨恨、一點的傷感。

翻譯完時,外麵的天已經黑透了,周遭寂靜無比。我點燃一根煙,抽了起來。

等抽完煙,我想起了曾經去過的一座尼姑庵,那裏到處是亂石崗,滿山盛開著野薔薇,還有帶刺的荊棘在風中搖曳,各種顏色的蝴蝶自由地飄飛,彩色的經幡舒展著身子:阿旺拉姆身著絳紅色的袈裟,正從野薔薇和荊棘叢中穿過來,蝴蝶圍繞著她。這一刻,她的表情是如此的安詳,以至我都忘了她是個駝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