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股東會今年因田一瑉的外出而延誤了一周。今天終於召開了。會場上,各位股東都有話要說。回想公司這幾年的起落沉浮,大家都感慨頗多。商海的潮起潮落,讓每位股東都經曆了如過山車一般的驚險和喜悅。如今,大風大浪過去了,留給每位的是一份難得的收獲。
田一瑉來了,身後是公司的財務總監。他坐下後開始講話:“各位,剛才跟財務又核對了一下報表,現在我向大家正式宣布,元山現代城項目曆時4年7個月,除目前還有三套計520多平方米沒有售出,其餘已售罄。銷售額達2億3761萬4295元整,減去土地、人工及各項費用開支等共計9330多萬,淨剩利潤有1.43億。按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支付陳浩、劉富通、江黎平,預計有4200萬左右,剩下的將由公司的各位股東所擁有。下麵,由財務部邱總監詳細通報各項數據。我的話說完了!”田一瑉的話剛講完,下麵就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會場也開始活躍起來。
陳浩第一個發言:“這次與元山公司合作得非常愉快,由於彼此信任度極高,所以沒發生任何糾紛,希望以後能長期合作。”江黎平、劉富通也都先後發言,大家都表示今後要保持合作勢頭,爭取再上新台階。
看各位發言完畢,田一瑉做了最後發言。他說:“剛才給大家報的是喜,現在我要說說憂。進入7月以來,由美國‘次貸危機’引起的全世界金融風暴對中國房地產業的影響逐步顯現出來,大家也看到了,最近,南廈的二手房市場每況愈下,可以說是價格一路下跌。這種趨勢還處於剛剛開始的階段,誰都無法預測今後的形勢,希望大家要做好抱團取暖的準備,因為房地產的冬天可能就要來了!”田一瑉說完,宣布散會。
股東會開完後,下午公司又召開了下半年工作安排及2008年全年的工作規劃會。會上,田一瑉就“海灣綠苑”工程進展提出意見,他說:“元山現代城已基本處於收尾階段,要把工作重點轉移到‘海灣綠苑’一期上來。施工進度要嚴格按計劃進行,不得耽誤。”另外,據傳“萬科”在某些城市降價拋售在售樓盤,他指示於飛要跟蹤“萬科”的動向。他說:“最近,在全國一手房中,唯獨萬科在杭州等地降價拋售,要引起我們足夠的警惕。”
於飛對田一瑉的敏感還是很佩服的,就目前的形勢,雖然二手房市場頻現降價風聲,但一手房還沒出現降價的端倪。不過,就南廈的整個房地產市場來說,她確實感到蕭條多了。僅一個月前,來“海灣綠苑”看房的人還絡繹不絕,現在看房的明顯減少,簽約認購的更是寥寥無幾。形勢驟冷,令所有的人都意想不到。聽田一瑉這樣講,於飛似乎感到了陣陣寒意。
“對於當前的形勢,咱們誰也看不透,隻能觀望。好在元山現代城賣完了,要是拖到現在,恐怕我隻有跳樓一條路了!”田一瑉感慨萬千。於飛見田一瑉向她吐出肺腑之言,也心生感慨。回想自創業以來,風風雨雨,行路坎坷,經曆了多少之前全然沒想到的商海凶險及人心叵測。
兩人正談論當前的工作時,於飛的手機響了,原來是陳浩打來的。他說:“親愛的,告訴你一好消息,咱的老同學吳學岩從美國回來了,他找到了我並問起你,我倆現在海天酒店,快過來!”於飛知道,吳學岩畢業後考取了美國斯坦福大學環境工程研究生,後又攻讀博士。現在突然回來了,讓她有些意外。田一瑉見有人約她,就說:“既然有人找你,那就快去吧,免得讓人感覺不禮貌。”
於飛說:“是一個老同學,美國回來的!”田一瑉馬上說:“那更得去了,這麽多年沒見麵了,肯定有很多話說。”
在海天酒店,於飛見到了久違的吳學岩,還是那副黝黑的臉膛,卻比在學校時成熟了許多。最明顯的是學者風範顯露無遺,舉手投足間皆顯斯文禮貌,一看就是謙謙君子。吳見於飛到來起身相迎,握手寒暄,熱情得讓於飛有些不好意思。好在有陳浩在場,倒也沒有什麽生疏之感。
“人我給你請來了,你們談吧,我點菜!”陳浩見於飛來了鬆了口氣。
於飛對這位多年不見的老同學印象最深的,是當年在學校期間,因和陳浩同時愛慕她,所以成了情敵。陳浩屬外向型的,把愛宣揚得無人不知;而吳學岩屬於內向且不事張揚的性格。兩人為此還打了一架。自那以後,在於飛的視線裏,再也見不到吳學岩的身影了。後來得知他到美國深造,一去十多年杳無音信。今天在這兒相見,不免心生諸多感慨,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學校時的生活依稀浮現眼前,仿佛昨天的事情一樣。聽陳浩講的話和吳學岩的點頭微笑,她才逐漸明白,原來吳學岩一直忘不了她。那麽多年過去了,不承想遙遠的大洋彼岸還有一顆始終為她亮著的星,這讓她既感動又悲傷。聽陳浩介紹說他至今未婚,她心裏不禁怦然一動,心隨之起了漣漪。她不相信,這麽多年為什麽他不給她來信一封?為什麽從未向她有過一絲的表白?她想得到一個答複,平心而論,吳學岩在學校時由於不善與人交往,並沒有引起於飛的注意,加之那時的於飛還處於青春懵懂期,對男女之情雖內心歡愉但表麵還處於本能的排斥階段,以致忽略了這位對她始終如一的男人。
吳學岩看出了於飛內心的疑慮,開口說:“去美國讀書主要是與陳浩置氣。
後來真去了美國,才知道美國並不是天堂。表麵的繁華其實掩蓋的是嚴酷的生存競爭,我每天除了學習就是為生存而戰,根本無暇顧及其他。那時,能堅持到畢業的心勝過一切欲望。就這樣,到第八個年頭,我終於拿到博士文憑。我想這回總算熬出頭了,誰知我的老師又要我讀博士後,這樣,我又水深火熱地堅持了兩年,終於完成了學業。有時我真想與你們聯係,但我那時就是飯店跑堂的,送外賣的小夥計,什麽都不是,我和你們怎麽說呀!”看得出,他為完成學業,為了夢中的橄欖樹吃盡了苦頭。
於飛感動了,這個看似其貌不揚的老同學跟田一瑉有異曲同工之妙。外表低調平和,內心卻堅如磐石,認準的事絕不動搖,不屈不撓、勇往直前。刹那間,她對眼前的這個人有了全新的認識。
坐在一旁的陳浩看於飛若有所思,便說:“當年是我的錯。誰知道這小子還較起勁了!不過話說回來,就你那公主身價,追求者眾多。誰知道,至今也還單著!你倆其實……”
吳學岩聽陳浩這樣講便說:“其實這件事是我一廂情願。剛開始時很單純,走到後來,就變成了夢。十年過去了,誰知道會發生什麽變化呀!”
於飛坐在那兒聆聽兩人的對話,內心卻極不平靜。想著吳隻身一人在美國過著苦行僧一般的生活,若沒有堅定的信念,沒有非一般的意誌,是無法堅持下來的。她對吳學岩自然而然生出一份敬意:“你這人好像18世紀的古董,現代人哪有你這種軸勁呀!民國才女石評梅遇到了高君宇,之後再沒聽說還有這樣的人!”
“人家石評梅和高君宇不到30歲都歸天了,你倆的日子還沒開始呢!”陳浩打趣道。
飯吃完了,陳浩上車前還不忘幽默:“我說‘海龜’大學士,花可是完好無缺地交到你手裏了,要是掉了一瓣,那可是你這護花使者的問題了!”說完一聲“拜拜”,車開走了。
二人驅車來到濱海大道音樂廣場。時令雖已初秋,但海邊仍是遊人如織,情侶成雙。隨處可見大人帶著孩子在海邊或漫步或乘涼,不時有孩子在木棧道上嬉戲奔跑,歡笑聲、呼叫聲響徹周邊。
於飛和吳學岩選了稍安靜的地方坐下,海風吹來,平添了幾分涼爽。兩人似乎都有千言萬語要和對方說。於飛麵對眼前的吳學岩仍然感覺如夢幻一般,此人就像空降到她眼前一樣。這個老同學,他身上有很多謎一般的東西等她來解開。
說心裏話,她從未把他與自己聯係起來。雖然當年從他躲躲閃閃的眼神下,知道他對自己心懷愛慕,但並沒讓於飛心動。於飛喜歡的是外表大氣、睿智,有親和力和感染力,振臂一呼而應者雲集的領袖型的人物。可惜吳學岩不是,陳浩也不是。雖然標準或許在潛移默化中有了更為確切的定義,但心中的那種向往仍左右著她的選擇。認識田一瑉後,不知不覺地愛上了他,雖沒看到田一瑉大開大合的氣概,但卻看見了他堅忍不拔、不屈不撓的執著精神;雖沒有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豪情壯誌,卻體會到了儒商的氣度和風範。於飛還沒看到吳學岩身上有著這樣的稟賦,但憑他十年如一日的精神,能夠在極度艱難困苦的情況下仍然堅持自己的夢想,也不失為令人佩服和景仰的對象。於飛想到這兒,不由得看了吳學岩一眼。
此時的吳學岩心潮澎湃,這麽多年過去了,如今終於和自己心中的女神坐在一起。他浮想聯翩,學生時,由於家境貧寒,自然無法跟那些達官貴人的子女比拚,看於飛被男同學奉為公主或女神,他的內心有強烈的願望,幻想有一天讓於飛跟自己坐在一起,傾聽他講自己奮鬥的人生。為了這個目標,他甘願背井離鄉,遠赴美國,忍受常人難以想象的困苦,一直堅持了10年。雖然如今功成名就,但他的心卻傷痕累累。想起那些難忘的歲月,他覺得眼前的幸福來得太晚了,而且當年他所鍾情的於飛,經曆10年的歲月磨礪是否伊人未變,是否已被眼前的亂花迷住雙眼?但隨即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僅憑她孑然一身,就證明她仍然不為外界所動,依然堅守著內心。
“其實歲月很難改變人內心堅持的東西。我在美國讀書的那些年,因為心中有夢,所以盡管苦累,還是堅持下來了。雖然也有迷惘茫然的時候,但我仍然把它當成我的精神支柱,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擊水三千裏!所以能走到今天。”
吳學岩說。
一直沉浸在感動氛圍中的於飛,今晚確實體驗到了幸福的滋味兒。雖然她並不知道兩人未來是否會走到一起,但今晚所聽到的一切,足可讓她品味很長一段時間了。這麽多年她踽踽獨行,很少體會到內心的甜蜜。唯今晚有別,眼前的這個人,讓她燃起了內心久違的激動和熱烈。
“你回來有什麽打算,下海經商還是從政為官?”於飛輕聲問。
吳學岩似乎早有主意,見於飛問他,便說:“家裏早就托人給辦妥了。因為市政府對引進‘海歸’人才有優惠政策,我可能會被安排在市建築研究院工作。
聽說,還能分到一套150多平米的住房。”
聽到吳學岩的回答,於飛很欣慰:“恭喜你了,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這兩天就去報到,上班後又該忙了,以後恐怕沒這樣的清閑時光。”吳學岩說。
“你的專業讓我想起最近房地產的形勢,能給我分析分析嗎?”於飛說。
本來在談情說愛上就不大擅長的吳學岩正抓耳撓腮地想如何取悅於飛的芳心,暗恨自己在這方麵先天是弱智的時候,於飛卻丟給他一個顯示才能的機會,他終於可用滔滔不絕的演講口才、縝密嚴謹的思辨邏輯來展示他知識的精髓。他說:“縱觀21世紀中國的房地產業,由於改革開放之前處於停滯狀態,因此,發展到中期,經濟活躍到一定程度,蓄積的能量逐漸顯露出來。到2000年後,這種需求呈爆發式增長。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加快,房地產業也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蓬勃發展。但嚴格意義上講,中國的房地產業並不是純粹的市場經濟。各級政府在‘土地財政’的吸引下,盲目地、一窩蜂地開發起了房地產業,直接催生了該產業泡沫的風險。反觀國際形勢,由於中國已加入WTO世貿組織,世界任何一個國家發生金融危機,都會影響到中國。這次發生在美國的‘次貸危機’對我們的房地產業間接地發生了作用,進而出現周期性的‘瓶頸’期。表現最直接的就是‘銀根緊縮、適度從緊’,而這又與井噴式增長的房地產業出現了不可調和的矛盾。於是,近期我們看到了到處是肅殺一片。開發商的叫苦連天和媒體倡導的‘抱團取暖’都不是空穴來風。事實上,這僅僅是開始,更嚴峻的局勢還在後麵。”吳學岩侃侃而談,充分展示了學者的風範。
“依你看這場金融危機會持續多久,房地產要下滑到什麽程度?”於飛被吳的宏論所折服,自然而然地問起關乎自己職業前景的事。“眼下還不好說,這要看大環境的變化程度和市場的需求度,尤其是開發商的期望值。如開發商挺不住了,價格便會如雪崩一樣。反過來,政府受不了,定會在稅收和金融等其他政策上采取寬鬆及優惠措施,這也能刺激房地產的複蘇。”
這時於飛才看出吳學岩的魅力,他的理性思維和對事情的通透讓她看到他的過人之處。這麽多年,很少有人能讓她刮目相看。除田一瑉外,就是這個老同學了。她的眼前一下子亮起來。仿佛看見這麽多年所尋求的夢幻一般的人今晚就在眼前,那樣真實,那樣生動,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有生以來,這是第二次臉上感到發燙,她情不自禁地靠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