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芹那兒又出了問題。
童禾對汪芹還是講信譽的,隻是,這信譽是良心的發現,還是被楊開學逼出來的,那就不得而知了。總之,那次鴻門宴後不久,他真把50萬劃撥到了汪芹的名下,且勸汪芹做點小生意,說以後路長著,還得有長遠打算才是。
汪芹聽後就感動,竟弄得淚眼婆娑的。
童禾還說,這50萬沒人逼,我也會給的,既然愛過的人都走了,錢還有什麽用呢?現如今,人的五髒六腑都是多餘的,何況身外之物?
童禾說得深情款款,義無反顧。
汪芹幾乎難以承受了。她承受過好多苦好多累,承受過好多打擊好多侮辱,卻承受不了一個男人的幾句甜言蜜語。那天,童禾把“銀聯卡”推到她麵前時,接是不接?她猶豫了。如果不是楊開學、陳鶴在跟前,她真的不會接受了。接受就意味著承受,承受是要付出代價的。那當兒,她想到了感情這東西,想到了童禾的種種好處,於是,便覺得這50萬是一塊試金石,它在檢驗感情的真偽;又是一個砝碼,在衡量感情的分量。如此一揣摸,她就以為自己失重了,自己渺小了,而童禾,那個曾給了她許多苦難的童禾,形象倒高大起來了,偉岸起來了。在她看來,這就是承受後的代價。但是,她又必須去承受,那麽多的人,包括老女人和丁楠,為她付出了好多的心血,她不能在最後的階段讓他們失望呀。好在,楊開學和陳鶴精明,看穿了她的心思,待童禾走後,勸慰她的話也算對症下藥。陳鶴說,童禾在演戲,他把你當成了他的配角,而我們則是觀眾。戲演得好壞,戲中人難得感悟出來,隻有觀眾才看得清楚,所以,你不必當真。童禾的這番話,聽來動人,卻是把良心負擔推到你的身上,說軟刀子殺人,就是這個道理。楊開學又說,童禾原本就是小人一個,別指望他能高尚起來,就像樹長歪了一般,你能指望它哪一天會長出一個好坯子來?要不是給他設一個鴻門宴,抖一抖我們的威風,他會拿出這50萬?這類人,錢就是他的**,你要他的**,他會輕易地給你?呸!你就別再相信他了,要想哭,就把眼淚留給自己好了!對比陳鶴的話,楊開學的言辭顯然有些粗俗和難聽,不過,汪芹沒有頂撞,要是換一個環境,換一種心情,她會不依不饒的,因為他的話,雖是罵著童禾,但也含沙射影點到了她,這是她不能容忍的。隻是,他楊開學真的又讓她感動著:作為警察,她身陷囹圄時,他參與了解救;作為同齡人,她遭遇磨難時,他又挺身而出;最讓她不忍心的是,他楊開學明明暗戀著她,她也明白他的這份心思,而她卻在他的眼皮底下投進了另一個男人的懷裏,且弄出了一串一串的醜聞,他卻不離不棄,依舊為那份愛纏綿著,依舊為她奔走呼號著……一般男人是難得做到的,但楊開學做到了,這裏麵包含著男人的尊嚴男人的體麵呀,她還能說什麽呢?想說也不好說了。何況,他話裏也有些道理,童禾果真像他自己標榜的那樣有情有義,她也不會落得今天的結局,好生尷尬、好不無奈的結局。
之後,他們三人就找到了老女人。
找老女人是要商量汪芹的事。這50萬童禾是兌現了,但汪芹該何去何從呢?這又成了一個關鍵的問題。遇到關鍵的問題,汪芹隻相信老女人,隻相信丁楠。但丁楠在這50萬的事兒上,與大夥的想法有些不同,汪芹又隻好去找老女人。相信老女人,並不代表她喜歡老女人,不過,她知道,老女人是喜歡她的。有了這一層感覺墊底兒,汪芹找老女人就不擔心什麽了。那當兒,老女人坐在一個咖啡廳的包房裏,頭靠著沙發,眼睛望著天花板,就沒規規矩矩地看過一眼包房裏的其他三個人。她就這德性,誰也用不著去在乎,去生氣,而且,你還得一定去相信她,她能想到一切問題,也能解決一切問題。比方說,把談話的地點選在這兒,而不是在她的辦公室,她也是有她的想法的:在童禾的地盤上談修理童禾,這對童禾是不公平的,而且,對汪芹也是殘酷的,畢竟,許多事端都是從她進了童禾的調查公司後滋生出來的,在那兒談一件並不輕鬆的事,她會感覺到更加沉重。其實,怪怪的老女人不僅精明過人,心也細著,這正是讓這裏所有人信服的原因之一。楊開學是難得沉住氣的人,見老女人玩深沉,並不問話,就著急,就把該汪芹說的話都說了。老女人聽罷,卻沒有一點意外、驚訝的表情,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隻是說,知道了。老女人輕描淡寫的神情,總是讓楊開學接受不了,他便頂撞了一句,說,你知道什麽了?你知道童禾給了50萬,可你知道汪芹現在在想些什麽嗎?老女人不動氣,老女人恨男人就像恨敵人一樣,但老女人一點也不厭煩楊開學,老女人把楊開學和丁楠、汪芹擺到了一個位置上。老女人喜歡丁楠和汪芹,可能就是她們愛鬧、愛折騰,好事被折騰成壞事,壞事被她們折騰成爛事;老女人不厭煩楊開學,也許是他和她一樣愛理睬閑事、壞事和爛事。肯定不能說這叫誌同道合,但也可算為臭味相投。在老女人看來,這一點兒也不重要,誌同道合和臭味相投隻是一種說法,不同的說法,其本質、其意義是沒有區別的,因此,老女人把丁楠和汪芹當做了她施展鋒芒的一個參數,她們折騰得越多,她的鋒芒就顯現得越多,而她的價值也就相應體現得越來越重要。至於說楊開學,她和他雖然都愛理睬身外的破事和爛事,但他的粗糙和膚淺,卻又是她喜歡的。他幹不成大事,正好又襯托了她的高明精細。沒辦法,老女人就喜歡在她不討厭的人群裏玩玩這招數……這當兒,聽了楊開學的問話,老女人就說,你說汪芹在想什麽?她在想,有了這50萬下一步該如何走?不錯吧?假如你們向我討教,我會說:汪芹,拿著這50萬遠走高飛吧!說罷,怪怪地看了楊開學一眼,又說,楊開學,你意下如何呢?楊開學想都沒想,便答,這是什麽餿主意?要遠走高飛的話,還用得著來找你?老女人說,汪芹比你講良心,汪芹肯定會來找我。你呢,雖缺心少肺的,但也得來找我,原因嘛,是你怕汪芹真的遠走高飛了。汪芹遠走高飛了,飛得無影無蹤了,你就徹底沒戲了。楊開學嘴硬,說,歐陽姐,你這是什麽意思?老女人就壞壞地笑,答道,你在裝傻帽。汪芹不走,你還可以追,不管她愛不愛你,追一追也是一種樂趣,也是一種希望。汪芹若走了,你追的機會沒了,那麽,樂趣沒了,希望也沒了。這世上什麽最苦?不是黃連,是相思,是單相思。楊開學囁嚅半晌,臉憋得通紅,竟沒有說出一句話來。老女人就哈哈笑了起來,就像做了壞事的小孩一般,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笑罷,又說,楊開學,你敢說一個“不”字麽?“不”字你不敢說,說了,怕汪芹恨你氣你;“是”字你也不敢說,說了,又怕自己下不了台,傷了自尊。男人呀,都這德性,你也不例外。老女人真是人精,硬是把一個七尺男兒頂到了一個死角,不能拐上彎兒,也不能喘氣兒,難受得不行。不過,老女人確實看破了楊開學,她說出來的,正是楊開學所思所想、所顧所忌的。楊開學就不敢再說話了,愣愣地坐在那兒,像被火燒過了的木樁一般。陳鶴是個心細的人,思維縝密,他有時也不滿楊開學的莽撞,卻不敢言語,怕招惹不起,倒引火燒身,自討沒趣,此刻,見他被老女人搶白了一頓,就樂。他本想不露聲色的,放在心裏偷偷地樂的,可還是沒隱藏住,一不小心就“哧哧”地笑出了聲來。楊開學正找不到發泄處,見狀,就朝陳鶴揮揮拳,咬牙切齒地說道,笑什麽笑?嘴不關風,小心我拔掉你的牙,扯下你的舌頭!顯然,這是雙關語,是借題發揮,說陳鶴,也是說老女人。陳鶴不敢吱聲,老女人也不動氣,倒是笑了,還是好不燦爛的笑,且邊笑邊說道,其實,本人就喜歡你這脾氣,特驍勇的那種,也是特刺激的那種,我喜歡,女人都喜歡。由此來看,汪芹走與不走,關係不大,如果她不愛你,我來愛你。現如今,姐弟戀時髦著不是?你看那些跳來跳去的明星們,對此好不熱衷呢。老女人說罷,就盯著楊開學看,那眼神裏有火辣辣的挑逗,也有雲水般的柔情,且讓人分辨不出,這是真情的暗示,還是一個低俗的玩笑。但是,不管老女人是什麽用意,楊開學都有說不出的怕。別看他高高大大的個頭,又有風風火火的性格,其實,他也就是一個剛從學校畢業的見習警察,他有談情說愛的強烈願望,卻不一定在這個遊戲中遊刃有餘的,因此,他不敢對視老女人的眼睛,也不敢搭理老女人的話,隻得急忙低下了頭,且趁低下頭的當兒,再偷偷地瞅了汪芹一眼。
這當兒的汪芹呢,像是被人當眾剝掉了織物一般,感到好生難堪,又好生無奈,臉是紅一陣白一陣的。紅是羞,白是氣,但麵對口無遮攔的老女人,和對老女人的話不加否定甚至還默認的楊開學卻不便反擊,因為他們畢竟是為了她才聚到一起的。由於憋得難受,久了,眼眶裏就飄浮起了一陣雨霧,看上去,蠻讓人愛,蠻讓人憐的。
陳鶴見狀,隻得出來解圍,便對老女人說,歐陽姐,汪芹正著急,我們就不說閑話了,快給她拿個主意吧。老女人就說,是嗎?我怎麽就沒看出來?好像楊開學比她還著急呢。陳鶴就湊上去,附在她耳邊,又低語道,汪芹都哭了。老女人說,問題是,我出了主意,有人又要掉淚,那怎麽辦?老女人說罷,就看了楊開學一眼,是一臉幸災樂禍的樣子。陳鶴知道她指的是誰,也明白了她還是希望汪芹遠走高飛,便又說,你就不能出一個讓他不掉淚的主意?老女人說,可那又對不起汪芹呀,她拿了童禾50萬,你以為童禾會善罷甘休?陳鶴說,可汪芹也不想走呀,她還要在這城裏找母親不是?老女人就問汪芹,你是真不想走?汪芹抹了一把淚,又點了點頭。老女人便歎息了一聲,說,你們都統一了想法,找我幹嗎?我還能怎麽樣?隻有順著你們了,不然我就成了你們的敵人。楊開學笑了,說,歐陽姐,在這地盤上混,就得爭取你撐腰呀。有你這句話墊底,汪芹真的就不走了!他話裏有感激之意,也有溜須拍馬之嫌。老女人就說,謙虛了不是?你是警察,你有權力,又有愛心,仰仗你才是對的。老女人的話總像一顆怪味豆,讓人品不出一個準確的味道來,不過,所有人都沒有去深究,她不怪就不是老女人。汪芹就說,他?我要是指望他,我什麽都幹不了的。他當個警察,也就算披了一件虎皮,丁楠姐有難時,他不知道去了哪兒,要不是那個老男生保護,我們都可能去了另一個世界呢。還有,他說幫我找媽的,找來找去,都半年了,卻沒有一點影兒……姐,你說我能指望他麽?楊開學就尷尬,楊開學就不說話,而陳鶴就暗自地笑,偷著樂。老女人也得意了,說,那好,汪芹你就留下來。不過,你們所有的人都得做好準備,以後的麻煩多著。我呢,也難得有安寧的日子了。楊開學不以為然,說,你又誇張了吧,這世界哪來的這麽多黑暗?老女人懶得理他,老女人接著說,汪芹就開一家咖啡店吧,既浪漫,又高雅,還能玩一把做老板的樂趣。陳鶴有點擔心,說,這城市裏,咖啡店多如牛毛,能賺麽?老女人說,你就不能動點腦筋,搞得別致一些,搞得個性化一些?
老女人的話沒商量,汪芹的事就在這有些壓抑、有些鬱悶的氣氛裏決定下來了。
後來的事,也辦得順利。老女人親自吆喝,在一繁華地段把別人轉讓的一家咖啡店買了過來,之後,又用十天時間,十萬元人民幣添置了十台電腦、幾十部內部電話,於是,一家與眾不同的咖啡店就誕生了。
那麽,它與眾不同在哪兒?就是把電腦、電話引入了咖啡店。老女人說,這叫物質與精神聯姻。如何聯姻?你可以一邊品嚐咖啡,一邊用網絡或者電話與咖啡店裏的任何客人聊天,隻要你願意,隻要他或者她願意,你們就可以成為朋友,你們就可不再寂寞,你們甚至可以……總之,隻要可能的都可以。老女人還在咖啡店門前掛了一塊匾,做得很精致的匾,不過更精彩的是老女人書寫在上麵且由她冥思苦想而成的四句話:出售浪漫,不預約愛情;禁止色情,隻和陌生人說話。陳鶴讀罷,就笑,就說,不通不通,文理不通。更重要的是,出售浪漫,禁止色情之類,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嫌疑呀。老女人說,你小子既聰明又傻帽,複合型人才。聰明的你看出了地下有銀子,愚蠢的是看到了銀子說出了話。陳鶴便問,什麽意思嘛?老女人就指點迷津,說,看到了銀子,你該偷著挖,說出來了那銀子就不屬於你的了。是不是這個理?陳鶴是個本分人,又問,我都看出了銀子,難道公安局就看不出來?他們看出來了,那生意又如何做?老女人就笑,笑得癲癲兒的,罷了,說,陳鶴呀陳鶴,你真是傻得可愛!他們看出來了又如何?這咖啡店裏有賊床賊鋪嗎?既然沒有,他們能奈我何?假如男女苟合是罪惡,談情說愛也是罪惡,你說說,那罪惡是無處不在呀,難道隻有這咖啡店能滋生罪惡?再說,我匾牌上明明說的是禁止色情,無心人悟得出來,比方說你,可有心人還真挑不出骨頭來,比方說公安局。你看是不是?陳鶴還是不放心,說,總覺得有點不踏實。老女人說,你就放心吧小寶貝,這隻不過是一種經營手段,個性化服務,你怕什麽怕?背後還站著我呢!陳鶴不再說話,說也沒用,老女人要做的事沒有商量。
汪芹就這樣成了老板,站在後台;陳鶴就這樣成了經理,跑在前台。不過,老女人真的神奇,這店的生意一掛牌就火爆起來了。掛牌的前三天,來的都是老女人的朋友,特有意思的是,老女人恨男人,來的卻都是男人;三天後老女人不來了,老女人的男朋友們又帶來了好多女朋友;再三天後,熟人來得少了,新客人卻多了起來。陳鶴知道,這是活的廣告效應,老女人的朋友用一傳十,十傳百的滾雪球的辦法,把咖啡店的生意推向火爆。僅開張一個月,贏利就有五萬多元。依此推開,十個月便可以收回投資……
後來,樂壞了的陳鶴,在店內的顧客裏做了一個調查,便發現,光顧這兒的人多是些男女白領,且大半是單身,下班了,他們便寂寞起來了,可是,在這燈紅酒綠的世界裏,又有幾人能飲盡孤獨呢?於是,這咖啡店的出現,正好為他們提供了一個排解孤獨的場所。他們不在乎揮霍多少錢,但他們在乎有一個異性和他們聊天,把黑夜縮短,把心照亮。最重要的是,這裏比娛樂城幹淨,方式也靈活,可以電話聊,可以網上聊,可以麵對麵聊,一杯攪和了甘甜與苦澀的咖啡,不求把對方的心擊穿,卻能把孤獨慢慢兒揉碎……而讓陳鶴放心的是,這裏沒有色情,沒有**……
汪芹就佩服老女人,她為她的明天打開了一扇門……
陳鶴就為汪芹慶幸,她不用再漂泊,再求人,可以直著腰杆兒走路了……
可是,問題比他們想象得複雜。平靜中,一場災難來了,來前沒有一點預兆。事情發生的時間是晚上,也就是丁楠在娛樂城蒙難的第二天。那時刻,咖啡店人氣最旺、生意最好。不過,汪芹沒有來。汪芹晚上不來,是陳鶴安排的,雖然她是老板,這些台麵上的事還是陳鶴說了算。當然,陳鶴也是為了她好,為了她安全,在這年輕男女混雜的場所,他怕她一不小心,又遭遇了什麽麻煩,而他是一個男人,自以為不會受到**,也不會受到攻擊和騷擾。那天,也幸好汪芹沒有來,來了還不知會出現什麽後果,因為,在那個時刻,一幫男人在店裏故意挑起事端後,開始瘋狂地打砸搶時,就一個勁地狂呼著要見汪芹,好像一切都是有備而來。汪芹不在,陳鶴便挺身而出,其後果自然會很慘。陳鶴隻想和他們評個理,隻求他們少砸點東西,陳鶴因此就成了攻擊的靶子。服務生在尖叫,客人在逃遁,嘈雜聲中,雨點般密集的拳腳就落到了陳鶴的身上。這些都不是致命的,毀滅性的一擊來自一把椅子,那把椅子讓一個瘋了的男人高高舉起,之後,又好重地落到了陳鶴的頭上。陳鶴便倒下去,好生沉重,卻又是無聲無息的。陳鶴再沒有說一句話,陳鶴昏死了,陳鶴頭上冒著血,血流多了,就向四周漫開,不久,血就把沉默了的陳鶴整個兒裹住了……
汪芹趕來時,店裏已是空空****,客人走了,隻有幾個受了驚嚇的服務生立在那兒。再看四周,是狼藉一片,電腦砸了,桌椅翻了,玻璃碎了……汪芹流淚了,汪芹問服務生,這是誰幹的誰幹的?服務生搖頭,服務生隻能搖頭。汪芹又問,陳鶴呢?陳鶴去了哪兒?服務生答,去了醫院,還難說是死是活。汪芹就受不了啦,人搖晃了一下,便倒在地上。
老女人來了。老女人顯得平靜。老女人就像知道這一切會發生的,隻是沒有想到後果會這樣嚴重。老女人自語道,來了,終是來了,比我想到的快,比我想到的猛……之後,便叫人扶起汪芹,往醫院裏趕去。老女人要去看陳鶴,陳鶴還不知是生是死……
陳鶴沒有死,卻難得醒過來了。這是醫生說的。醫生是通過儀器檢查,再反複論證後得出的結論。也就是說,陳鶴將成為植物人,永遠地躺在**,永遠地閉著眼睛。他不再有表情,也不再有思維,這個世界不管再發生什麽事情,卑微的或者高尚的,驚天動地的或者是雞毛蒜皮的,他將不再發言,不再參與。沉默,將伴隨他的一生……但醫生沒有放棄搶救,醫生也想創造奇跡,所以,急診室裏依舊是一片忙碌。
汪芹和老女人隻能站在走廊裏。汪芹的精神狀態極差,幾近崩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昏暗的燈光裏,看得見她臉色特別蒼白,身體也在顫抖,且是連續不斷的。也難怪,汪芹還隻是一個小女孩,在這城裏行走,雖不孤獨,卻也艱難,風風雨雨在她頭頂就沒停過。她以為有了自己的店,就有了安寧,有了避風港,也有了一份事業,可是,隻是一瞬間,她的大廈傾塌了,她的安寧破碎了,而且,一個朋友倒下了,為她倒下了。眼下,她不僅是看不清明天,還得為這個朋友的不幸內疚和悔恨,她真的有些承受不了了。老女人站在她的旁邊,在抽著煙。醫院裏禁煙,老女人依舊抽,抑或是醫護人員正忙乎著,抑或是她格外的裝束和捉摸不透的神情讓人不敢招惹,老女人抽著煙就更是旁若無人的樣兒。不過,看得出來,老女人並不輕鬆,她在想什麽?不清楚。但老女人也沒忘記勸慰汪芹,過足了煙癮後,她把煙蒂往地上一扔,便衝著汪芹說,看你德性,天塌了?地陷了?不就是多了一個醒不過來的人?這是好事,這世上少一個人說話,就多一份清閑!這樣兒的安慰,也隻有老女人說得出來,想得出來,汪芹接受不了,又不敢去頂撞,就盯著她看,像看另類一般。老女人又說,看什麽看,難道不是?我跟你們說過,別留在這座城市裏,它是一張口,急了要吃人的;它是一片墓場,橫行的都是活鬼!你不信,他們也不信。不信,禍來了,你就得頂住!告訴你,今天的一切,是開始不是結束!也許老女人說的是對的,用心也是善意的,但這當兒,這心情下,汪芹需要的不是忠告和警示,她要的是安慰,貼心貼肝的安慰,她需要從驚恐中爬出來,從困境裏走出來。顯然,她沒有從老女人身上得到這些,於是,她就有了些不滿,有了些傷感,狠狠地瞪了一眼老女人後,便轉身跑開了,待到一個角落站住時,眼淚就出來了,一串一串的,沒完沒了的。她想到了丁楠,失意時她想到的隻有丁楠。丁楠不責備她,從不,有了丁楠,她會感到安全,且不再害怕。可是,打通了丁楠的手機,卻沒人接聽;再打,還是沒人接聽。她不甘心,丁楠對她的電話從來就是有打必接的,於是又打,反複地打,不間斷地打……最後她不得不失望了,因為丁楠像賭氣似的就是不接。汪芹便有了新的恐懼:莫非、莫非丁楠也出了麻煩?
丁楠真的又出了麻煩,汪芹的預感對了。
丁楠沒聽小不點的勸告,這天夜裏還是去了娛樂城。她不是張揚,也不是不怕,是因為她的計劃還沒完成,狗日的陳天一還沒有答應,她不去不行。昨天半夜回家,帶著好多的皮外傷,石頭都心疼得哭了。丁楠是不輕易流淚的,就像她從不輕易服輸一樣,但丁楠還是擁著石頭流淚了,為石頭這男人的淚,為自己一身的委屈。石頭一夜沒睡,守著她,摟著她,撫摸著她,他嘴裏反複訴說的隻有一個要求,那便是她不要再去娛樂城了。丁楠感動,但丁楠還是去了。去了,破事、爛事就果真來了。
不過,丁楠又是幸運的,因為“老大”的兩個朋友來了。這“眼鏡”和高個兒是好久沒光臨這娛樂城了,丁楠今天有事,他們居然就來了,像神使鬼差一般。丁楠的麻煩多,麻煩來了,總有人頂著、幫襯著,弄得丁楠都不明白,她該感謝好人,還是該感謝上帝,假如有上帝的話。當然,那小不點也真是小人精兒,鬼得很,也得感謝他。平時他最討厭“眼鏡”,是本能的,他也說不出道理來,討厭就是討厭,就這麽簡單,可“眼鏡”今天來了,他竟是喜出望外的,從吧台裏跑出來,迎上去,一副巴結、討好的樣兒,對他們說,兩位老板好,好久不見了!“眼鏡”喝了酒,眼球是血紅的,也是朦朧的,看了看小不點,說,你是誰?“眼鏡”是真的不認識他。這不奇怪,這場所裏,男人是來尋樂的,關注的當然隻是小姐,不會關注先生,更不會關注這小先生,小姐們難說都認識,至少也混了個臉兒熟。小不點不生氣,依舊一臉訕笑,說,你們不認識我,肯定認識我姐的。我姐正想著你們呢。“眼鏡”便來了興趣,得意洋洋地笑了,問,你說你姐想我?你姐是誰呀?小不點很自豪,說,我姐是誰你們都忘了?跟我來,讓你們再見識見識這兒最美的姑娘!小不點說罷,就殷勤地把他們引向休息區。那當兒,丁楠正坐在那兒喝茶,小不點的舉動她都看在眼裏,“眼鏡”和高個兒來了,她也看得清楚。說心裏話,她不反感這兩個男人,還包括他們的“老大”。娛樂城裏尋樂的男人見多了,也就知道了男人的壞、男人的霸道和男人的德性,他們不是最好的,但也算不得爛,至少在尋樂之餘,還懂嗬護女人,討好女人。丁楠也明白,小不點今天巴結他們,也是為了保護她,他擔心童禾會來報複,因為這類故事,在娛樂城上演得多,而丁楠也確實有些害怕。嘴裏說不怕,那是假的;心裏怕,那是真的。他們今天來了,多少也給她壯了點膽兒。
“眼鏡”和高個兒見了丁楠,熱情就煥發出來了,說是特意來看她的,又說“老大”正想著她呢……男人的嘴巴甜起來,比女人更膩人的。丁楠就笑,說,鬼話不是?我記著,你們有11天沒來過了,你們就這麽想人的,不問不看不理不睬?“眼鏡”忙說,誤會了不是?我們出差才回呢。剛下飛機,包還放在車上,不信?不信你去看看。丁楠當然不會信,但這不重要,就笑著答,別人我不信,你們我還真信。“老大”昨天還給我打過電話,問你們來過沒有呢。“眼鏡”忙問,你怎麽說的?丁楠說,實話實說唄。“眼鏡”和高個兒就鬆了口氣,說,還是華小姐聰明。你知道嗎?“老大”警告過我們,這種地方不準再來。可是,不來也不行的,你說人累了,得找一個地方放鬆,發泄發泄一番,是不?再說,男人都不進娛樂城了,這麽多小姐誰來養活?我們也是為社會作貢獻嘛。丁楠說,你們對“老大”當麵一套背後一套,就不怕我告密?“眼鏡”就有了討好的笑,答,不會的,華小姐不會的,怎麽說,我們也是朋友呢。丁楠也笑,又說,你們今天偷著來,是打算來養活我一次的吧?“眼鏡”說,這話怎麽說的?我們是來看你的。丁楠就說,那好,我們就進包房吧,這兒也太打眼了。其實,“老大”並沒有給她打過電話,她是故意編的,她也沒有什麽壞念頭和陰謀,隻是想為自己加重一點砝碼,萬一有麻煩時,也好讓他們貼心貼肝一些,僅此而已。小不點一直站在旁邊,看誰也不注意他,便說,沒有一個人夠意思的,不是我領路,你們能見麵?見了麵,就不要我了,不理我了。“眼鏡”心情好,說,你這個臭小子,不去讀書跑到這地方幹嗎?小不點不示弱,答道,你們不去做生意,跑到這地方又是幹嗎?“眼鏡”看了看丁楠,竟笑了,說,這小子!啊,華小姐,你哪來的這樣一個弟弟?丁楠就說,撿來的。聰明吧?“眼鏡”說,那還用懷疑,有你這樣聰明的姐姐,你還會撿回一個愚鈍的弟弟?說罷,便從荷包裏掏出200元錢,對著小不點說,拿著,這是你的小費,謝你的小費。小不點沒推辭,接過錢後,說,在我姐的麵前給你一點麵子,錢我收了。“眼鏡”茫然,說,給我麵子,沒搞錯吧?小不點說,沒錯,你窮得隻剩錢了,我不拿著,你肯定會痛苦的。丁楠聽了,便咧嘴笑了。“眼鏡”見了,也就跟著笑。笑聲裏,小不點一蹦三跳地走了。
這當兒,何媽咪來了,她總像蚊子一般,嗅到一點男人味兒,就直往上貼。丁楠說,何經理,今天不會沒有我的房間吧?何媽咪嫣然一笑,故作嬌柔狀,說,華小姐,你可是這兒的金牌姑娘,誰的房間可以不留,但不能不留你的。有你在呀,才有大老板來呢。丁楠就不再挑釁她,自她丁楠來後,還真沒少給她添亂,不然,她的日子永遠都會滋潤著的。
之後,丁楠和“眼鏡”就先進了包廂。高個兒順手抓了一個姑娘,接著也走了進來。還是唱歌,還是喝酒,還是說些打情罵俏的話兒,間或講一兩個葷段子,間或賭賭酒量……一切和往常一樣,沒有一點兒不祥的征兆。因此,丁楠也就放鬆了警惕,而那破事、爛事就在這當兒走近了,悄然走近的,讓人有點渾然不覺。
有人敲門,很輕,包廂裏的人都以為是服務員,也就沒有在意,待門推開後,伸進來了一個男人的腦袋,丁楠抬頭看了一眼,且問道,你找誰?那男人笑笑,說走錯了門,之後,便把頭縮了回去。“眼鏡”見丁楠有些驚慌,便說,華小姐,找錯門是常有的事。來,我們再幹一杯。丁楠不放心,就不肯喝。“眼鏡”便繼續勸,說,這樣吧,我幹兩杯,你幹一杯,如何?丁楠見“眼鏡”誤會了她的意思,又不便解釋,就端起杯,準備喝。這當兒,門又被推開了,先走進來的正是剛才那個自稱是找錯門了的男人,接著,又進來了一個男人,再接著,是一群男人。丁楠沒看清人數,總之,少不了五六人。走在前麵的那家夥,臉上有怪怪的、壞壞的笑,身後的那幫人,則個個拉長著臉,凶神惡煞的樣兒。“眼鏡”還在嚷嚷著鬧酒,高個兒正摟著小姐在高歌,長一聲短一聲的,全然不知包廂裏來了一群不速之客。丁楠本能地後退一步,問道,你們要幹什麽?那個一臉壞笑的男人答,找你玩玩,你就是華小姐吧?這時,“眼鏡”才覺得氣氛不對,忙把丁楠拉到身後,說,什麽東西?你們沒看見華小姐正陪著爺們?知趣就快滾!那男人的話就冷颼颼起來,小子,你要想活著,就趕緊從這裏爬出去,不想活便留下來陪葬好了!說罷,便順手操起一啤酒瓶,朝“眼鏡”擲去。“眼鏡”躲閃得快,瓶子從他耳邊飛過,撞在背後的牆上,一聲悶響過後,就成了一攤碎片。“眼鏡”知道麻煩來了,也知道麻煩躲得過去,但華小姐是“老大”器重的女人,自有躲不得的苦,於是便有了豁出去一怒為紅顏的念頭,說,媽的,你們玩真的?之後,轉身又問已湊過來了的高個兒,打是不打?高個兒話不多,卻也算一血性漢子,答得幹脆、果斷,打!為什麽不打?!身後的丁楠聽了,委實擔心折騰出人命來,扯扯“眼鏡”的衣服,悄聲說,是衝著我來的,你們走吧。“眼鏡”已鐵下心來,答,遇上了就不能走了,戰爭讓女人走開。你在身後呆著,我們包你沒事。那幫不速之客,見他們要玩真的,血就湧動,血就沸騰,待那壞笑著的男人把手一揮,便潮水般地壓了過來。高個兒還真是一個精明的主兒,他沒去接招,一個瓶子出手,吊燈便破碎了,包廂裏便漆黑一片了,於是,這裏廝殺就失去了目標。包廂原本就小,人一多,燈一瞎,便成了一鍋爛粥,誰打誰已難分辨清白,隻有人的尖叫聲,物品的破碎聲,人與物的撞擊聲,在說明這裏正上演一場戰爭。戰爭持續的時間很長,足足20多分鍾;雙方也蠻戀戰的,沒有一個人奪門而逃……
後來,防暴警察就來了。又是小不點報了警。
警察來了,門被撞開了,燈也亮了,於是,一個血腥的場麵便呈現出來了:除了兩個躲藏在牆角的女人沒有受傷外,所有的人都是頭破血流的,所有的物品都是支離破碎的。
再後來,警察就要把所有的人帶走。“眼鏡”隻是眼鏡不見了,隻是額頭上有了一點皮外傷,“眼鏡”不肯去,“眼鏡”問警察,我們是受害者,憑什麽?警察說,調查取證。你就不希望壞人繩之以法?“眼鏡”就不再頂撞,跟著去了,高個兒、丁楠和那個小姐也去了。不過,那幫家夥是戴著手銬、坐著警車去的,他們是開著自己的車去的。途中,“眼鏡”沒忘吹牛,說,一幫小混混,不經打。丁楠想,是高個兒有智慧,假如他不把燈打滅,這車裏的人,準是體無完膚了。但丁楠沒說,說了怕“眼鏡”不高興,這次,他還真是舍命救紅顏,不感動都難。丁楠就說,真的謝了。“眼鏡”說,謝什麽謝?我願意的。
“眼鏡”還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剛一下車,等待在公安局門前的好多人就迎了上來,握著他的手慰問個不停,像是英雄凱旋一般。
接下來是做筆錄,丁楠做的是證人筆錄。也許這是昨天童禾事件的繼續,也許是新的事端的開始,但是,丁楠沒有說昨天的事,她不想把那個童禾扯進來,盡管她討厭這個人。之後,她看時間,這才發現手機上有十幾個未接電話,且都是汪芹的。她忙打過去,就聽到了汪芹的哭聲。汪芹不停地哭,哭著說話,也就把什麽都沒說清楚,店被砸了,陳鶴受傷了,這是丁楠唯一聽明白了的,這也是丁楠唯一擔心的。
待做完筆錄,丁楠就離開公安局,徑直趕往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