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楠希望好好在開一個玩笑,一個過分的玩笑。網上瘋傳半裸照片,對於一個未婚大姑娘、一個媒體記者,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有人自覺自願,願意出售胴體,也願意出賣靈魂,且招搖過市,洋洋得意。丁楠則不然,她討厭這類出售或者出賣。不過,雖然好好說得認真,丁楠也有些恐懼,但她還是有些不相信,首先她沒拍過半裸照片,即使偶爾走光,也不會太傷大雅,再說,平心而論,她還是一個向善行善的人。向善行善是一種品行,也是一種過程,有過程了,就有厭煩她的人了。這很自然,但厭煩她的人,也不至於使出這類下九流的招數。當然,這隻是丁楠一廂情願的猜想,事實的真相是什麽,還得打開網頁。
丁楠坐著的士回到家裏的時候,已近十點。丁楠坐到電腦前,就有了幾分惶恐,幾度試圖打開電腦,手卻不聽使喚。她便緊閉雙眼,人後仰,頭靠在椅背上,讓氣息通暢起來。之後,再鼓起勇氣,伸出手,猛地按向電腦開關。電腦開了,她再無選擇,隻得按照好好說的地址,打開了一個博客網頁。於是,丁楠便有了突然觸電的感覺:好好沒有胡編亂造,一切都是真的!顯然,這是個匿名博客,但鋒芒卻是居心叵測,直逼丁楠的。博客的首頁上,是用既粗且大的字體寫下的幾句話:影星一脫成名,記者脫一脫亦可成名——看某家晚報記者丁楠脫一脫後的光彩。此博客的第二頁第三頁均是照片,丁楠仔細看來,還真不是移花接木,所有的袒胸露背的照片確實都是她,所有照片都拍自她曾經供職過的娛樂城。而且,每張照片的下方都有一兩句解說詞,比如一張丁楠脫衣換衣的照片下方,就寫了這樣一句話:一個今天的名記者就從這一刻開始起步了;比如丁楠陪一客人喝酒的照片下方,是這樣一句話:她用肢體做語言,讓男人落入她的陷阱;再比如一客人給她發小費的照片下方,又是這樣一句話:她滿足了客人,客人也滿足了她……最惡毒的是這樣一張照片:叢叢在娛樂城被暴打後,丁楠抱起叢叢……說惡毒,是因為照片的下方有這樣一句話:這個躺在她懷裏的姑娘叫叢叢,死於艾滋病,她與她之間有一段說不清的關係……這是一種暗示,可怕的暗示,在人們普遍恐懼艾滋病的今天,這張照片幾乎可以驅逐走丁楠周圍所有的朋友。除此之外,發布照片的人,還特別做了兩件事,一是模糊了所有與丁楠在一起的男性的頭像,二是對丁楠的胸部和**處極力誇張。當然,其用意也就顯而易見,前者是為了縮小打擊麵,怕引火燒身,後者是突出渲染,讓讀者更多更直接地從丁楠的身上看到一種**……博客在圖片的最後又寫了這一句話:一個“名記”就這樣誕生了!這句話,把“名記”二字打上了引號,讓人自然想到“名妓”二字,可謂意味深長……
丁楠是一個坦**的人,是一個不怕攻擊而且常常還會主動進攻的人,這次她有些怕了。她不是怕與這類惡人交鋒和較量,是擔心由此而引發的後遺症:她將失去石頭,失去朋友,甚至會失去同仁。男人喜歡**的女人,因為女人的**會給他們****的機會,但男人又不會要這類女人做朋友,他們怕落得一個稀爛的名聲。女人亦如此,哪怕是一個內心裏滿是汙濁的女人,也絕對拒絕與這類女人交往,虛假和佯裝是她們的本性。世俗有時是一種道德觀,有時又是洪水,是猛獸,它會淹沒一切,也會吞掉一切,因此,丁楠怕就怕得有理由了。看完這組照片,人就有了被掏空的感覺,丁楠一下子虛脫下來,且是什麽都無法去想了,她麵對電腦,身軀癱瘓在椅子上,好久都沒動彈一下,顯得好生無奈,好生無助。頭頂的燈都很明亮,卻像一團霧在眼前閃動。也就在這當兒,手機響了,響了許久,丁楠還是接了。電話是好好打來的,好好是個熱心人,好好為丁楠著急,問,你看了嗎丁楠?丁楠用沉默回答了對方。好好又說,你知道嗎,又有人把這些照片轉發到了晚報的網站上。丁楠還是沉默,她能說什麽呢?她又能阻擋什麽呢?唯有沉默。好好就動氣了,嚷嚷起來,說,我說丁楠,你是氣過頭了還是麻木了?你知道轉發到晚報的網站上意味著什麽嗎?意味著到明天,不,也許就是現在,全社的人都知道了,都看到了!你就一點不擔心自己的名譽?丁楠苦笑作答,我已經管不了了。好好說,你怎麽管不了?你得要查查,這是誰做的爛事?他又想幹什麽?你可以用法律了結這樁事,討回你的清白。丁楠說,我還清白嗎?這些照片我還解釋得清楚嗎?人們會相信我的解釋嗎?好好說,你怎麽不清白了?你怎麽不能解釋?你進娛樂城是為了獲取素材,這一點,你進報社時也跟領導說清楚了的。你不能讓人胡亂對你塗鴉!丁楠心裏一片亂,根本沒心思說這些事,便說了聲謝謝,把電話掛斷了。
這時,丁楠才想起該弄清楚這個無聊的匿名博客是誰的了。其實,弄清這個人一點不難,因為真正知道她臥底娛樂城全過程的隻有一個人,從最初的策劃到最後文章的完成,他一直是一個參與者,他就是陳天一。而且,陳天一有太多的理由攻擊丁楠了。他恨丁楠搶走了他在晚報的風頭,他懷疑丁楠揭發了他向企業索賄的事實。陳天一個性裏本有著太多的鑽營和無賴的成分,命運裏突然有了這樣的劫難,有了這樣的仇恨,他不跳出掙紮和反擊就極不正常了。別人也許能忍受,自認一次倒黴,但陳天一不會,會了,他就不是陳天一。丁楠和他同學幾載,多少還是了解他的。而且,隻有陳天一會偷拍到這些照片。丁楠也依稀記得,這家夥有一天在娛樂城偷拍時,就被丁楠抓了個正著。問題是,狗日的陳天一這次是用小人心度量丁楠了,又用小人之謀害苦丁楠了。不過,丁楠也不是一個麵對委屈,麵對挑釁就輕易妥協的人,剛才她和好好通話時,的確有些氣過了頭,氣過了頭便有了些許麻木,這當兒,她的那股子倔勁又上來了,決心和陳天一一搏。不過,她也想過,假如一切真是他所為,隻要他能認錯,她還是可以作罷的,畢竟是同學,畢竟幫過她,不管是真幫還是假幫,抑或是帶有自己目的的幫,幫就是幫過,再說,人受到了打擊,往往會做出些不理智的事兒,這叫事出有因,一般來說是可以讓人原諒的。
於是,丁楠給陳天一打了電話。
丁楠不客氣,劈頭問道,狗日的陳天一,你幹了什麽缺德的事?顯然,陳天一正在喝酒,電話裏傳來了好生嘈雜的嚷嚷聲,而且,他已經喝了不少的酒,舌頭都有些不聽使喚,在口腔裏胡亂地彈動。但陳天一是清醒的,陳天一說,是呀,我做了,我向世人展示了一個女名記成長起來的過程。怎麽,你看見了,感覺還不錯吧?陳天一竟是一點不掩飾,這讓丁楠肺都氣炸了,丁楠說,狗日的陳天一,你怎麽會這樣無恥?陳天一說,我無恥?但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我隻不過是“以其人之身還其人之道”罷了!就算我可恥,咱們兩人也是彼此彼此。丁楠說,陳天一,你是一條瘋狗,不辨黑白不分好歹的瘋狗!陳天一說,怎麽,你想說你是一個好人麽?你害怕了麽?但是,我告訴你,晚了,一切都晚了,我這個無恥的人,幹這種無恥的事才開始呢。你知道打仗進攻是怎麽回事嗎?進攻,是為了攻下堡壘,瓦解敵人,要想達到目的,就得發起一次複一次的進攻。我現在已經處於臨戰狀態,對敵人的進攻將像浪頭一樣一陣高過一陣,呼嘯向前,直至淹沒你為止。這是明目張膽的挑釁,這是通牒,丁楠受不了的,在這種情況下,妥協和屈服不會是她的選擇,丁楠就說,狗日的陳天一,你以為我心虛不是?你以為我怕你不是?陳天一說,你厲害,你有手段,你有靠山,你什麽都不怕是吧?你甚至還想把我告上法庭是吧?我也告訴你,我什麽也不怕,一個失去了一切的人就是一條瘋狗,他還怕什麽呢?再說,你敢告我嗎?你有這個勇氣嗎?量你沒有,因為我手裏還有好多好的材料,都是精品,都是重型炸彈,我隻要推出彈筒,哈哈,毀滅的不僅隻是你。你算什麽,充其量就是一個出賣色相,和妓女一樣的女人而已,可是,你的背後有一條大魚,你把我逼急了,那條大魚就會被推上沙灘,枯死在泥沙裏。丁楠,你想讓這條大魚死嗎?你不會的,這條大魚心疼你,你也心疼這條大魚。我沒說錯吧?再說,你到底怕不怕我,你明天一上班,分曉就出來了。也就是說,從明天開始,你永無寧日,你再不是受領導捧受同仁尊敬的名人,是什麽呢,一個被人紛紛躲避的瘟疫,一個地地道道的“名妓”!
陳天一說罷,竟把電話掛了。
這家夥是鐵了心,要向丁楠進攻了。
至此,丁楠明白了,陳天一確實是一個無賴,自從他答應幫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一切準備,那就是控製她。一旦失控,就拋出準備好了的材料,玩一次玉石俱焚的遊戲。而且,果真被這家夥說中了,丁楠確實也不敢輕易和他撕破臉鬥,因為他指的那條大魚是何副市長,也就是說,他今天公布的照片隻是他偷拍的一部分,至少,還有她和何副市長的照片尚未公布,他在看她的反應,看她的結局。可是,丁楠是絕不願意把何副市長牽涉進來的,先不說這位市長是好是壞,至少對她丁楠不差,關鍵的是,她還沒有看出他有什麽劣跡,如果由於她,讓何副市長斷送了仕途,或者由此卷入本沒有的緋聞裏,那將是她的罪過,她也將從此永無寧日,就像陳天一推測的一樣,因為所有喜歡和巴結何副市長的人都會恨她,都會指責她,至少在這座城市裏,她真的會找不到安寧了。
夜已深了。天涼,丁楠卻感到了幾分燥熱。她想找出一個辦法回應陳天一,讓他就此打住。辦法不是沒有,比方說她去告訴他真相,她沒有揭發他,揭發他的是唐大山。如此一來,也許一切都會向好的方向發展。可是,她不願意這樣做。唐大山並不是一個值得她去保護的人,她也沒有這個義務,問題是,這不像她的為人,不符合她的性格,她不能做這樣的選擇。當然,丁楠也可以去找“老男生”,他是公安局的,他有辦法教訓陳天一,不管事實如何,他陳天一都有侵犯個人隱私和誹謗之嫌,這就足夠了,足夠“老男生”教訓陳天一了。可是,丁楠又擔心由此會進一步惡化事態,使陳天一來一次孤注一擲的選擇。這又是丁楠不願看到的……到底還有什麽辦法能讓這無賴閉嘴呢?丁楠實在想不出好的辦法來了,就覺得活脫脫的累,活生生的煩。丁楠不怕明火執仗地與人鬥,但丁楠確實畏懼這般的黑槍暗箭,問題還在於,你想躲,卻藏身不得,招難接,還必須去接。這是一種揪心的痛。
燥熱。說不出來的燥熱。丁楠推開窗,窗前有一棵梧桐樹,樹葉肥大,在風中颯颯作響。丁楠聽到的是樹葉在哭,是一種無助的哭。
一陣風吹過來,丁楠打了個寒噤,隨之,兩行清淚從臉上流淌下來。
不會哭的丁楠哭了,不想哭的丁楠哭了。
丁楠沒去抹它,任憑它囂張地流。丁楠需要釋放。
之後,丁楠想通了,既然自己不想和對手玩同樣的損招,就應該光明正大地去麵對,用平和心態去化解。比方去找報社領導。好好提示得對,她從進報社的第一天起,就沒對領導和同事們隱瞞過自己的那段經曆,而且她是為理想,為一個夢坦**地走進娛樂城,又從娛樂城坦**地走進報社的,陳天一是中傷,中傷的是她,矛頭是對報社的處分不滿。這是顯而易見的一個事實,她相信領導會理解,同仁們也會理解的。
這是一個美好的想法。它給疲憊不堪的丁楠帶來了美美的一覺。
翌日,丁楠醒來時,已是上午九點。
在報社上班,遲到隻是細節。丁楠趕到報社時,辦公室的同仁們都到了,到得很整齊。這在往日,是難得的一幕情景。辦公室原本很是熱鬧,說話聲一陣一陣的,見丁楠進來,就突然安靜下來,像月夜一般靜。丁楠心裏明鏡似的,知道大家剛才在議論什麽,又為何突然停止下來,但丁楠一點也不怪他們,這事兒發生在誰的身上,大夥都不免要議論一番,不管是出於同情,出於憤怒,或者出於鄙視和不屑。丁楠走向自己的座位,分明也感覺得到背後有針一樣的目光在追逐著她。說丁楠不在乎,肯定是假的,但過分在乎,效果會適得其反,她隻有裝聾作啞,等待機會向大夥做一番合乎情理的解釋。落座後,坐在對麵的好好就遞過來了一張紙條:大家都知道了,都在議論,什麽說法都有,你怎麽辦?丁楠佯裝輕鬆,抬起頭,衝著好好笑笑,順手在一張舊報紙上寫下一行字,推了過去:沒什麽,我心平靜。好好也笑笑,是欣慰的笑,支持的笑,又遞過來一張紙條:要有應對辦法。這當兒,丁楠桌上電話響了,接過後,就給好好回條:我欲找頭,頭找來了。這就是辦法。放心。顯然,好好不明白這是什麽鬼辦法,但丁楠已經站了起來,向門外走去,好好也隻得作罷。
丁楠進了程總編輯的辦公室。
程總編輯正在看稿,頭低著,丁楠也看出了他目光有幾分遊移,一點兒也不專注,也就是說,他是借看稿件,在掩飾內心裏的一種東西。一種什麽東西?丁楠明白,與自己有關。這也難怪,任何一個單位的領導,都是不願看到有傷單位體麵的事發生的,何況這是一家大型傳媒單位,出了這檔子事,當老總的不著急肯定是假。丁楠見狀,心裏就又多了點歉意,不管怎麽說,她讓頭兒犯難了,因此,說話的聲音也低了許多,程總,我來了。程總這才抬起頭來,說,哦,來了?來了就坐下吧。程總編抬起頭來,丁楠就看到了幾分凝重,幾分憂心,甚至還有幾分苦難。丁楠知道一切都無法回避,就幹脆自己把話題托了出來,說,程總,我沒想到有人會用這種手段詆毀我……程總擺擺手,打斷了她的話,說,也詆毀報社。我現在壓力大你知道不?一個小時,隻是一個小時,你說我接到了多少電話?不下二十個,有領導的,也有群眾的,你猜他們問了什麽?丁楠搖搖頭,愣愣地盯著對方。程總長歎了一聲,說,都問我報社怎麽會有這樣的記者?丁楠緊張了,看來事實遠比她想象的嚴重得多,忙問,您相信那博客?程總答,現在的問題不在於我信不信,在於輿論,在於那些照片原本就是真的,在於來自從上而下的責問。丁楠說,您知道這個匿名博客是誰的嗎?是陳天一的。您是知道的,他對報社的處分不滿,他把憤怒加到了我的頭上……程總編說,我相信你是無辜的,但僅我相信有什麽用?剛才,剛才何副市長的秘書打來了電話,要我通知你,從今天開始,你就不要再跑文教衛這條線了。這是一個信號呀丁楠。丁楠眼睛就眯起來了,有了一種抗爭的姿態,站起,問道,這是何副市長的意見嗎?程總編答,不知道。一般來講,秘書的意見就是領導的意見。丁楠又問,您打算照辦?程總編說,不照辦行嗎?丁楠說,程總,您是變相地承認了我的不清不白,我不能接受。程總編聳聳肩,表示出了幾分無奈,答,我也是愛莫能助呀丁楠。丁楠說,不對,您是能幫我的,我進娛樂城是為了什麽,我跟您談過,您也是清楚的。我現在沒有別的要求,不求組織出麵解決問題,但我工作無過錯時,您得保留我繼續留在文教衛線上的權益。丁楠爭這份權益,並非是留戀這條戰線,而是她爭得清白的一個底線,如果她調離了,她在同事們的眼裏就真可能成為瘟疫,且是百口難辯了。程總編依舊搖頭,說,還是一句話,我愛莫能助。丁楠不甘心,又問,您決定了?程總編就又點了點頭。
昨晚,丁楠疼到極處時,想到了單位,想到了組織,便有了一些寬慰,可是現在,一切都成了奢望,成了泡影,成了笑談。丁楠走出程總編辦公室時,直感到頭重腳輕,心悶氣短。這個結果來得簡單粗暴,來得猝不及防。半小時前她對好好說,我心平靜,此刻,她是無法平靜了。丁楠快走進自己辦公室時,突然轉過身來,又快步奔向平台。她不服,她要再做一次抗爭。站在平台上,左右環顧,無人,便迅速地撥通了何副市長秘書的電話。丁楠急,但對方不急,別人就是不接聽,直到自動斷線也沒接聽。丁楠是鐵了心,不接不行,便又打,反複數次後,秘書終是說話了。秘書還是和顏悅色的,說,是丁記者嗎?對不起,我剛開完會,沒及時接電話。哦,你有事嗎?丁楠沒時間說閑話,就一股腦把想說的話都說了,最後又特別地問了一句:調動我工作是何市長的意見嗎?秘書答,你這事我聽說過了,何市長也很氣憤,說這是一個無聊的人幹的一樁無聊的事情,你別太在意。至於你的工作,那是報社內部的分工安排,不會是何市長的意見,而且,他也沒時間來管這等小事。末了,秘書又說,哦,對了,昨天下午何市長還說,要我有機會轉告你,你說要他幫忙關心一下廖主任職稱的事,何市長叫你放心,過兩天就到了評審的日子,他能幫會幫的。丁楠還想說點什麽,對方卻說,沒事了吧?沒事我就掛了。說掛就掛了。
丁楠呆住了。這當兒,她才感覺到自己好生幼稚,出了這類花邊新聞,誰都是躲閃不及,當市長的還會去沾這火星嗎?秘書說一切都是報社內部分工,鬼才信!她是何市長親自點將,上的文教衛線,程總編沒有上頭的授意,豈敢妄自調整?丁楠受到了一次欺騙,直後悔打了這個電話,不過,讓她明白了又一種虛偽。丁楠的心開始疼,疼得厲害,發出了一種像冬天裏的幹枯樹枝在風中斷裂了一般的聲音,慘烈、淒惶。
丁楠的疼是有道理的。
丁楠相信,何副市長對她是有幾分好感的,如果說當初在娛樂城相遇時,他對她的好感裏隻有憐香惜玉、花落成泥的成分的話,當他又在一天,突然發現她原是一個“臥底”的記者時,他的好感裏又多了一些小擔憂的話,那麽,最後他請她吃飯,借秘書之口自曝家事時,他對她的好感裏,已經有了幾分認同,幾分曖昧。盡管丁楠不會接受什麽,也不會奢望什麽,但她至少會尊重和保護這種情誼,可是,一切就以這樣的方式消逝了,隻是吹來了一陣風,就化為烏有了。在丁楠看來,這是一種倒塌,說良知,說人性,重了一些,但畢竟還是倒塌了些什麽……
有風從遠處吹來,吹斜了她的頭發,吹斜了她的衣角。但丁楠的一腔疼,一腔愁緒也隨風飄散了許多。倒塌了的就倒塌吧,但她的人現在不能倒塌,她沒有罪惡感,為什麽要倒塌呢?她提醒自己,一定得站立住,自己必須救自己。盡管她並不知道該如何去救自己,但有一點她是明白的,該怎麽活還得怎麽活,笑臉是重要的,時間也是重要的,時間會在她的笑臉裏來證明她的清白。
有了這種心態,丁楠便長籲了一口氣,之後,就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她準備用這樣的方式來救自己,這雖有些無奈,也隻能如此為之,因為她不想去挑釁陳天一了,不想讓陳天一說的大魚幹死在沙灘上。但是,丁楠想平靜地活,想忍辱負重地活,有人不願意。
這個人就是廖主任。
丁楠剛回辦公室,廖主任就跟過來了。廖主任臉上看上去一臉沉重和疼惜,實則藏在那些褶皺裏的,是密密麻麻的幸災樂禍。廖主任清清嗓子後,就叫眾編輯記者停停手頭的活兒,接著又說,同誌們,我現在不得不痛心地宣布一件事:從現在開始,丁楠同誌暫停跑線工作,做點力所能及的內務工作。這是領導對一個同誌的愛護,請丁楠理解,請大家理解。原因我就不講了,想必你們都已經知道。一個黨的喉舌部門,出了這類事情,確實過分了點,而我,作為主任,也是痛心疾首呀。眾編輯無語,隻是朝丁楠看看,那眼光裏有說不盡的意思。好好終是忍不住了,忽地站起來,說道,大主任,這是你的決定吧?如果是,就是泄私憤,就是報複。廖主任竟然笑了,說,你高抬我了不是?這個決定我敢做?丁楠是誰?是市長親自定的記者,借給膽,我也不敢呀。報複?更是莫名其妙!我和她有仇嗎?有積怨嗎?沒有,沒有我報複她什麽?真是笑話。好好不怕她,好好一跳三尺高,又說,這不管是誰做的決定,都是不負責任的。當初,丁楠不深入娛樂城,她能寫出那篇文章嗎?沒有她的那篇文章,晚報會有今天的發行量,今天的這種影響嗎?你們這些人官怎麽當的,就看不出來,有人在妒忌丁楠,在暗算丁楠嗎?大夥說說,這樣的領導是不是過河拆橋的主兒?辦公室裏沉默了一會兒後,終於在一兩個膽大的帶動下,有了一片“就是就是”的附和聲。廖主任憤怒了,大聲嚷嚷起來,好好,我警告你,你別在這裏挑動群眾鬥領導反領導的!你這是沒有好結果的,知道嗎?記者寫醫生就一定要當醫生嗎?寫農民就一定要當農民嗎?不是。不是,那麽記者寫妓女,就不一定要當妓女嘛。廖主任的話,終於引起了公憤,一時間,眾編輯記者跳了起來,連那些平素不管閑事的人也跳了起來,紛紛指責。廖主任自知說漏了嘴,說過了話,不敢在這兒再站立下去,便好生難堪地逃走了。
丁楠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驚心動魄的。丁楠流過淚,不流淚的不是女人,但丁楠不曾這樣失聲痛哭過。人不到傷心動情處,是難得如此哭的。丁楠哭,不是傷感,傷感已經過去了,她是感動,為同仁們剛才的一番援助而感動。其實,丁楠心裏也明白,廖主任的一番話,未必就是一時失語,未必不是在表達她和報社一部分人對那個博客的一種認同。也就是說,她被狗日的陳天一不幸言中,他昨天說,從今天開始,她將永無寧日,她將不再受人尊重。丁楠又想,如果一切果真如此,她還能在報社待下去嗎?
見丁楠哭得厲害,好好走了過來,勸道,丁楠,這個老太婆的話當真不得,別理會。走,我陪你去找社長,我還不信,這報社就沒有一個說理的地方了。好好說罷,好多人也站了起來,表示增援。丁楠抹了一把淚,也站了起來,對大夥說,各位老師、同仁,感謝大家對我的信任。說著,就鞠了三個躬,很深的三個躬。罷了又說,我隻想跟大家說一句話,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丁楠配不配當你們的同事,總有一天會有分曉的。大家不要再管我的事,你們已經讓我一顆快死了的心又活過來了,夠了,夠我謝你們一輩子了。說到最後,丁楠竟笑了,雖有些淒惶、蒼涼,但終歸是笑,這讓大夥放心了許多。
之後,丁楠就開始伏案辦公。
再之後,丁楠把一個信封交給了好好,說托她轉呈給程總編輯。接著,又突然吻了一下好好的額頭,就迅速地離開了辦公室。
當時,好好正在校對一篇文章,也沒在意,待她校畢,已過了十來分鍾,也就在這當兒,她才感覺出丁楠的舉止有些反常,她吻她是在表達什麽意思?問號一跳出來,她就有了一種預感,便忙從信封裏掏出了信件。好好的預感被證實了:丁楠辭職了。辭職報告裏隻說了一個理由,那就是為了報社名譽,她隻好也隻能選擇辭職。接著,心裏酸楚不已的好好驚呼了起來:丁楠走了!說罷,就奮力奔向窗台,推開窗戶,可是,陽光燦爛的報社大院裏,早已不見丁楠的影子……
是的,丁楠辭職了,丁楠悄悄地走了。離開,是她唯一的選擇了。說真話,她可以承受人們對她的白眼,承受得了報社對她的決定,但她承受不了大家的同情,承受不了何副市長的放棄。何副市長為何放棄,不就是害怕她的存在,會在某一天抖出一個關於他的秘密嗎?既然何副市長學會了放棄,她為什麽不也來一次放棄呢?盡管,這一放棄對她是怎樣的一種痛苦和不舍!她走出報社大院後,遠遠地,躲在一個角落裏,眺望著那樓,一遍一遍地數著那樓的那些窗口,直到雙眼蒙蒙。五樓,第七個窗口,半個小時前,還屬於她的辦公室,屬於她的夢想,轉眼間,一切都成了曆史,成了過眼雲煙。為了走進這棟樓,為了在樓裏擁有一個二米見方的空間,她付出了多少心血和苦難?誰都數不清,唯有她心裏清楚。
這座城市,對於她原來是陌生的,現在,她又回歸到了陌生中。在這城裏,她真的無人可找了,報社的同事她是不願來往了,老女人、楊開學、老男生、唐大山,這些算得上是朋友的人,她也不好意思去找了。汪芹可以找,可是汪芹還會聽她訴說麽?丁楠沒地方去了,丁楠又不想回家,於是,就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走過這條街,再走那條街。看到了討飯的,停腳看看;看到打架的,再停腳看看。反正不看看也無事可做。這樣走走看看,心情就好了許多,一天的日子也就匆匆忙忙過去了。直到傍晚時分,她忽然覺得餓得慌張,便記起一天沒吃飯了。雖然這樣,她還是不願走進飯店,看飯店的吃客熱熱鬧鬧、翻江倒海的,她心裏就堵得厲害。人在孤獨時,原來是害怕熱鬧的。她路過一家飯店時,突然想起了石頭。她曾經和石頭在這裏吃過飯,那是在他們熱戀的時候。丁楠就想,要是石頭沒有遠走,他肯定會來陪她的。如此想著,便朝飯店裏張望起來,人聲鼎沸的大廳裏沒有石頭,一陣惆悵就又漫上了心頭。她欲離去,腳卻被一張熟悉的臉拖住了。他一個人坐著桌子,還緊挨在玻璃窗邊,人小,一點都不顯眼,卻大人般地大模大樣地喝著啤酒,一副旁若無人的神情。丁楠的眼睛就有了亮光,欣喜不已的亮光,於是就忍不住地大喊了一聲:小不點!
沒錯,還真是小不點。大約已有半年未見丁楠了的小不點。小不點先是一愣,抬頭見是丁楠,飛也似的過來,口裏連聲地叫著姐,甜甜的,生生兒地滋潤著丁楠的心。丁楠一把接住他,聲音顫抖著問,你怎麽在這兒?你在等姐嗎?小不點乖,順著她意思就說,是,我在等姐,我知道你要來。怎麽樣,小弟我厲害吧?丁楠忙說,厲害,厲害。你把頭抬起來,讓姐看看。小不點抬起頭,卻見丁楠兩汪淚水,便急促地問,姐,誰欺負你了?此刻,一個孩子的關愛,足以震撼丁楠,但她控製了自己,答,哪能呢?誰還能欺負得了你姐?小不點又說,那你怎麽哭了?丁楠就掩飾,答,傻瓜,這還看不出來,見到你高興唄。走,我們坐過去,我今天請你的客。小不點坐下後,說,不,我請姐。丁楠說,哪有小孩請大人的?小不點說,我都16歲了,大人了。丁楠說,既然這樣,那你就請吧,姐要一碗麵條就行了。小不點說,不行不行。說罷,就招呼服務員點菜。好家夥,生猛海鮮都點上了。丁楠欲製止,被小不點打斷。丁楠驚奇得不行,問,喂,你沒去偷去搶吧?哪來這麽多錢?小不點就神秘地笑了,姐,你放心,壞事我不做,做了對不起姐。我的錢,比新康娛樂城老板的錢還多,信不?丁楠說,你說的是唐老板?我不信。小孩不準說謊。小不點就急了,說,姐,我是不會騙人的,騙誰也不會騙姐。以後我告訴你就是了。丁楠就不再追問,說,你想姐嗎?小不點的眼圈紅了,誠實作答,想。丁楠說,那你怎麽不去報社找我?小不點說,都說報社裏是大文化人,我不敢去。丁楠說,我來找過你,說你走了。你不講義氣,走了也不告訴我。小不點說,我還是幹老行當,在歌舞廳打雜。說著,朝外麵努努嘴,就是對麵的一家,這兒幹淨,沒有三陪。姐,今天吃完飯,你就在這兒唱歌,我陪你,行不?丁楠確有想釋放一下的念頭,但最終隻能和一個小孩在一起,心裏又不覺悲涼起來,就搖搖頭,拒絕了。小不點不依,特纏人特理解人地說,姐,其實你想唱的,想唱就唱唄,我不會唱,我給你點歌。丁楠說,我想唱歌了?小不點說,你臉上寫著呢。小孩不能騙人,大人也不準騙人。姐,就唱一次吧。丁楠就想,自己城府也差了,連小孩都看出了心裏有事,隻得說,好吧,姐就給你一次麵子。之後,兩人就碰杯,就喝酒,待到對麵歌廳有了來來往往的客人,便又一起走了進去。
在包間落座後,丁楠看著小不點屁顛顛地忙前忙後,心裏就平添了些許悲情來,便問道,小不點,你該去讀書呀,沒錢,姐供你。小不點腰都沒伸,一邊忙一邊答,姐,我想讀書時再去讀,不晚呢。錢就不要姐給了,我有,比你多。哦,姐,你還好吧?丁楠答,當記者,滿城裏穿,自在,快活得很。小不點說,那就好。姐,第一首歌叫《隻要你過得比我好》,我放音樂了,你拿起話筒準備唱吧。丁楠剛準備唱,手機響了,因為眼睛盯著屏幕,沒看來電顯示就直接接了。可是,丁楠沒想到,打電話的人是狗日的陳天一,這家夥居然還敢打來電話!陳天一在電話裏笑得極其開心,說,丁大記者,我的老同學,你今天過得還快樂麽?丁楠本想掛斷電話,又不想讓小不點看出端倪,就答,快樂呀,我沒有不快樂的時候。你聽,我正在唱歌呢。丁楠一邊答話一邊把音響調大。陳天一就大笑起來,老同學,你這是在借歌解愁吧?你當我不知道?你的飯碗也飛了。我們現在可是同類人了,哈哈,同類的流浪者了。丁楠說,不一樣吧,你是被開除的,我是玩厭了,自動辭職的,能一樣嗎?陳天一說,說不一樣也行,我是一個失業者,你呢,是一名名妓,我可能沒有飯吃了,你還可以重操舊業,老同學,你還不老。丁楠終是憤怒了,罵道,陳天一,你是一條狗,瘋狗,惡狗!陳天一不怒,陳天一說,別急著給我下結論,我難說不比瘋狗惡狗更可怕!我跟你說過,我在打仗,今天充其量隻能算發起的第一次衝鋒,好戲還在後頭,老同學你就等著好了。說罷,掛了電話。小不點是個精怪,一直豎著耳朵在聽,便問,姐,那個凶惡的人是誰?我宰了他!丁楠說,那是一個惡魔,別理睬他。沒事,我們唱歌。小不點固執,說,姐,你有事,你不幹記者了?丁楠看著小不點的眼睛,不忍再說謊,答道,是的,不幹了,別人不讓我幹了。小不點又問,姐,你喜歡做記者嗎?丁楠點點頭,眼淚就流出來了,答,喜歡。小不點伸手擦了擦她的淚,說,姐,你別傷心,我給你買一家報社,我發誓。在丁楠聽來,這是一個小孩的戲言,可是,她的眼淚還是止不住滾落下來,洶湧澎湃的,且一把將他摟在了懷裏……
丁楠有太多的朋友,此時此刻,她卻隻能摟一個孩子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