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佚名

在黑紗一樣的夜色中,姑姑走了,走到了遙遠的另外一個世界。但姑姑無論走多遠,也走不出我的思念。

50年前,我出生在河北省的一個小山村,山路彎彎,我的故事也曲曲彎彎。我不到一歲母親病故,父親常年在外工作,家中的親人隻有年近古稀的祖母和已出嫁的姑姑。幸好姑姑出嫁的村莊不算太遠,她時時過來照顧我們一老一小。祖母曾說,沒有你姑姑,你就不可能活下來。當然,那時的事我並不記得。

後來我漸漸懂事,方知道日子是一杯苦水,而姑姑的關愛是苦水中的糖。在我十歲時的冬天,大雪封門,家中不用說取暖,就連做飯燒的柴火都沒有了,呼呼的冷風從門縫灌進,屋裏水缸裏的水都凍成了冰。我們祖孫二人蜷縮在土炕上,從早晨直到下午,連一口熱水也沒有喝上。怎麽辦?隻有去借。可又到誰家借呢?要強的祖母不願輕易開口。望著窗外越積越厚的雪,我感到天地是冰涼的!生活也是冰涼的!

院門突然響了,一個“雪人”彎著腰背著一捆木柴走了進來,在院中留下了深深的腳印。是我的姑姑!我從炕上蹦下,幫著接過,替她撣雪。看到我們的窘況,姑姑連說:“幸虧來得及時!要不,你們可怎麽過呀!”說著先掉了眼淚。當時姑姑已年近四十,出嫁的村莊在六裏地以外,沒膝的大雪,徒步走來都很困難,更何況姑姑瘦小單薄,還背著高過她身體許多的一捆柴呢!山路凹凸不平,六裏的路,她是怎樣一步步走來的?在這寒氣逼人的雪天,姑姑隻是夾襖套夾襖,腳上的鞋也已經開綻,為了我們,姑姑豁出了自己!她點火為我們做飯時,我眼見那凍僵的雙手怎麽都不聽使喚,火柴兩次從手上滑落。

因此,小時候我就對姑姑有了深厚的感情,總盼著她來,更因為她一來,就意味著我將有新衣或好吃的,意味著多一些笑聲。我家的小院中有一棵葡萄樹,枝繁葉茂,夏天無論怎樣驕陽似火,小院總是滿滿的綠蔭。姑姑天生愛說笑,每次來後,祖母、姑姑和我就在葡萄架下敘說家常或勞作,那歡聲笑語會不時地從小院飛出。一次姑姑說,在葡萄架下用一個籮望天,就可以看到牛郎織女相會。我信以為真,找了籮去看,卻怎麽也看不見,等到姑姑忍不住大笑,才知道她是在戲弄我。

那枝藤盤蜒的葡萄架啊,至今還綠在我的心頭!那葡萄架下的一說一笑,至今還常入我的夢境! 後來祖母去世,我來到北京上學、工作、娶妻生子,姑姑每隔一兩年總要來看我。每次總要帶上她所能帶的農產品。看著我一樣一樣地吃,是她最大的快慰。改革開放後,姑姑的家境逐漸好轉,記得1983年姑姑帶來了花生、鴨梨、小米,喜好舞文弄墨的我頓生感懷,寫了一首詩《姑姑的包裹》,寄給了北京日報文藝部的田藏申老師,我在詩中寫道:

像是把整個故鄉裝進包裹,

放在肩上背來了,

——來京探親的姑姑呦,

包裹裏的東西實在太多……

我的歡愉之情溢於言表,這首詩很快就在北京日報的副刊上發表了。侄子有出息,文章上報了!並且寫的還是她!這著實讓姑姑高興了很長時間,並時不時地就讓表妹拿出來念念。

蒼天無情,人間最是恨別離!去年壞消息傳來——姑姑病危!我從北京趕到她身旁,姑姑從昏迷之中蘇醒,尚不能說話。她對自己的兒女視而不見,卻唯獨用眼神一遍遍向我示意,難道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要向我交代?我急忙湊上前去,經一番周折,終於明白病危中的姑姑是要我吃飯!我端起碗,姑姑點點頭,黃瘦的臉上有了笑容。疼我愛我的姑姑啊,我早已不是孩子,您怎麽還為這樣的小事操心呢?到了此刻您首先想的還是我!您心中深深掛念的還是我呀!我再也無法控製自己的感情,哽咽著說:“我吃!我這就吃!”在姑姑慈愛的目光中我伴著淚水吃了下去。

我的姑姑永遠地去了!我跪於靈前,姑姑音容笑貌猶在,卻隔陰陽兩界!我搜腸刮肚想傾訴對姑姑的思念,卻始終找不到一句恰當的話!我恨自己才疏口拙,恨自己無能,同時又感到,世間最寶貴的東西是語言難以表達的!我任淚水靜靜地流……

我搜腸刮肚想傾訴對姑姑的思念,卻始終找不到一句恰當的話!我恨自己才疏口拙,恨自己無能,同時又感到,世間最寶貴的東西是語言難以表達的!我任淚水靜靜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