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時無刻不掛念陸曉雅的田一瑉趕到家時,發現曉雅不在家,心一急,衝出家門滿小區地找,也不見蹤影。他更急了,圍著小區的周邊道路找了起來。他真後悔,一直想著給曉雅買手機,就是沒時間。今天無論如何,也要把手機買回來。不然,他的心就踏實不下來。

轉了一個多小時的田一瑉,大汗淋漓地在陽光下漫無邊際地尋著陸曉雅。周邊已找遍了,他於是又擴大了尋找範圍,商店、菜市場、超市,他幾乎找遍了一公裏範圍內所有她能去的地方,可是連個人影也沒看到。他心裏沮喪透了,從過年後,他的心情第一次這樣糟糕。望著眼前川流不息、來來往往的人流和車流,煩躁和失望一齊湧上心頭,他真想大喊幾聲,讓不知在什麽地方的曉雅聽到,趕快回到他的身邊來。然而,他什麽也做不成,眼前依然是川流不息的車流,依然是熙熙攘攘、來來往往的人群。

正當他在一個十字路口茫然四顧時,忽然,一眼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曉雅!他連忙朝路對麵大聲喊起來。然而,他的聲音在這個喧囂的世界實在是太微弱了,她又朝右麵的那條路走了下去。此時的田一瑉什麽都不想了,他直衝上了滾滾車流的車行道中。在接二連三刺耳的刹車響聲中,田一瑉跌跌撞撞地衝到了路對麵,然後又朝右麵的那條路猛追了下去。

“曉雅!”快追到跟前,陸曉雅才回過頭來。當她看到田一瑉時,眼淚差點湧出來:“我找不到家了,明明那是咱住的小區,怎麽到眼前就不是了呢!”

田一瑉看她手裏買了很多菜,接過來盡力平複著情緒說:“你剛來,找不到也正常,咱們回去吧。”

下午,田一瑉先領曉雅到手機店買了一部她自己喜歡的手機。也許很久沒摸手機了,曉雅拿到機子顯得有些愛不釋手,那是一部摩托羅拉翻蓋手機,曉雅拿在手裏一會兒打開蓋,一會兒又撥起了號碼。田一瑉看她此時的心境,隻有20多歲。她先給家裏的母親打完,又分別給姐姐和嫂子打去了電話。看樣子情緒好了起來:“一瑉,今晚咱們在家吃吧,我掌勺。好久沒下廚,手藝都生疏了!”

晚上,陸曉雅忙乎了好長時間,終於完事了。田一瑉從書房走出來,看見餐桌上擺了五六個菜,最顯眼的是那條紅燒魚被燒成了黑燒魚,黑乎乎的讓人沒胃口。看著曉雅呆呆的表情,田一瑉趕緊坐下來安慰:“看啥呢?這不很好嗎!吃飯吧,我都有些餓了!”然後盛了兩碗飯,大口吃起來。

曉雅坐下來看著田一瑉貪婪地吃著,自己也端起碗先夾了一口土豆絲,鹹得她差點吐出來。又夾了一筷子豆幹炒芹菜,還算勉強可以,又吃了一口雞蛋炒韭菜,好像忘了放鹽,什麽味也沒有。曉雅望著田一瑉埋頭吃得很香的樣子,眼淚差點掉下來:“先別吃了,有的菜好像沒放鹽,有的又太鹹了。我重新調理一下再吃。”

“別再弄了,有這吃的就不錯了。你知道嗎?這大半年天天吃餐館,我現在一進飯店就有想吐的感覺!”田一瑉一臉誠實的樣子。

看著田一瑉滿足的表情,陸曉雅忽然心生歉意:“我好像不會做飯了,怎麽丟三落四的!”

“沒關係,隻要你在我身邊,吃什麽都香!再說,好長時間沒做了,肯定要適應一陣子。”田一瑉看曉雅心情有些黯然,馬上安慰說。

翌日下午,看著田一瑉上班去了,曉雅百無聊賴,索性打開電視看起來。電視頻道很多,節目五花八門,曉雅看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就關了。前後陽台的風景已無新鮮感,轉了一圈曉雅想到外麵去看一看。這次她留意起門前的標誌和路的名稱。來到大街上,她忽然想起教書的學校,想去看看那裏的同事。雖然教書的時間不長,但與同事們相處得很好,都是外來的,家庭背景雖各有不同,但卻有“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感。倒了兩次車,好不容易找到學校,讓她始料不及的是原來的學校早已被夷為平地。現如今高牆圈起,裏麵機器轟鳴,大型載重車輛進進出出,一派繁忙的景象。找人打聽一下,原來是校址已被一開發商購得,正搞新的開發項目。曉雅聽完心裏一陣難過,城市高樓崛起,麵貌日新月異,可那些孩子如今身在何處,有無書可讀?曉雅感傷了好一陣子,才黯然離開。來到公交車站,等了好長時間才見一輛車到來,見人蜂擁而上,她也跟著擠上車。過了不知幾站,剛巧身邊有下車的,曉雅坐下後便閉上了眼睛。待她睜開眼睛時,車不知什麽時候已離開了喧鬧的城市,在郊區的公路上行駛。曉雅感到不對,急忙起來詢問同座的人,這才知道坐錯車了。詢問司機,才得知這是開往郊區的車,到前麵下來再到對麵往回坐。下了車到對麵的公交站,曉雅這回仔細看了車次,確認是剛才的那路車,這才安心上車。

就在陸曉雅往回坐的時候,田一瑉早已約了陸曉東到維多利亞大酒樓吃飯。

看看時候快到了,田一瑉給家裏打了個電話,響了很久也沒人接聽,知道陸曉雅可能出去了。於是,又撥通了她的手機,響了好一陣子,才聽見曉雅的聲音:“一瑉,我坐錯車了!現已在回來的路上,我是在原來的學校門口上的車。”

“你在學校門口那兒下車別走動,我馬上來接你!”田一瑉放下電話,開車直奔曉雅原來所在的學校。天有些黑了,田一瑉開車來到學校門前的公交站,遠遠就看見陸曉雅孤零零的身影在那兒佇立著,那情景勾起田一瑉許多對往事的回憶。刹那間,他的眼睛濕潤起來。他把車停下,走到跟前把她擁在懷裏。

“不知怎的就上錯了車,醒來看時,都快到終點站了!”曉雅在田一瑉的懷裏喃喃地訴說著。

“走吧,你哥哥在維多利亞等著呢。今天咱們自家相聚,高興一點!”車開動了,田一瑉告訴曉雅。

此時在酒樓裏的陸曉東想著如何感謝未來的妹夫。想當初曉雅在電話裏介紹南廈這邊的機遇時,他並不以然,沒想到這兒的市場要比老家不知大多少倍,他很慶幸自己在對的時間裏又遇到了對的人,給他的事業錦上添花。不到半年已擁有元山房地產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而且上月還分到100萬的紅利。看樣子這個項目完工售磬,他極有可能還能分到七八百萬的紅利。至於現在開工的“海灣綠苑”更是無法預測。他仿佛看到百元大鈔像從天上掉下來一樣,落入他的腰包。

他所帶領的工程隊,也是群情高漲,僅這五個月下來,已完成將近全年的工程量,而且利潤也超過全年總和。看來妹妹說得沒錯,這種機會在北方是打著燈籠也難找到的。他從內心感謝曉雅和田一瑉,沒有這個妹夫,他想發家致富,起碼得多十年八年的奮鬥時間。以後要好好跟著田一瑉大幹一場,爭取把全家搬到南廈來,弄套大房子,讓母親好好安享晚年,讓父親的在天之靈也備感欣慰。陸曉東正美滋滋地想著,田一瑉和陸曉雅來到桌前。妹妹看見哥哥自然分外親近,拉著哥哥的手不知道說什麽好。

“點菜吧?”田一瑉說。

“早就點好了,看你們還想要些什麽?”陸曉東說。

“那就上菜,曉雅恐怕早就餓了!”田一瑉說。

“咱們喝點紅酒,怎麽樣?”陸曉東說。

“酒就免了吧,我一會兒還得開車。今天是自家人聚會不必拘束。曉雅回來了,咱們要常聚,改天到家裏來,咱喝個一醉方休!”田一瑉語言質樸,毫無客套虛華之言。

一直沒說話的陸曉雅這時開口了:“哥,一瑉要開車就不喝了,咱倆今天可以喝點。自爸去世以來,我的心情一直不好。感覺自己快瘋了,見了你,我的情緒才好一些,今晚我就放縱一次。你們誰也別攔我!”

酒先上來,沒等陸曉東伸手,曉雅就拿了過來,給哥哥倒了一杯,然後給自己倒上滿滿的一大杯:“哥,我對不起媽和你還有姐,是我害了爸爸,今天,我把這杯酒喝下以示謝罪,請原諒我!”

陸曉東和田一瑉還沒有反應過來,曉雅就已“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慢點,這樣喝會傷胃的!”田一瑉邊說邊倒了一杯開水遞過來。

沒等陸曉東開口,曉雅又倒一杯,舉了起來:“一瑉,我也對不起你,孩子讓我弄丟了。雖然這杯酒不算什麽,但它代表我的心,我把它喝了,不把兒子找回,我絕不安心地活下去!”說完,又一氣喝幹了。

陸曉雅的反常舉動不僅讓哥哥陸曉東感到吃驚,也讓田一瑉憂心不已。從在開封見到她伊始,田一瑉就發現她與昔日的陸曉雅判若兩人。不僅神情恍惚、失魂落魄,而且心不在焉、丟三落四,舉止怪異、魂不守舍。睡到半夜時常身體抽搐、**,偶爾還大哭不止,安撫好一陣子才又睡去。而且第二天全然不記得昨晚發生的事情。田一瑉曾為此請教醫生朋友,得到的答複是很可能患了抑鬱症,並要求把人帶來診斷。他也想找個合適的機會帶曉雅去醫院就診。今晚見她這些異乎尋常的舉動,更增加了他的憂慮。他恨自己,當初要不是他反對生孩子,哪能出現這樣的情景。可話說回來,還不是生存受到威脅,不得已而為之。他曆來鄙視那種向生活低頭、人格扭曲的人,所謂的“貧賤夫妻百事哀”,他覺得自己還沒俗到那種地步。但曉雅的現狀打破了他的自我感覺,如果當時不是身無分文,不是窮途末路,他會不要孩子嗎?說來說去還是免不了錢與俗。天下熙熙,皆為利來。誰又比誰清高多少呢!田一瑉開始懷疑自己。“衣食足而知禮節”,再高雅的人餓上七天,也會饑不擇食,放下斯文,可見生存是第一要義。

就在田一瑉進行自我反思的時候,那邊的陸曉雅又做出了一個更反常的動作。隻見她另拿一隻杯子倒了一杯酒,恭敬地放在桌上,然後把自己的酒杯倒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舉杯說:“爸爸,恕女兒不孝,害您過早離世。如有來生,我還做您的子女。今世,您就原諒女兒的過失吧!”說完又將杯中酒喝了下去。

不止田一瑉意外,哥哥陸曉東也被妹妹的舉動弄得不知所措:“見麵就是這幾句。對不起這,對不起那,連我都聽煩了。田大哥天天和你在一起,能不煩嗎?”

陸曉雅聽哥哥這樣說,眼淚即刻湧了出來:“我說錯了嗎?我現在是全家的罪人。你不安慰我,反倒數落我,還是我哥哥嗎?”陸曉雅又開始哭了起來。

“我沒說你錯了,我的意思是,大家好不容易湊到一塊兒吃頓飯,你講這些話合適嗎?”哥哥陸曉東無奈地辯解著。

“你就是看我有錯,你嘴上不說,心裏一定是怨我把爸爸害死了。”陸曉雅哭得傷心欲絕。

哥哥陸曉東雙手一攤,無奈地看著田一瑉。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大家都怨我,可誰也不當麵說,你們不說我就不知道了?!”陸曉雅此時已完全忘記這是在公共場所,無所顧忌、隨心所欲地發泄著自己的情緒。引得四桌驚詫,紛紛把目光聚焦到這邊來,不知發生了什麽事。

如此情景,飯也沒法吃下去了,田一瑉隻好說:“今天就這樣了,改天再聚吧!”說完喊服務員埋單。陸曉東說他已付過賬了。三人離開餐桌,曉雅還在絮叨著剛才的話。

回到家後,田一瑉看著曉雅逐漸平靜了,好像忘記了剛才的失態。這才走到她麵前雙手扶住她的肩,鄭重地說:“咱們結婚吧!你的年齡也不小了,我欠你的太多,不想再遺憾下去。”

陸曉雅沒想到田一瑉在這個時候提出結婚的要求。她年輕時曾憧憬未來那個浪漫的求婚該是以什麽樣的方式,沒想到竟然是如此簡單、質樸。“齊萬物而為一”,曉雅目前需要的就是以最簡潔的方式來結束她單身的宿命。外麵的風雨委實讓人難以招架,她渴望有人為她遮風擋雨,為她排憂解難,使她那顆漂泊的心找到歸宿,找到安魂的心法。

田一瑉見曉雅的眼淚又流出來了,馬上將她摟在懷裏。他們就這樣緊緊貼在一起,兩顆受傷而孤寂的心在一起戰栗。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坐下來。

“星期一咱們一早去民政局登記。”田一瑉看著曉雅說。

曉雅點點頭。

“身份證帶來了吧?”田一瑉說。

“剛快遞過來。”曉雅說。

“辦完登記就把戶口也遷過來,有很多事都需要有戶口才行。”田一瑉說。

曉雅又點點頭。

次日早上,吃完早餐,兩人正準備出門時,曉雅的手機響了,知道她手機號碼的人並不多,曉雅很奇怪,忙打開接通,原來是安徽萬山縣新鎮派出所的張警官打來的。她告訴陸曉雅,通緝的人販子已被抓到,根據他的供詞,倒賣的六起嬰兒案已破獲四起,希望陸曉雅前來辨認。

接到電話的陸曉雅心潮澎湃,她說不上是喜是悲。本來丟子之痛已漸漸沉緩下來,現在一個電話又勾起往事,讓她不能自已。旁邊的田一瑉上前安慰說:“你也別著急,咱們先去民政局登記,然後訂機票,我陪你去,好不好?”

“一瑉,登記什麽時候都可以,找到孩子卻是刻不容緩。我現在什麽心情都沒有了,你現在就送我去機場,今天晚上準能到。”

兩人正說著,曉雅的手機又響了,接通後,原來是周建平打來的。他說是派出所先打給他,獲悉她的號碼才打給她的。他問曉雅何時來,他好到機場接她。

曉雅心裏一熱,這個年輕人始終如一,熱心無邊。

田一瑉見狀問:“又是誰的電話?”

“我之前跟你說過的,是那個幫我報警又送我回來的小夥子。我給他電話號碼就是讓他幫我注意派出所那邊的消息。”曉雅說。

“他說什麽?”

“他問我幾時過去,要到機場接我。”曉雅說完急忙收拾衣服和該帶的東西。

“我和你一起去,路上也好有個照應。”田一瑉關切地說。

“公司一大攤事你能離開嗎?再說,孩子在什麽地方都不清楚,不知道要費多大周折。等都落實了你再去也不遲。”曉雅邊收拾東西邊說。

聽曉雅這樣講,田一瑉也就不說什麽了,但他還是放心不下說:“你要每天給我來一個電話,免得我擔心。”說完又拿出一張卡遞給陸曉雅,“這卡裏有20萬,是我特意為你存的,收好了,以備不時之需。”

陸曉雅想了想,接過來放在錢包裏。

兩人急匆匆趕到機場,剛好有一個飛往黃山的航班一小時後起飛。匆匆買了票,要過安檢了,曉雅看了看田一瑉,忽然雙手摟住他的脖子頭貼在他胸膛上喃喃地說:“你放心,不要掛念我,等好消息吧!”說完從田一瑉手中接過包,擺擺手,進了安檢口。

好像丟了魂一般的田一瑉一直等到航班起飛才悵然若失地走出機場。一路上感受著音響中《布列瑟農》裏的憂傷,一麵心情黯然地開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