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佚名

又是冬天了,天空很低,陽光許久未曾露麵。心裏昏昏沉沉。風就像一把三棱利刃,刮得我清瘦的麵龐無端地生痛。

那段日子,我與祖母一直在鄉下的老屋裏居住。因為全家隨母親落實政策,吃上了商品糧,母親與弟妹及大姐搬到父親工作的一個叫回龍的小鎮上居住,而祖母死活不肯過去,我便陪她一起生活。

祖母老了,就像村口的那棵千年的老柏樹,在這冬日的寒風中,愈發顯得蒼老與弱不禁風。我與祖母就坐在燒得很旺的火塘邊。

每當這時,她便不停地嘮叨著她年輕時的一些不忍卒讀的往事。

祖母31歲打單身,借住在村東頭一家大戶人家的廂房,靠蒸酒打豆腐先後拉扯大了大伯與小姑,還有我的父親。

一個鄉下女人,不知用何種毅力,完全靠自己一副羸弱的肩膀和一雙纖秀的小手,硬是把3個兒女養大成人。

祖母一講起那段往事,就背對著我落淚。

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極懂事地用沾滿塵埃的衣袖幫她擦眼角欲滴的淚珠,並說:“奶奶莫哭,您不要再講了。”

祖母把我輕輕推開說:傻小子,奶奶不是哭。是火塘裏的火星,旺得我眼睛生痛。”

祖母的身體一向比較健朗,但這個冬天不知何故,她時常咳嗽。我從小一直與祖母睡,直到去縣立二中讀初二時才與祖母分開。晚上我將祖母的一雙小腳放在胸口暖著,但她還是咳。我便勸她去鄉醫院看看醫生。她說不要緊的。朦朧中我便睡著了。

下半夜,我起來解小手,隻感覺祖母那頭的被角不斷**。

原來是祖母咳嗽時為了不驚醒我,用被子捂住自己的嘴角。

祖母一向堅持不吃藥。她自己弄些蔥頭、生薑、橘皮之類的東西,熬一鍋熱湯,每天喝。隔了兩三天,病竟然真的好了,對此我一直悟不透徹。

祖母快80歲了,一直保持勤勞樸素的良好習慣,每年要養兩頭豬。

這年上春,她賣了一頭後,又養了一頭近百斤的,說是準備做過年豬。

正長膘的架子豬,在冬天尤其吃得多。因此,祖母幾乎每天要頂著曠野上的寒風,清早出去扯一簍豬草回來煮熟喂豬。

寒冬裏有時實在扯不著什麽豬草,祖母就到自家地裏,把白嫩白嫩的蘿卜挖出來喂豬。有一天早晨,天空飄著飛絮般的雪花。等雪停了,祖母又要出門,我便纏著祖母要一同前去。祖母先是不答應,後來拗不過我就答應了。

臨打開門踏出腳的一瞬間,一陣寒風吹來,我打了一個寒戰。祖母急忙將自己戴著的包頭巾扯下來,纏在我的脖子上,恍惚中我覺得不那麽冷了。我們上了屋對麵的祠堂山。祖母揮動鋤頭在前麵挖,我在後麵用柴刀把蘿卜拍落泥裝進背簍。有時,祖母停下鋤頭,把下巴靠在鋤頭把上看著我笑。當看到我笨拙的動作與滑稽的樣子,她禁不住笑著走過來,告訴我如何用活手中的柴刀,削去蘿卜身上的泥團。

約莫一個多小時,我們將蘿卜裝在兩個背簍裏,大的祖母背,小的我背(背簍是我在家裏一直堅持要背出來的)。

祖母卻把蘿卜往她的背簍裏滿滿地塞上一簍,而隻給我幾個小蘿卜,並告誡我不準亂動她簍子裏麵的蘿卜,然後去拾鋤頭和柴刀。

就在她轉身的時候,我偷偷地抓了一些蘿卜往自己簍子裏塞。等祖母折回來發現後,我已經走出了老遠。

這時,祖母趔趔趄趄地追著趕來,並急呼直叫:“君伢子,慢一點,你背不動,莫閃了腰。”蘿卜背下了山,通常放在離家門口不遠的一口水塘裏濯洗。

我撈腳綰褲,吵吵嚷嚷要洗蘿卜。可祖母這時容不下我的蠻橫,硬是將我拽回了家門,並安排我坐在火塘邊烤火。

看我規規矩矩地坐著,她便虛掩了大門,走了出去。

就在祖母走出大門後一陣子,我也跟了出來。

小腳的祖母(祖母從小就裹過腳),踩著鄉間的亂石小徑,蹣跚地來到了原野邊。我便俯在塘壙上方的一棵樹旁的草垛邊,靜靜地看著在寒風與雪水中洗蘿卜的祖母。

祖母先是將蘿卜統統倒了出來,然後,一隻腳踏在伸進水塘裏的青石墩子上,一隻腳踩在塘沿邊,極艱難地彎下腰去,揮動小手,洗起蘿卜來。

那刺骨的雪水和著刮骨的北風,如一支支箭,似一把把刀,把祖母的臉和手凍得通紅。洗了一會兒,祖母就站起來,拭了拭遮住額角、眼睛的頭發,雙手來回搓動,然後捶捶後背,憩一會兒,又蹲了下去。如此這般,兩簍並不多的蘿卜,祖母洗了近一個小時。

我知道祖母的性格和脾氣,這個時候她是絕不允許我去幫她的。

看著她將洗好的蘿卜裝進背簍時,我便哽咽著站了起來,滿眶的淚水禁不住湧了出來。

這時,祖母也看見了我,忙說:“傻小子,快回去,別凍壞了身子骨。”

我不顧一切地衝下塘壙,搶過那隻小背簍,拉著祖母的手,走在寒風凜冽、雪花飛揚的回家小路上。

如今,祖母離開我們已有15年了,至今回想起她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就像我昨日臨近黃昏的岸沿,看過雨後的彩虹一樣,永遠明亮在我的心頭,照耀在我人生最初的扉頁裏,今生永不磨滅。

以後的日子裏,每當寒風夾擊飛雪的冬天來臨的時候,我就想起心頭的祖母,以及腳下的土地,胸中仿佛著了一團火。

整個冬天,我感覺不冷。

如今,祖母離開我們已有15年了,至今回想起她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就像我昨日臨近黃昏的岸沿,看過雨後的彩虹一樣,永遠明亮在我的心頭,照耀在我人生最初的靡頁裏,今生永不磨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