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宮出車給隊長說一聲,說好聽的是尊重隊長,說露骨的是為領取出差補貼用的,平素哪會專門跑來。隊長當時沒再言語,歎息道:“華頭兒管好政工和管教就可以了,操心賣廠子還惹得刁監不愉快,不值得啊!不過,誰有能量拿下水泥廠,誰就會發大財。”從隊長的寥寥數語中,小宮這才了解到刁監拍賣水泥廠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而阻力正是司機小賈想到的作風正派不食人間煙火的華政委。為了給水泥廠找個好東家,華政委帶領相關人員對各個投標公司進行綜合評比,不錯過任何細節,不放過任何弄虛作假的成分。小宮暗自感慨道:文靜的華政委還是一位正直的人,哎,正直又有何用?弄不好,被老刁一腳踢走,與黨委書記較真兒,不值得啊!隊長發覺小宮走了神,便問:“哎,小宮想什麽呢?”小宮這才醒悟到自己走神太遠,忙接口道:“啊,我也正想拿到水泥廠的人準能發橫財。”

夕陽落到山那一頭了,天空一片血色。小賈聽到召令早在城裏某個路段了。隊長提了提褲子,說到食堂吃晚飯。小宮失望地發動汽車,準備送車回車庫,卻盼來老刁的電話。

“你把車開來。”老刁說。

“哦,到……”小宮想打聽去向的,老刁那一頭卻悄然無聲了。老刁捉迷藏的老毛病又犯了。小宮決定先趕去辦公大樓實地觀察再做打算,半路順便捎上了隊長。

“到辦公大樓接刁監?”隊長問。

“先送你到食堂。”小宮答。

將隊長丟在食堂前,小宮回頭走過大樓,沒有發現老刁的那一輛車,便直接趕奔城裏。

進入城市主幹道,小宮勝似閑庭信步,置身音樂之中,觀賞夏夜華燈初上的街景,時不時地看一眼象征男人品位的手表。今晚,一身品牌,衣著光鮮,和尊貴的汽車內飾相得益彰,小宮為頗似一位成功男士而沾沾自喜。

六點半鍾,《今夜你會不會來》忽然躥入汽車音樂中。小宮關掉CD,瀟灑地拿起三星手機,恭敬地說道:“刁監。”

“在哪兒?”老刁問。

“刁監,我在……”小宮辨認了道路。雖然沒有目標,他還是習慣性地將車開向刁府,“距離您的家還有五分鍾的路。”

“接上媚姐到希爾頓酒店。”老刁說。

小宮趕到刁家樓下,媚姐卻說她在羅馬城。羅馬城?這個時候還滯留羅馬城?難道刁氏在司機賦閑在家的時候已經買下了房子?老刁竟然不知道太太的行蹤。小宮帶著疑問疾駛羅馬城。停車羅馬城大門,媚姐出現了,身後還跟著一人,毛科長。

“小毛和我們一起進城。”媚姐上了前座,說道。

毛科長等媚姐上了車,才爬進後座,說:“小宮,進了城,哪兒方便就停哪兒。”

小宮能看得出毛科長想把最危險的右座讓給自己的,苦於媚姐效仿老刁霸占了前座。將毛科長丟下後,小宮驅車抵達了希爾頓大酒店。老刁電話此時也到了,媚姐接著電話下了車。小宮按照侍者的指令停穩了車,茫然地站在門廳下,曹總的司機適時閃現。

“哥,等你多時了。”司機親熱地拉住小宮。

“走,吃飯去!”司機將小宮引進了一個包廂。

此處不是小宮想象中的賓主雲集熱鬧之所,非常冷清,隻有他和司機兩個人。坐定,司機說:“哥,今天是刁監同學請客,我們不去湊那個熱鬧了,咱們哥倆單獨嘮嘮。”

刁監同學請客,打死小宮也不信。曹總對水泥廠誌在必得,老刁同窗穿針引線,曹總豈會讓中間人掏腰包周旋?幌子。這也恰恰暴露了今天下午曹總與監獄簽約之說不攻自破。今天,是曹氏再次下注拚搏的機會。小宮平和地說:“好啊,好啊!機會難得。”

雖然龐大的圓桌上隻有兩個下人裝模作樣的,但酒菜卻是備齊了,相當的豐盛。小宮垂涎欲滴,卻堅守司機上崗禁酒令,隻喝著可樂,狼吞虎咽的,每一道菜都會從嘴邊過一遍。

“哥,你說刁監喜歡什麽樣的車啊?”司機獨自喝著啤酒,問道。

小宮總感覺前些日子在香格裏拉大酒店大堂裏的那一幕又在上演了,回答:“這還用問?高檔車。嗯……勞斯萊斯、林肯啦、公爵什麽的,隻要世界級名車,我們刁監都喜歡。曹總有嗎?”

“沒……沒有這些頂級名車。”司機尷尬地說,“哥是在逗我玩呢。”

“認真的!”小宮嘴巴沒閑著,還一個勁地挑揀美食。

“忽悠,忽悠哦!”司機樂著說,“我是說,市麵上能經常見到的車,刁監喜歡哪一種?”

“你們不是送了刁監一輛斯巴魯翼豹嗎?”小宮問。

“哥別誤會,那不是送,是暫且借給刁監兜風的。”司機黯然地說,“剛才,刁監把車鑰匙還給了曹總。噥,在我包裏呢。”

“還了?為什麽?玩膩了?”小宮停下筷子,問道。

“曹總說不是玩膩了,是嫌棄檔次太低了。”司機憨笑。

“哦!難怪今天叫我來呢!”小宮吧唧喝了一口可樂,問道,“曹總沒問刁監究竟喜歡什麽車嗎?”

“哥,您跟在刁監身邊轉悠有些年頭了,還不知道嗎?這些話能挑明嗎?”司機深沉地說道,“曹總和刁監的關係還沒到那一步。”

“哦,這麽說來,今天下午曹總沒簽得了字?”小宮問。

“聰明,哥,您絕頂的聰明!”司機豎起大拇指。

“別給我灌老鼠藥了啊!”小宮指著司機嗬嗬笑著。

“刁監把車鑰匙交給曹總的時候,曹總就把任務給了我。我是把哥當自家人,才和您掏心掏肺的。”司機說話的時候是滿目的真誠。

“謝謝曹總,也謝謝兄弟,這麽厚愛我。”小宮將一支中華香煙放在了司機麵前,自己抽上,說道,“我小宮懂得知恩圖報。這麽著吧,我說兩句。不對的地方,兄弟你就當我放屁!”

“哥,您說,我聽著。”司機滿目期待。

“既然知道男人喜歡車,也喜歡高檔車,那你們幹嗎送翼豹?噢,不,是借,是進口車不錯,但你要知道那輛車的車型和檔次都有問題。”

“怎麽講?”司機凝神問道。

“刁監好歹也是中年人了,而運動型車適合年輕的,當然也有中年人喜歡的,但偶爾飆車兜風還可以,要是用來會客上下班,那很不適合的。”小宮喘了口氣,說道,“所以,翼豹還不如你先前開的本田雅閣35L的呢。論價位,翼豹隻能算中檔車。”

“嗯!哥,分析得精辟!”司機拿起自己的熊貓香煙,給小宮一支,問,“依哥說,老刁對什麽車比較中意?我是說我們能辦得到的。”

“你開的不是奧迪A6嗎?”小宮道。

“明白了!”司機點頭。

“我可沒說刁監喜歡你們的奧迪車,我更沒說你們應該借奧迪A6哦!”小宮說道。

“小弟我領會哥的用意。”司機說,“哥對刁監的忠誠和情意值得我學習!”

“慚愧,慚愧!”小宮苦笑道,“和老弟比起來,我還差得遠呢!”

“彼此,彼此!”司機道。

“我說兄弟,你為曹總開車,還處處為她參謀,她一個月給你多少薪水啊?”小宮盯著司機的眼睛,說,“給哥說實話!”

“這個……也不多,四千。”司機說,“不是薪水高低問題,是端人飯碗,就得為人負責,做人要忠實嘛!”

“四千,比我高多了!難怪你這麽賣命!”小宮加重了語氣。

“你還不是在為刁監賣命嗎?”司機道。

“拿你們的,吃你們的,我的手短了,嘴也軟了。都透露了主人的嗜好了,我算是忠實的下人嗎?”小宮歎道,“所以啊,和兄弟相比,我很慚愧!”

“你這話說得小弟可不認同了。刁監開心了,工作就……”司機舊話重提,欲替小宮圓場。

“嗬嗬,別說了別說了!”小宮打斷了司機的殷勤,指著剛送上來的三頭鮑,問,“兄弟,這一缽子鮑魚多少錢啊?”

“嘿嘿!讓哥見笑了,我也隻知道吃,不知道價格。”司機靦腆地停頓了片刻,說,“哥,今夜,曹總請您消夜。”

“曹總請我?”那一夜神秘女人在床榻上與他大戰數個回合的鏡頭在眼前回放,小宮錯愕地望著司機,半晌才說道,“明天一大早我還要接刁監上班呢。替我謝謝曹總的好意。”

“哥明天接刁監的任務暫時免了,您盡管消夜吧!”司機含笑說道。

“有人替我接領導?”小宮問。

“到時候哥就知道了!”司機神秘地說道。

宴罷,在回府的路上,老刁噴著濃重的酒氣目光呆滯,問:“小宮啊,你說,曹總這人怎麽樣啊?”

小宮暗吃一驚。老刁突然通過司機了解商業夥伴,是把小宮當做了心腹,還是酒後縱情發揮?容不得細考,小宮沉著回答:“刁監,我和曹總接觸得很少,說不好。”

“就說說你的印象。”老刁說著摸出了香煙。

“老刁,忍著點,回家抽!”後排的媚姐說。

“好,好,憋個幾分鍾。”老刁收回香煙,說,“小宮,大膽地說。”

“嗯。”小宮清了清嗓子,目無斜視穩健地雙手把握方向盤,說道,“曹總這個人,年齡不大,有生意頭腦,老成持重,但她和一般生意人不同的是,她做人還是不錯的,不像是唯利是圖的奸商。”

“哦,小宮對曹總的評價很高嘛!”老刁道。

“這是初步印象,不一定對。”小宮觀察右手倒車鏡,餘光發現老刁饒有興致地斜視著自己,便繼續說道,“選擇合作夥伴,是看對方有沒有實力有沒有誠意。曹總究竟有沒有經營實力我不知道,我感覺她蠻有誠意的。”

“哦,小宮很有頭腦嘛!”老刁沉吟,“是這個理。”

“我看曹總待人不錯!”媚姐搭了一句。

“我瞎說的,刁監您別當真啊!”小宮謙虛道。

“瞎說?”老刁忽然發現了小宮手腕上金燦燦的手表,隨意地問道,“什麽時候有表的啊?”

貌似隨意,在小宮看來,卻不啻於鼓點震心,他機警地回答:“才買的沒幾天。便宜貨。”

“什麽表?”老刁麵無表情地問。

“江詩丹頓。”小宮回答,“假表,三百塊。”

“哦!”老刁喉嚨呼嚕了幾下,發出渾濁的聲音,摸向電鈕,湊近降了半截的玻璃,“啊呸!”一口濃痰飛向遠方,合上玻璃,緘默。

難道老刁察覺了我與曹氏私下接觸而有所警惕?倘若如此,都是這隻顯眼的手表惹得禍。小宮此時恨不得立刻摘下手表扔出窗外。

將刁氏送回了家,返回的途中,小宮的心裏仍像是裝了十五隻水桶,七上八下的。

即將出城之時,接到曹總司機的電話,小宮才想起先前之約,盛情之下,**難擋,撇下猶豫,便趕往地中海風情館。

此次,小宮隻聞其聲,不見司機其人,隻見曹總一人。

曹總已經換了一身輕便、簡約裝束,在綠瑩瑩的光線下嫵媚可人,“帥哥,請坐!”

“謝謝!”小宮極有風度地點頭落座。

“嗯!這隻手表適合你佩戴。”曹總優雅地雙手托著下巴望著小宮,說道,“我的眼力不錯,是吧?”

“謝謝曹總的慷慨!”小宮道。

“謝什麽呀!我們是朋友,不用生疏的。”曹總收回鑒賞目光,問,“喝點什麽?”

“隨便。”小宮答。

“那就來瓶法國的TDRSAQ十年幹紅吧。”曹總將酒單遞給侍者,說,“小宮,今天我的心情不錯,陪你喝幾杯。”

那一晚,因不勝酒力,中途醉倒,並糊裏糊塗地發生了性事,現回憶起來,小宮羞愧地說:“曹總,我的酒量有限,我怕再出洋相。”

“喝酒是一門功夫,不能喝酒哪能搶到生意呢。我也不謙虛,我的酒量不算小,但並非比你強,那一天你是疲勞了,喝猛了,才醉了。今天,我們慢慢品味法國紅酒,不急,有的是時間。”曹總接過侍者拔去塞子的酒瓶邊給小宮倒酒邊說著。

紅酒美女沒紅塵,鐵血男兒拜裙下。曹總手中的紅酒洶湧而下,在高腳杯裏翻滾。小宮不禁熱血沸騰。

“別發愣,為我們的緣分先碰一下。”曹總幽情地說道。

“謝謝!”小宮舉起杯。

“小宮,你的領導不在,我們作為有緣人,一切隨意,別拘束啊!”曹總說。

“明早我還要接領導呢。”雖然有曹總司機打包票,但小宮仍不放心。

“領導那裏我已經作了安排。”曹總說,“現在,你什麽都別想,隻想著和我,和我喝酒。”

“好吧,既然曹總這麽說,我就放開了!”小宮說。

“對啦!一切以快樂為本。”曹總道。

“今朝有酒今朝醉。”小宮主動喝酒了。

“送你的包,你太太喜歡嗎?”酒過數巡,曹總問。

“她會喜歡的。我代她謝謝您!”小宮摸口袋香煙的時候,問,“曹總,您不反對我抽煙吧?”

“給我一支。”曹總熟練地吐著煙,問,“問你一件事。”

“您說。”小宮說。

“你這一身名牌,家裏還有幾套?”曹總問。

“總共兩套。”小宮慚愧地說,“不瞞您說,我的收入有限,買不起!”

“人靠衣服,馬靠鞍。你跟著刁監出入高檔場所,不裝點門麵是不行的。”曹總說,“這樣吧,明天,我給你添置一套。”

“這怎麽可以呢?不行!”小宮說,“無功受祿於心難安。”

“不必拘禮!”曹總淺嚐了一小口紅酒,問,“刁監最愛什麽?不過你別跟我說他最喜歡鈔票。”

無論曹總是真情實意還是假心假意,就衝著慷慨贈送和承諾上,小宮都覺得自己該拿出一點誠意來。他沉思了片刻,說:“鈔票,是人都喜歡。除了鈔票,領導究竟喜歡哪些呢,很多,比如抽煙、喝酒、開車等。領導挺喜歡新鮮事物的。”

“女人呢?”曹總聚精會神地聽著。

“男人嘛,有幾個不喜歡女人?”老刁經常去一小區探訪一人的過往在小宮腦子裏浮現,“至於刁監喜歡女人到哪個程度,我不清楚。我還沒見到他和其他女人單獨待過呢。”

“幾分真幾分虛。”曹總笑吟吟地說。

“什麽?”小宮迷惑地望著曹總。

“剛才你的眼睛告訴我了,你替領導隱瞞著什麽。”曹總帶笑說道,“你很忠誠,我欣賞。”

“曹總,您……您誤會了。”小宮急切地說。

“我們之間是隨意聊天,不必較真兒,今晚我們聚會的宗旨是開心。”曹總隨和地笑著,說,“小宮,你聽,台上薩克斯吹的是什麽?《今夜你和我》,嗯,很有情調。來,繼續喝酒。”

“嗯,不錯。”小宮凝神聽了聽舞台上傳來的薩克斯音樂,舉起酒杯。

異域風格,歐洲音樂,異樣情調,如此氛圍,和曹總喝下兩瓶紅酒的小宮心旌飄搖,雙目蒙矓。

“走,小宮。”曹總結賬後,一手拿著包,一手勾住了小宮的胳膊。

小宮心領神會,很配合地大方走出地中海風情館。在皇冠五星級酒店客房裏,曹總的瘋狂讓小宮找到了那一夜的神秘女郎。也正是此次赤膊上陣,小宮從她卸妝後的眼紋讀出了曹總的真實年齡,四十歲往上走。暴風雨之後,進入寧靜的港灣,小宮一手懷抱曹總,一手拿著香煙,問:“那一天是你?”

“說話別那麽透。”曹總閉目回答。

“為什麽選擇我?”小宮以為,曹總之所以不惜財色,絕不僅僅是為了通過司機俘虜老刁,而是想獵取雙物,以達財色兼收的目的。可以明確的是,富婆曹總喜歡男人,喜歡帥氣的男人。

“緣分。”曹總睜開眼睛,文弱地問,“小宮,你說老刁為什麽還對我生分?”

“曹總是通過老刁同學認識的嗎?”小宮查閱過老刁曾經遺留在手機上的電話簿,沒有查到曹總的名字。

“是的。”曹總含了一口香煙,還給小宮。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小宮覺得老刁同學是橫亙在刁氏和曹氏之間的障礙。

“嗯?”曹總仰起頭,接受小宮鼻息,問道,“過河拆橋?”

“無商不奸。”小宮答。

“尾大不掉啊!”曹總發出一聲歎息。

“曹總,我可什麽也沒說哦!”小宮揚起眉頭,道。

“老狐狸帶出的小狐狸。”曹總捏著小宮的鼻子,道,“你呀,比狐狸還狡猾!”

“比起曹總來,我是小巫見大巫了。”小宮嘿嘿地笑著,將煙蒂戳進了煙缸。

當夜,小宮抵禦不了曹總的數次進攻,第二天上午被狂吼的手機鬧鈴催醒後,雙眼沉重如鉛,兩腿軟如爛泥。而給他卷來颶風的美女曹總已經香消遁形。

盡管有曹總聲明在先,小宮仍不敢兒戲,匆匆衝洗一遍,空著肚子拖著疲憊的身子驅車去接老刁。抵達刁府,小宮搜索到安靜地停泊在樓下的曹總專車,奧迪A6,便像是散了架,重重地睡倒在椅子上。蒙矓中,一陣喇叭聲驚醒了睡夢中的小宮。小宮舉目尋望,曹總的奧迪A6已經靠近了他的帕薩特,而老刁神采奕奕地握著方向盤向他張望。放下玻璃,小宮以目光請示。老刁打了手勢就開車前行,小宮聽命殿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