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爹利倒進了高腳杯裏。顏色很美,在彩燈的撫摸裏,像血色黃昏的雲,像情竇初開姑娘的臉,且還能像夢一樣變幻著,舒卷著。童禾時而看看酒,時而又看看丁楠。很顯然,丁楠對他的威懾還在,過去了的一切,其實在他心裏還不曾走遠。這當兒,他蠻想把她隻當一個坐台的小姐,在風塵裏遊**的坐台小姐,但是,他好像辦不到,心有餘悸呀。印象裏,他在女人的麵前沒失敗過,卻在丁楠手裏栽了,且是一連串的栽,從女人到生意,自從她出現了,災難就跟著來了,如同幽靈一般,糾纏不息,揮之不去。丁楠是個極度聰明的女人,當然捕捉得了這個男人的想法,於是笑笑,說,童大老板還是缺乏自信喲,本小姐不就是一個坐台的?你在規矩女人的麵前都難得規矩,在娛樂城怎麽就拘束起來了呢?這不像童大老板的派頭。丁楠是笑著說的,但笑裏藏著麥尖,藏著鋒芒,刺得童禾很不舒服,且還有點疼。童禾卻不便發作,因為童禾找上門來,肯定是有目的的,忍不住一點挑釁,恐怕會壞了事兒,再者,還有兩個跑腿的馬仔在跟前,真的和丁楠唇槍舌劍起來,他占不了便宜,豈不是刻薄了自己的麵子?童禾就裝著大度,也裝著糊塗,說,華小姐是改名不改脾氣,直率,而我喜歡的也就是你的這份直率。丁楠說,我是改不了脾氣,你恐怕是改不了本性。有句俗話說起來不雅,但把玩起來還真是那麽回事。童禾就說,那就不妨說出來聽聽。丁楠就笑,笑彎了腰,笑罷說道,你也知道的,一句話: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我改了脾氣,你改不了本性,不錯吧?童禾依舊不生氣,隻是覺得這笑談中火藥味兒漸濃起來,不便讓馬仔們聽見,就朝那兩個男人使了個眼色。馬仔的優點有點類似於狗,吃著主人的殘羹,唯主人眼色行事,這不,剛才還好生狂妄的兩個男人,尾巴一夾便出門去了。童禾就說,是呀,也許就因為改不了本性,所以你害苦了我,整慘了我,我居然就恨不起你來。丁楠說,我整過你嗎?早知道你是一個改不了德性的人,那也就不整了。說朽木不可雕,雕朽木的人本身就在犯錯,大概是這個理吧?童禾聽丁楠的口氣有些緩和,便覺得有了機會,說,丁楠,你整我,是因為我愛女人,也因為你也愛她們,隻是我們的愛法不一樣。男人怕寂寞,男人沒有女人撫摸不行,於是我就去愛她們,久而久之,愛女人就成了我的一種德性。你愛她們不一樣,你是怕她們受到了欺淩,其實呀,女人也會寂寞,女人渴望男人滋潤,男人是水,女人是花,男人不去澆灌,那花是會慢慢枯萎的。就說我公司的女人們,她們為什麽要和你一起折騰?說穿了,是裝正經,是想在我這兒得到更多的東西,比方權呀錢呀什麽的,當然也是為了遮羞,說我壞,那她們就不算風流了?她們就沒有責任了?可是,那些女人和我上床,又有誰是我逼迫的呢?你還可以說,你童禾沒逼迫你童禾總勾引了吧?現如今女人比男人更膽大,誰勾引了誰,還真難說清楚呢。你看看這娛樂城,說男人喜歡往這兒鑽,假如這兒沒有比男人來得更早的、把自己弄得袒胸露背後還插上一塊出售標簽的女人們,男人會往這兒鑽嗎?童禾說完這番話,就盯著丁楠看,他自以為說得還是有水準的。丁楠也不回避他的眼睛,也看著他說,還能自圓其說,你在法庭上怎麽就像一門啞炮?童禾就有了幾分得意,答道,還是那句話,我愛女人。我愛她們,就給她們麵子,特別是在大庭廣眾麵前。丁楠的眼就眯起來了,頭歪著,是副挑釁的樣兒,說,如此說來,你不但愛女人愛出了體會,也愛成了英雄?你不該受到製裁,而是要受到表彰?如果真的表彰了你,這世界恐怕是衣冠禽獸橫行了。不錯吧?童禾一點不覺得尷尬,也不在乎丁楠的尖刻,倒有些洋洋得意,說,你這是大話,套話,沒說服力的。你心裏想的肯定不是這樣。丁楠就問,那你就說說,我心裏想著什麽?童禾很神秘的,嘿嘿一笑,卻說,先喝酒,喝了再說,把酒涼了就像涼了女人一樣,很可惜的。丁楠答,行,陪你坐著,卻沒喝掉你的酒,也太便宜你了不是?說罷,端起杯欲幹掉。童禾就說,不碰碰?好多事好多人化幹戈為玉帛,都是從碰杯開始的,酒呀,就是一個好東西。丁楠說,我這個人很開朗,不在乎和曾經的敵人幹杯,哪怕像與你這樣無恥的敵人。來吧,幹杯!於是就幹杯了,夢一般色彩的酒,順著喉壁一直燃燒到腸胃。童禾問,感覺如何?丁楠說,不錯,沒有靈魂的物質,就是比有靈魂的東西好。你現在可以說了吧,我心裏在想什麽?童禾說,你在想,我童禾是一個多麽優秀的男人,他很深地很動情地愛著女人們,當初我丁楠怎麽就沒看出來呢?你在後悔。丁楠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起,隻差一點兒,便把剛喝下肚的酒吐了出來,說,說你皮厚,你還要裹上一層樹皮;說你腳滑,你還要抹上一層菜油。這世上,也活該數你最無恥了。童禾不怒,童禾不笑,童禾極其認真,童禾說,你還在想,當初該上我的床的是你,不該是汪芹,因為汪芹沒有你優秀。你的優秀不僅在於美麗,還在於個性,因為你還知道,你的個性裏藏著的嫵媚和妖嬈無人能比無人能及。如此優秀的女人原本就應該配我如此優秀的男人。不然,我那50萬就是你的了,你也用不著在這兒和男人周旋了。丁小姐,說到你心裏去了吧?你不要不好意思說是。有人說,過了這一村,就沒有這一店,鬼話,至少用在我的身上是鬼話!丁楠原本就沒有淪落風塵,丁楠也就不生氣,倒覺得和這類無恥之徒對話蠻有意思的,她看到這娛樂城裏又一張男人的臉了,假如文章一定要寫,這張臉得寫進去,肯定生動的。丁楠便順著他話說,童禾,你是來勾引我的吧?你的尾巴露出來了不是?童禾說,說勾引多難聽?說互相需要多好?丁楠說,我好像不需要你吧。你想想,我是天鵝,你是癩蛤蟆,天鵝該有多少崇拜者,還要癩蛤蟆做陪襯不成?童禾說,這就是你不對了,你是天鵝不錯,我怎麽也算得上白馬王子。假如我真是癩蛤蟆,我是公的,你就是母的,我們也一樣相互需要。不過,說是癩蛤蟆也有道理,你看看,我快變成窮光蛋了,你呢,已經成了一個坐台的,我們還特別般配的。丁楠說,未必呢。天鵝總歸是天鵝,癩蛤蟆畢竟是癩蛤蟆,怎麽比較?童禾說,你轉換角色不快,還得跟我學。這樣吧,我們先喝酒,酒會漸漸地讓你明白你現在姓華,你不姓丁,還有,酒也會讓你明白,你現在在哪兒,在幹什麽。到時你就明白了天鵝與癩蛤蟆,其實挨得好近的,一步之遙。丁楠說,好呀,那我們就接著喝吧。

之後,丁楠和童禾就舉杯,頻頻地舉,連連地喝,間或還爆出一陣陣的笑聲。誰也看不出來,這是有宿怨舊恨的兩個人,倒像是老朋友似的,很快,一瓶馬爹利就下了肚。

童禾的眼睛紅了,紅了就顯得有些鼓脹,如金魚眼一般。當然,他沒金魚可愛。金魚在白晃晃的水裏遊來遊去,身體舞蹈一般,怎麽看都美,養眼呢。童禾就不然,他也在舞蹈,卻是張牙舞爪的,在顯得有些灰暗的燈光裏,卻如墳塋裏的幽靈,散發了恐懼,也展露了醜陋。他說起話來不再連貫,好像是下巴出了毛病,又好像是牙齒在和他作對,聲音都變了調兒。他揮舞著手,他說,華、華小姐,不不,是丁楠……娘的,要真是狗屁華、華小姐,我、我童禾才懶得來這兒。女人呀,到處都有,手一伸,就能抓上一大把的,要肥得肥,要瘦得瘦,誰稀罕?但我童禾稀罕丁楠!這女人了得,她整治了男人,男人還想為她瘋,為她狂,這女人了得?了不得!了不得,老子就得要嚐嚐她的滋味……

丁楠沒有醉。丁楠的酒量大。讀大學的那年月,煩心的事多,多了就喝酒,有人陪喝,沒人陪也喝,久而久之,就撐大了酒量。這數日來,行走娛樂城,幹的又是陪酒的事,因而,不要說半瓶馬爹利,哪怕單挑一瓶,也不會有點點滴滴的麻煩。丁楠之所以留下來陪童禾喝酒,就倚著自己的酒量比他大,也想趁此機會弄清楚他來找她的目的。喝酒前,那家夥遮遮掩掩,丁楠還不甚了然,這當兒,丁楠就整個兒明白了:童禾是來報複她的。這家夥終是輸不起,輸了就得報複。這次不是雇凶殺人,這次是用心殺人。沒血的,但卻會很疼很疼的,假如他成功了的話。不過,丁楠覺得蠻可笑,這童禾幾斤幾兩,她再清楚不過,憑他那點兒智商,或者那點兒粗野勁兒,她如何上得了他的賊船?於是,丁楠就接過他的話,說道,童總,你是在說我?我了不得?你就想嚐嚐我的鮮味兒?童禾就不再掩飾,酒喝高了,估計也不會掩飾了,他一隻手在桌上摸尋著酒杯,一隻手指點著丁楠,答道,不是你還是誰?誰讓我栽過,誰讓我疼過?你,隻有你!你以為你改名換姓就沒事了?丁楠一點兒也不慌亂,一點兒也不緊張,倒是眯起眼,歪著頭,手肘托著下巴,擺出了一副耍猴的架勢,且是饒有興致的。丁楠說,你是想把我弄上你的床是吧?童禾說,這是第一步。丁楠說,知道。第二步是慢慢地折磨我,先從肉體上,再到精神上,對吧?童禾說,也不確定,假如你還識趣,假如我還滿足……總之,一切在於我,一切也在於你。丁楠笑了,丁楠覺得好笑就笑了,笑得前俯後仰的。童禾就問,你笑?笑誰?丁楠說,笑你,不笑你還能笑誰?難道笑我自己不成?童禾,你也夠張狂的,你就沒想想,我會上你的床嗎?我會讓你去折磨嗎?童禾嘿嘿地笑,有些陰森,有些恐怖,說,這由不了你!在這地方錢說了算;錢呢,是我說了算。你的胸脯插著標簽,是賣的標簽,你不是你的,你是媽咪的。丁楠說,那我們就試試,看我是我的,還是媽咪的?童禾說,那行,我們就試試。說罷,童禾的臉就變了形,扭曲得難看,且忽地跳了起來,撲向丁楠。丁楠很從容,一閃便躲過去了,丁楠說,童禾,你看你這樣子,活脫像隻狗熊,一點都不像人。幾個月前我整治你看來是真沒整錯,今天我還得接著整。童禾說,你別以為你可以逃,告訴你,這裏沒有人能救你。媽咪拿了我的錢,門口有我的保鏢,你乖點,識相點,結果可能會好一些。丁楠說,可惜了,上次法院沒把你關起來,這次你是非把自己整進去不可了。童禾說,這是哪兒?這裏的女人沒有一個正經的,你還想裝淑女?你還以為有人相信你是淑女?童禾說罷,又猛地衝了過來。也許丁楠沒想到這家夥會如此膽大妄為,也許丁楠覺得他隻是威脅罷了,並沒有刻意躲閃,童禾便借機,一把將她抱住,且奮力地把她推倒在沙發上,之後,狼的本色就都暴露無遺了:他的身體整個兒壓在丁楠的身上,雙手也開始了罪惡的動作,先是撕扯她的衣服,接著是搓捏她的身體。丁楠穿的是“工作服”,娛樂城裏特製的,本來就單薄,就稀少,經童禾一陣折騰,便有些衣不裹體了。丁楠這才感到了危機,果真被他施暴了,那可是沉重一輩子、羞恥一輩子的事。問題是,她先前低估了童禾,她知道他本來就是一個流氓,卻沒有想到他會如此下流,亦如此大膽。隻有在這當兒,她才明白自己犯下了一個大錯:他人都敢殺,還有什麽他不可為呢?眼下,留給丁楠的隻有一條路了,那便是掙紮,那便是呼喊。這幾乎是她擺脫惡魔的唯一招數了。可是,童禾的身體壓著她,像山一般的,讓她動彈不得;童禾的手捂住了她的嘴,擠壓得她喘息艱難,哪能叫得出聲來?童禾在猙獰地笑,童禾在繼續他的罪惡……丁楠就感受到了一種絕望,人被逼到山頂時的那種絕望:要麽任人擺布,是死是活交給惡人;要麽縱身一躍,雖然腳底是萬丈深淵,難說沒有一線生機。於是,丁楠便有了拚死一搏的想法。於是,丁楠就開始搏:她趁童禾換手的當兒,猛地咬了他一口。這一口咬得不輕,童禾尖叫一聲,人便鬆弛下來,她也就有了脫逃的機會,推下童禾,便朝門外跑去。隻是跑了兩三步,又被童禾抓住了:這家夥是鐵了心,今天不幹出點事來是不肯罷休的。他幾乎是忍著疼,在丁楠即將要拉開包廂門的一瞬間把她抓住的。他是從後麵抓住了她的頭發,之後,把她再次拖向沙發的。再之後,他又把她壓到了身下。他這次用力更大,動作更猛烈,猶如排山倒海之勢,且給了丁楠一個沉甸甸的耳光,說,你想跑嗎?你跑得了麽?你想叫,你叫呀,這裏沒有誰救得了你,你也跑不出這包間的,你跑出去了也會有人把你送進來的。你以為這是我一個人的行動?錯!我的保鏢,還有你的媽咪都是我的幫凶,你逃不了的!你還是合作吧,老子今天要是玩高興了,說不準還會把你包起來,就像包汪芹一樣的把你包起來,那時,你就不用在這兒賣笑賣肉了……你別跟老子裝高尚裝偉大的,你就求我吧,對著我哭吧;你就主動些,褪掉你的那點遮羞布吧,用你的****,用你的呻吟來打動我吧……

這當兒,丁楠真的絕望了。童禾要把他對她的仇恨釋放在她的肉體上,要把恥辱永遠地烙進她的靈魂裏,這是她絕不能接受的。可是,丁楠沒有別的辦法了,她的掙紮,顯得蒼白無力;她的呼叫,更是沒有人理睬。娛樂城正在狂歡裏沉沉浮浮,從無數個包廂裏爆出的音樂,正震撼著這兒的每一個角落。虛偽的快樂,被瘋狂、刺激操縱著,即使有一個正義的人蜷縮在這兒,他也成了聾子,成了瞎子。而且,麵對邪惡,還能有多少正義可以奮起呢?何況,在這等地方,一個女人的呼救,往往也會被看成是在故意拍賣****,她們的目的很簡單,就是從男人包裏多掏出些錢來。有了這樣的想法,誰還為這呼叫聲所動呢?丁楠越是往深處想,就越是恐慌,而這時,童禾又開始撕扯她的衣服了,那雙罪惡的手,更是肆無忌憚了,隨時都可能把那一點點的織物化為烏有,任丁楠如何抵抗,都毫無用處。丁楠眼前便出現了一個洞,漆黑漆黑的洞,深不見底的洞,洞裏陰風颼颼,晦氣森森的,不,這分明是狼的口,狼的血盆大口,人一旦掉進去了,就萬劫不複了。丁楠感覺到自己就站在這洞的邊緣,且已失足,正朝這洞裏跌去,周遭光禿禿的,連救命的稻草也沒有一根。沒有人能救她了,她自己更是救不了自己了。絕望,無邊無際的絕望,絕望裏,丁楠就閉上了眼睛,她沒有任何辦法了,她隻有把命運交給天意了……

童禾瘋了,童禾就像開足馬力撒野的車一般,停不住了,也不想停了,他決意要把罪惡進行到底,而丁楠的無奈,丁楠的絕望,正好又激發了他的罪惡熱情,於是,他便開始實施最後的瘋狂:他剝掉了自己的衣服,他又撲向了丁楠,他狼一樣地號叫著,舉起了“屠刀”……

丁楠的眼睛閉著,緊緊地閉著,四周是鋪天蓋地的黑暗,黑暗在擠壓她,擠壓得她喘息艱難,擠壓得她淚流滿麵。她感到,世界的末日在向她靠攏,她將從此失去自己,失去自尊,甚至失去明天……此外,她什麽都不能再想了,腦子被黑暗塞得滿滿的,又像被黑暗掏得空空的,隻是,童禾粗野、急促的呼吸聲,還在提醒她:我不能麻木,不能死去……也就在這當兒,她聽到了一聲悶響,響聲過後,童禾沉重的身軀就鬆軟下來,像突然癱瘓了一般,他的嘴角裏也隨之發出了一聲歎息,痛苦的歎息,無助的歎息。於是丁楠就猛然睜開眼,於是丁楠便看見了一個人:他正傻傻地站在沙發前,木樁一般,很茫然,亦很恐懼的樣兒;他手裏攥著一隻啤酒瓶,隻是啤酒瓶碎了,攥在手裏的是個瓶頸。丁楠再看童禾,居然滿頭是血,一股腥臭味兒,正直逼過來。出事了!她得救了,但也出事了!丁楠猛一起身,童禾就死豬般地滾落在地上。丁楠本能地扯了扯已是亂七八糟的衣服,很急促地對那站著的人說,怎麽是你?你怎麽進來了?那人是吧台上的小不點。小不點顫顫兒說,你、你沒事吧?丁楠說,沒事。小不點說,我、我殺人了……丁楠便急忙躬下腰,用手探了探童禾的鼻息,之後說,沒死,壞人死不了的。你趕快出去,這裏由我來收拾。小不點說,是我闖的禍,我負責。華姐,你還是趕緊走吧,外麵還有兩個家夥,若是驚動了他們,你活不了的。丁楠說,我走了,你更活不了。你還是趕緊走,這事兒我來處理,保證沒問題。小不點依舊不走,丁楠無奈,就又說,你再不走,那我就殺了這家夥,然後我也去死!小不點這才轉過身,慢慢兒離開。丁楠就衝著他背影說,別緊張,要裝無事,待我收拾了這殘局,再請你喝酒。其實,丁楠也很緊張,她哪見過這般血淋淋的場麵?待小不點走後,她倒有點束手無策了。小不點從天而降,避免了她一場災難,保住了她一切的一切,可是,她不能讓他由此承擔責任,這責任他也承擔不起,承擔不得。好在童禾昏迷了,他可能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因此,也就沒給小不點留下後患,不過,童禾這家夥該死,但這個時候卻不能死,死了就會派生出好多的麻煩,情急之下,丁楠就有了辦法。這辦法要保住童禾不死,還要保住童禾不說,就像是啞巴吃了黃連,再苦也沒法說。於是,丁楠就故意捂住衣服,哭叫著衝出了門外,且大叫道,這裏有壞人,這裏有人施暴……我殺人了……呼叫聲響過,娛樂城便沸騰開了。這年月,人心閑著,大街上死了一隻老母雞,也會圈壓圈地圍上幾十人,看個熱鬧,說個評點,何況是殺了人,且是施暴並殺人!不到兩三分鍾,所有的包廂門開了,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水一般地湧過來了,一時間,便招來看客無數。這是丁楠所期待的,看客越多,證人越多,再沒良知的人,見了衣不裹體的童禾,都會產生不屑,都會產生厭惡,哪怕他頭破血流,也博不來同情,因而,即使來了警察,也隻會定她個正當防衛;如果來不了警察,童禾也隻能很羞辱地溜開,因為眾怒難犯的。看客來了,就得看關鍵的場景,丁楠就指向包廂內,人便湧了進去。這當兒的童禾,已蘇醒過來,捂著頭,如喪家犬般,驚慌失措地盯著眾人。說真話,他這副樣子好生尷尬,好生狼狽,丁楠都替他不好意思:頭疼,他得顧上;顧了上,卻又顧不得下,那解開了的褲襠都還沒提起來呢。眾人憤怒,眾人也笑,有人提出該教訓他,那當然是用拳是用腳;有人則說該押到公安局去,或者剝掉他的衣服,在娛樂城裏示眾展覽……

諸如此類,童禾都接受不得,童禾就緊張,童禾就害怕,童禾就用眼睛四處搜尋。終於,他的兩個保鏢擠過來了,像大旱後逢雨,他扭曲變形的臉上便有了喜色。童禾說,救、救我……保鏢大約覺得失職了,大約覺得老板太沒麵子了,他們首先想到的不是去救童禾,而是出氣,幫老板出氣,也展露一下自己的威風,便嚷嚷道,那女人呢?那女人呢?丁楠一點不示弱,便從人群裏站了出來,說,在這裏呢。怎麽,你們也想施暴?一個保鏢便揚起拳頭,朝丁楠劈頭打來,可是拳頭還沒有落下,就被幾雙男人的手接住了。那些男人眼睛滿是不屑,滿是敵視,那保鏢便知道了眾怒難犯,收回拳,想一走了之,但來不及了,眾小姐正愁沒有由頭動手,這保鏢的拳頭,就如火點燃了幹柴,不知誰呼喊了一聲,於是眾女人都上了,困住那保鏢就是一陣狠揍,雖是玉手繡腿的,但雨點般的稠密,也著實讓那家夥難以招架,一會兒,就聽到了他的求饒聲。待眾小姐停下手來,那家夥已是鼻青臉腫的。童禾知道,今天是威風掃地了,一點麵子也撿不回了,且破了的頭還在流血,再糾纏下去,命都難保,便對保鏢說,關鍵時刻去了哪兒?現在誰要你們打人了?兩保鏢見老板發怒,正是下台階的機會,便攙扶起童禾,朝外麵溜去,好生狼狽地溜去。他們身後,便有了一陣笑聲……

看客逐漸離去,丁楠就孤獨了。丁楠獨自坐在包房裏,像受傷了的鳥,舔著自己的傷口,想著些不著邊際但又撩人傷感的事,比方說昨天被追殺,比方說今天遭侮辱,再比方說人走到哪兒,都有陰謀和陷阱如影隨形……可是,她隻是一個女人,向這個城市乞討一口飯吃的女人呀,到底是她和這城市過不去,還是這城市本來就排擠她呢?得不出答案,她就想哭。想哭便哭了。哭時,就看到一個影子從門外遊移過來了,且在她的麵前突然停住,一動不動了。那當兒,丁楠正勾著頭,蜷縮在沙發上,這影兒是慢悠悠遊移過來的,有點像幽靈,又有點像魔鬼。丁楠剛受過驚嚇,不害怕肯定是假話,正因為害怕,所以是很慢很慢抬起頭,當她終於看清來人的麵孔時,才算輕籲了一口氣。丁楠不願這個人看到她流淚,便不露山水地抹了一把,但終是沒有躲過來人的眼睛。來人說,哭了?你也會哭的?丁楠就答,我哭了嗎?哭又何妨呢,何經理?來人正是何媽咪,她哼哼兩聲,又說,聽說你把客人打了,還打得不輕?你可是在這娛樂城創造了好多的先例喲。你一月前是辱罵經理,今天是痛打客人,明天呢?明天你還想幹什麽?你說說,說說。丁楠說,何經理,你是真跟我理論還是假跟我理論?何媽咪說,真又怎樣假又如何?你別以為你是唐總安排過來的,就可以無所顧忌。我告訴你,這裏是在做生意,做生意就得有做生意的規矩,你違反了規矩就是和老板的錢過不去,就是拆老板的台,你以為唐總會容忍你嗎?丁楠說,嗬嗬,有這麽嚴重呀,我可沒有想過。不過,你違反的規矩可比我厲害得多。何媽咪就盯著丁楠看,像是很不明白。丁楠又說,你真不知道?那我就給你數數。你私立規矩,克扣坐台小姐的台位費,這是第一樁。我幫你算過一筆賬,你手裏掌握著68位小姐,你從她們每人每天的手裏克扣了10元,一天是680元,一個月就超過了2萬元,一年呢,就是24萬元。何媽咪並不著急,並不害怕,說,這是管理費,這也是規矩,你威脅不了的。丁楠說,你自欺欺人了不是?據我所知,小姐們是另行交過管理費的,都記在客人的賬單上,而這筆錢全部落進了你的腰包,這是這兒絕不允許的,但是,你做了。最嚴重的是,你由此逼走了好多的小姐,也由此給娛樂城帶來了好多的損失!你還以為你是老板的功臣嗎?不,你是老板的蛀蟲,老板也原諒不了你的。其二,你或者是逼良為娼,或者是慫恿小姐賣**,從中漁利。你知道這是什麽性質的問題麽?就憑這一條,你可以坐穿牢底。何媽咪終於冷靜不了了,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你、你這是胡說,是誣陷……丁楠不讓步,讓步了,這個女人就不會讓她過上安穩日子,丁楠繼續說,那你的聲音為什麽發抖?你的臉色為什麽蒼白?何媽咪就敗下陣來,很小心地問道,華小姐,你到底是幹什麽的?丁楠說,你先別管我,還是先說你。今天你收了那個男人多少錢?你們有什麽秘密協議?何媽咪整個兒被丁楠鎮住了,連忙說,錢是收了點,是他硬塞給我的,他提出的條件,是我不要過問包房裏發生的事,任何事都不得過問……就這些,真的就這些了。丁楠知道她壓住邪了,也不想再和她糾纏了,凡事見好就收,便說,你大概不會趕我走吧?何媽咪急忙擠出一臉笑,說,哪能呢?哪能呢?你不能走的,你的管理費也是可以不交的。丁楠就笑。何媽咪問她笑什麽,丁楠還是笑,就是不答。何媽咪覺得無趣,也覺得四周都在冒著寒氣,冷颼颼的襲人,便借故走開了。丁楠還在笑,丁楠隻能笑,丁楠不好答呀,因為她想說,何媽咪你的笑比哭還難看……

這天晚上,丁楠回家得早,因為心情總好不起來,也沒有客人敢來邀約她坐台,可能那些男人們怕童禾來報複。丁楠隻有早早地回家。何媽咪沒異議,還支派小不點護送,說是為了安全。丁楠沒推辭,丁楠也想打聽清楚,小不點是如何知道她有難的,又是如何去救她的。路上,丁楠問了。小不點就說,其實很簡單,你進房不久,那壞人在門外和何媽咪交頭接耳了一陣後,就把一紮錢塞進了何媽咪的手裏,我便預感到今晚你會有事。再後來,那壞人進房了,另外兩個男人又出來了,而且站在門外不肯離開,我又預感到今晚的事不會簡單。丁楠又問,那你是如何把那兩個男人調開的?小不點就神秘起來,自負地笑了,說,我腦子靈活著呢。丁楠見他賣關子,就用了激將法,故意說,自吹不是,我怎麽看不出來?小不點說,這叫真水無香、真人不露相。丁楠搖頭,說,還在吹呢!我就不信。小不點便說,這就是你不對了,一是不信任我,二是對來這裏的男人沒看透。你說,男人來這地方幹什麽的?當然是偷著樂。可是,到了這地方,卻讓他守在門外,心裏肯定是酥酥兒癢,要調開他們隻有一個辦法,派兩個小姐過去,一勾就走!果真,那兩個家夥就上了我的當,我也就乘此機會,摸進了你的包廂。嗨,我一看,氣就來了,順手抓起一個瓶兒,劈了下去……隻是這壞人不經打,一下便不吭聲了。小不點臉上滿寫著得意。丁楠問,你這小不點也夠魯莽的,假如是我願意的你怎麽辦?假如把壞人打死了你又怎麽辦?小不點說,嘿嘿,你怎麽會願意呢?這兒的小姐我了解,你就是與眾不同。至於說那壞人死是不死,我倒沒想過,我隻在想你是好人,你不能受壞人的欺負。丁楠說,就這麽簡單?小不點答,就這麽簡單。丁楠便感動,說,小不點,那我怎麽謝你?小不點說,我願意的,不謝。丁楠說,你為什麽願意呢?小不點說,願意是沒有理由的。丁楠就伸手摸了下他的臉。小不點真小,頭過不了丁楠的肩,丁楠便生出了些許愛憐,摸了下他的臉。小不點像得到了天大的賞賜一般,激動地抖了,說,我可以叫你華姐嗎?丁楠說,不可以,你隻能叫丁姐。丁楠不能對他說謊,丁楠就第一次說了真姓。小不點說,我懂,我就叫丁姐。丁楠問,你懂什麽呀?小不點說,在娛樂城做事的小姐,沒有一個用真名的。我知道,你也用的假名。丁楠說,你還真是一個精怪呢。小不點說,丁姐,你是在表揚我不是?我喜歡。

小不點為何要幫她,是個謎,或者是她想多了,他隻是願意幫她便幫了。但不管怎樣,這讓她感動。而這對於小不點來說也足夠了,看他一臉滿足的樣兒,就明白他已經足夠了。

這時,又起風了。這座城市的冬天不再下雪,因此,這座城市丟失了一道風景,隻是,丟失了風景,寒冷卻有增無減,就像這座城市裏的人一般,大凡都富裕了,或者比過去富裕了,但是,醜陋的事還在,醜陋的人還在,醜陋的人性還在。冬天的夜,永遠是寒冷的,沒有雪也會寒冷,有了風,則會更加寒冷。寒冷凋落了樹葉,樹就成了禿樁,城市就沒有了綠。枯了的樹枝,搖曳起來,也會發出聲響的,隻是不再溫馨,不再動聽,像病人的呻吟,像幽靈的歎息;城市沒有了綠,城市就褪掉了衣服,**了胸脯,風吹來,城市也顫抖,樓廓也會寒冷。走在城市的人,當然也冷。小不點穿得單薄,就打了一個寒戰。丁楠便脫下外套,給小不點披上。那動作真的像姐。其實,丁楠的心裏湧動的也是做姐的**。丁楠就想起了湖邊那個佯裝孤獨的少年,那個狂妄的少年作家。同是少年,不同的是品行,是德性。說文人無行,文人無德,無行無德才是文人。遮羞布呀,給虛偽找的托詞呀。丁楠便伸出手,挽著小不點前行,大街上,有刺骨的寒風,也有了透心的溫暖……

小不點說,姐,你明天可不可以不來上班?丁楠說,為什麽?小不點說,你不怕那被打的壞人來報複?丁楠說,我還不能走啊。他們真來報複,我走了,娛樂城就會遭殃的。小不點說,姐,你的心真好。其實,我想你走也不想你走。不走,這地方好髒;走,我就再見不到你了。丁楠說,我是要走的,我走也把你帶走。小不點說,我不走,我要吃飯的。丁楠就把他挽得更緊,心裏就有了酸酸的感覺。是的,他要吃飯的,一個大學生向這座城市要飯,也是如此的艱難,他呢,他什麽都不是,有一碗飯吃,真的不易呀。

小不點擔心童禾會報複,丁楠也擔心,但丁楠不能走,還沒有到走的時候。狗日的陳天一說還沒到火候,他說搜集素材是要抓住火候的,抓住了火候,就抓住了文章的命脈,就抓住了轟動效應。這家夥,在學校裏從不用功讀書,混混兒一個,到了社會,還真成了一個人精。老師也沒說過寫文章得抓火候,這家夥居然也敢胡編胡總結。但丁楠不服不行,她還指望他幫她,她還指望走進報社的大門呢。所以,丁楠還得去,有危險也得去。

於是第二天,丁楠就去了。去了,爛事、破事又來了,且來得有些凶險,有些邪乎。丁楠也不明白,這是童禾事件的繼續,還是新的事端的開始。總之,事後丁楠就知道了,她做不下去了,她得離開娛樂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