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 e c t i o n 01 · 世外桃源

天將擦黑，轎車拐下公路駛進了一片群山環繞的鄉村水泥路。路麵平整，亮光光地引著汽車歡快地向前飛駛。聽著車裏播放的音樂，曉雅的心情也逐漸輕鬆起來。一路上沉默寡言的周建平也像換了個人似的開始講起他的家鄉，他的果園、他的創業故事：“我在學校學的就是農林園藝專業，畢業後，分配到鄉園林站。幹了三年多，我覺得沒什麽意思，就辭去了鄉園林技術員的公職。爸媽為此還跟我鬧了好一陣子，千辛萬苦把我培養成大學生，好不容易有了鐵飯碗，說不要就不要了，他們想不通。這期間，我和初高中的幾個同學商量，承包家鄉的山地，建果園。經過商量，以我為主的六個人成立了果園示範農場，開始了果樹栽培種植。我們先承包一座四萬多平方米的山地，種上了當時市場暢銷的冰糖橘。

當時村裏人和我爸爸都持懷疑態度，他們認為千百年來沒人幹這事。五年後，看到滿山的果樹掛滿果實，他們也驚呆了。那一年，我不但還清了全部貸款，而且在半山蓋起了一棟小洋樓。你到農場就知道了！”說話間，周建平的農場就出現在眼前。在半山腰的一塊平地上，矗立著一棟醒目的小洋樓，外觀設計新穎別致，紅牆綠瓦，牆的邊角皆是錯落有致的白色石頭，裏外疊起，整體色彩搭配協調，更彰顯樓房設計者的匠心獨具。

“到了，下車吧！”隨著喇叭聲響了兩下，周建平下了車。而這時樓門也開了，有人出來迎接。

“這些都我的合作夥伴。”周建平打開車門，扶著曉雅下了車。

“回來啦，場長？”一小青年走上來。

“幫著把車裏的東西拿到客房去！”周建平大聲吩咐了一句。

來到二樓的客房部，推開門曉雅就驚呆了。她原以為隻是簡單的裝修，沒想到裏麵的裝飾一點也不亞於三星級酒店。凡酒店的設施一應俱全，連洗浴間都有熱水。

“沒想到這深山綠林裏，竟然跟現代的都市生活緊密銜接，太了不起了！”

曉雅感歎地說。

“我們這兒全是年輕人，敢想、敢說、敢做，思想前衛、精神創新，就是喜歡做些反傳統的事。在這裏，每個人都是主人，又是園林工人，不分大小尊卑。

平等、互愛，是農場的最高行為準則。你待幾天就全知道了！”周建平說完朝門口走去，“你先休息一下，我讓食堂給你做碗麵吃。送客餃子迎客麵。”他說完輕輕關上門走了。

屋中靜謐下來，讓曉雅的心也隨之平靜了。這裏的一切都是那麽新鮮、那麽舒適，她忽然想起“寧靜致遠”這個詞。像這樣遠離塵囂、遠離世俗的自然環境，不正是她內心所追求和崇尚的世外桃源嗎？她還在遐想中，忽然耳邊響起周建平的呼喚聲：“麵來了，滾燙噴香的大碗麵來了！”

曉雅轉身見周已將麵放在桌上，瞬間，蔥花的香味就飄滿了小屋。“快吃吧，你肯定餓了！”周建平熱情洋溢地對陸曉雅說。看著那雙真誠的眼睛，看著麵前這個充滿活力的年輕人，曉雅感動得不知說什麽好，一個素不相識、未曾謀麵的年輕人，心懷什麽大愛才有如此的胸襟？給她錢，幫她忙，又送她到自己的農場休養，這樣無私奉獻的人在當下能有多少？而她卻遇上了。

“趕快吃吧，一會兒涼了！”周建平見曉雅有些哽咽，馬上勸道。

曉雅就著淚水吃起了麵，那是她自離開田一瑉後吃得最香的一碗麵。麵還沒有吃完，門鈴響了，開了門，擁進四五個人。他們看著陸曉雅，不知誰說了一句：“大美女啊！”另一人又開了口：“真像個老師的模樣！”曉雅聽得不好意思起來，她站起身向大家點頭示意。沒等她開口，周建平就做了介紹：“這就是我給你們說的陸老師，她的遭遇值得我們同情，這兩天在我們這兒休養一陣兒，希望大家給予關照，讓她感到我們這兒不僅山好、水好，人更好！”

“好！我們一定讓陸老師永遠不忘這個地方和這裏的人！”大家眾口一致地說。

此時的陸曉雅眼睛又潮濕了，她噙著眼淚向大家鞠了一躬：“謝謝——謝謝大家，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得到你們的幫助。真的謝謝了！”

“好了，今天太晚了，讓陸老師休息，咱們明天有時間再聊！”看到周建平發話了，眾人才陸續散去。“你休息吧，明天我領你到果園參觀參觀，看看我們這幾年的成果，說不定你會喜歡這兒的。”他說完輕輕地關上門走了。

天亮了，曉雅被鳥兒的叫聲鬧醒，推開窗戶，清新的空氣夾帶著花的香氣撲麵而來，讓她不由得貪婪地猛吸幾口。出了小樓才看清四周的環境，蒼翠的群山環繞，一條小溪從山澗蜿蜒而來，風濤鳴泉，綠色無邊，洋樓佇立其間，大有鶴立雞群，傲視群山的雄姿。山後是一眼望不盡的果園，一條彎彎的山道隱沒在果樹叢中。

“起來了，這麽早。昨晚睡得怎麽樣？”從屋中出來的周建平見曉雅起來了，有些意外。

“我是被鳥兒吵醒的，起來看看。這兒的風景太美了，想想城裏的空氣和這兒一比，簡直沒法活了！”曉雅說。

“待會兒我讓人領你四處逛逛，參觀一下我們這兒，也讓你這城裏人看看咱農村人是怎樣生活的。我到鄉裏參加一個產品訂貨會，下午才能回來，希望你能靜心休養，保持一個好心情。”兩人正說著，屋裏有人招呼：“開飯了！”

來到餐廳，桌上早已擺上熱騰騰的饅頭和地瓜粥。令曉雅驚奇的是，早餐除了應有的醬菜和雞蛋、水果外，還有各種蔬菜打出的菜汁，一杯杯擺在桌上。

“喝上一杯，上午的營養也就夠了。”周建平介紹說。新的一天，新的環境，新的麵孔，一切對陸曉雅來說都是新鮮的。而最重要的是，這裏的人相互尊重，平等相待，對外來人也是禮貌有加，客氣無比。曉雅在學校時曾有過這樣的感覺，時隔多年又找到了這種感覺，集體生活的氛圍讓她一下子感到了大家庭的溫暖。

“小劉，今天上午你領陸老師參觀咱們的農場和後山的學校等。講講農場的昨天、今天和明天。讓她感受一下現代化新農村的麵貌。”

沿著後山漫步，所到之處，滿目都是綠色。累累的果實掛滿枝頭，雖呈深綠並未有泛黃之意，但還是格外賞心悅目。

“這些橘子樹，因為選擇苗木時就嚴格把關，挑選的是新品種，所以長出的果實就味美甘甜，由於施的全是農家肥，一年比一年的品質好，近百萬斤的冰糖橘每年都供不應求。而這些成就的取得，又都跟我們周場長的努力分不開！”小劉滔滔不絕地誇讚著他們的場長。

沿著山下蜿蜒曲折的路前行，遠遠看見嫋嫋炊煙繚繞的村莊，樹木掩映其間，一派氤氳之氣，最為醒目的是一麵旗幟高高飄揚，給這平和安靜的鄉村平添了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學校就在村莊邊的高地上。前後兩排房，有二十多間。由於年久失修，加之有殘垣斷壁，已呈破敗景象。唯其內琅琅的讀書聲，給整個校園增添了些許活氣。

“學校隻有兩個本村的老師，還是代課的。分教一、二、三、四年級，五六年級的學生到鄉中心小學就讀，山高路遠，孩子們的辛苦可想而知！”陪同的小劉漫不經心地向陸曉雅介紹著學校的概況。

“這個情況，鄉上、縣上的教育部門不知道嗎？”曉雅說。

“知道又如何？前年好不容易爭取一個公辦教師名額，結果沒教兩個月就以調動的名義走了。事後得知，擠占名額的是縣領導的親戚，本來就是走過場！”

小劉無奈地說。

進了村莊，曉雅意外地發現，全村清一色的徽派建築。錯落有致、布局合理；白牆青瓦、巧奪天工。雖經歲月的洗禮，仍掩不住當年的肅穆莊嚴，給人以敬畏崇尚之感。更令曉雅驚奇的是，村中的水道縱橫，家家門前皆有山泉流過，水質清澈見底，緩緩而行，滋潤家家戶戶。曉雅不禁感歎：“想不到這偏遠之鄉，雖遠離城市，卻不疏離文明；雖處深山腹地，卻一派祥和安寧。真不愧是現代的桃花源啊！”陪同的小劉見狀也自豪起來：“這些年，盡管出去打工賺錢的很多，但我們村出去的卻很少，日子過得雖不富裕，但仍是戀家守土、樂天知命。周場長帶領我們辦起農場，起了帶頭示範作用。下一步，他要引領全村把周邊的山都栽上果樹或經濟林，共同致富。他還詳細製訂了我們村的中長期發展規劃。計劃創辦一個大型養殖場和果汁廠，並建立水果保鮮基地、苗木栽培基地、生態農家旅遊和學校等。”年輕的小夥子興致勃勃地向曉雅描繪了一幅令人向往的藍圖。

一上午的參觀結束了，回到農場。午餐很豐盛，五菜一湯，中有一盆豬腳燉黃豆。蔬菜是農場種的，新鮮、營養，施的均是農家肥，真真切切的綠色食品。

坐在餐桌上，大家早已沒了陌生感，七嘴八舌地向曉雅問起來這兒的感受：“比起城市來，我們這兒地方咋樣？”

“看過咱的村子了，跟中國其他農村相比，是落後是還先進？”

麵對這些提問，曉雅笑著一一做了回答。給她印象深刻的是這些年輕人，他們思想解放、敢想敢做，或許對外麵世界僅靠網絡和電視來了解，但他們完全擯棄傳統的思維定式，表現的直接方式就是與先輩的勞作形態做了切割。他們不是傳統意義上被動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是主動地尋覓商機，與外部世界緊密相連，為自己的商品創造了多元化的網絡銷售渠道。對內也采取網格化的管理模式，大到一座山，小到一棵樹都有專人負責，而最終的效益又跟管理者息息相關。曉雅內心升起了一種欽佩之情，這個讓她對農村刮目相看的人正是危急關頭解救自己的周建平。跟田一瑉一樣，外表並不起眼的他心中卻有廣闊的藍圖，海一樣的深沉。

下午4點多，周建平回來了。他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農場的橘子在訂貨會上已被兩家經銷商全部包銷並當場簽訂了購銷合同。大家一聽，立刻歡呼起來。

“都參觀了哪些地方，感覺如何？”看見曉雅，周建平微笑著問道。

“別有天地，令人神往！沒想到偏遠的山村竟還有如此的人間淨土，沒有汙染，沒有喧囂；阡陌縱橫，雞犬相聞。陶淵明描繪的桃花源也不過如此！”

曉雅說。

早上，還在昏睡的陸曉雅蒙矓中聽到外麵有敲門聲。她開了門，就見周建平拿著手機闖了進來：“快！你的電話。”曉雅接過手機，原來是姐姐通過派出所打來的。她告訴曉雅，爸媽半年多沒聽到曉雅的音信，思慮過度，現如今猛地聽到女兒有了下落，情緒有些激動。爸爸患有嚴重的高血壓，加之舟車勞頓，人還沒到南昌就感到不適。無奈隻能中途折返，還沒到家就昏迷不醒，送到開封醫院沒等搶救就不行了。姐姐在電話中邊說邊哭。這邊的曉雅聽說父親去世了，如五雷轟頂、身心俱焚，當場就大哭起來，差點暈了過去。經周建平勸慰，情緒稍稍平靜下來。她坐在**一言不發，眼淚卻一串串地流個不停。那邊的姐姐又打來電話說哥哥嫂子也在往家趕，問她的打算。思慮再三，她決定先回家奔喪，盡份孝道。沒有她的意外遭遇，就不會有父親的突然離世。至於孩子有了消息再回來也不遲。主意打定了，收拾現有的東西，給派出所去了電話，連飯都沒吃就讓周建平送她到了黃山火車站。

開車的鈴聲響了，望著眼前這個一直默默無語、樂於助人的小夥子，她動情地說：“我會回來的，感謝你。是你讓我看到了這個世界的光明，體驗了人間的真情。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