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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樂風瘋耍了一整天,方趴在青道士腿上沉沉睡去。青道士看他睡得熟,睡夢中還在絮絮叨叨,想到了少年時候的魏少青,不禁一笑,然後一股倦意襲來,眼睛緩緩閉上了。

夢正要開始的時候,他聽到屋頂上有很輕的腳步聲,像一朵花輕飄飄地落到了水麵,漣漪**開的聲音。

有人從窗戶進來,他手裏有一把鋒利的劍,或者他纖細的手本身就是一柄絕世凶器,鋒利得薄如蟬翼,在空氣中輕輕顫動,發出悅耳的鳴叫。

青道士睜不開眼睛,他恍惚了,有莊周夢蝶的困惑,或許那把劍會紮進他的心窩。

不是,這個人不是要殺他,而是要親吻他。對方的唇齒有一股秋日裏草木凋零的味道。他的袖口忽然青光大作,他雙目一疼,驟然清醒過來,一掌劈出,一個白色的身影翻出窗戶,遠遠遁去。

青道士放下樂風追趕,但那人不知所蹤,隻在天邊留下一道擦痕。如果不是青匕護主,今晚恐怕就著了道了。什麽人,有這般迷魂心魄的本事。他不禁朝遠方怒道:“何方妖孽,我還沒找你,你倒送上門了。”

驢子突然推開窗戶,探出頭和青道士四目相對,長長地哦了一聲,然後詭異地笑道:“吸陰氣的人來了?你的初吻還在嗎?”

“滾進去。”青道士手一揮,窗戶啪一聲緊緊關上,把驢頭都打腫了。

“哎呀,我的鼻子歪了。”

“不對,滾出來!”青道士的手隔空一抓,鼻青臉腫的驢子從一樓的驢棚滾了出來,他指著賊人消失的方向,“追妖氣去。”

“晚上開工要三倍工資。”

青道士瞪它一眼,驢子服軟,“好吧,加一倍就可以了。”

“師伯,我也要去玩!”不知何時被驚醒的樂風從二樓窗戶跳下來落到驢子身上。

“你不能去,小朋友不睡覺不長個頭。”

“可是家裏沒人,我不敢睡覺,我怕。”

“怕什麽!你淩雲師兄不是在家嗎?讓他哄你睡覺去。”青道士不理解樂風在怕什麽,他的弟子年方十四,是居家勤儉的好男兒,燒菜做飯帶孩子管理牲口都是一把好手,唯一的愛好是打鐵鑄劍。平素都是他在照顧樂風。

“師父,我在這裏。”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淩雲不知什麽時候備好了幹糧,騎上了驢子,“師父,我們好久沒有夜遊捉妖了,月色如此撩人,不可辜負啊。”

青道士捂住臉,“現在明明就是陰天,真是受不了你們。那你們兩個人往前挪一挪,空個位置給我坐。”

驢子腳一軟,“我駝不動三個人,我要告你們虐畜!”

5

夜晚把世界變成了一張水墨畫。烏江水緩,波紋如錦緞般溫柔。

一條渡船在江心,一個船夫躺在渡船上。水流而渡船不動,仿佛是畫在江水上一般。

微涼的雨水洋洋灑灑,就像織布機上輕輕柔柔的,還未成型的絲絲縷縷。

船夫把鬥笠蓋在肚子上,雙眼似閉未閉。他喜歡看雨,尤其這種淅瀝瀝的小雨,總是讓人心生惆悵,許多早已忘懷的人和事又如潮湧。

他來自西牛賀洲,靈山之下的一塊寶地。那裏從來沒有雨,因為那裏的人無牽無掛,心如止水,而沒有憤怒和傷心的地方,自然沒有炎炎暑熱和淒風冷雨。

那是一種心滿意足的孤獨。他害怕孤獨,所以才會跑入這紅塵俗世。

他聽到慌張急促的腳步聲從江北傳來,一個踉踉蹌蹌的逃亡的男子,赤足褐衣,頭發散亂,一隻貓緊隨他身後,淡黃色的皮毛,四蹄白如踏雪。

等到了江邊,男子舉目張望,江麵開闊,彼岸難登。他對貓兒說道:“月兒,你快跑,不要管我了。”

話才說完,氣力不濟,昏厥過去。貓兒伏地一滾,用盡全身力氣變作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艱難地背起男子,想要泅水渡江。女孩看見江中有一船,若有似無,急忙哀求,“船夫!麻煩您,您能擺渡載我們過江嗎?”

“不能,我是一個有原則的人,白天幹活、晚上休息,從不加班。”船夫不假思索地拒絕,然後頗有深意地提醒道,“你可以放下那個男人,自己遊過去。”

“我不會拋下他的。”女孩不願苟且獨活,回頭是死,不如一往無前。

“你喜歡他?”

她的臉紅了,“他是我的師父。”

“答非所問,無趣。”船夫不再說話。河岸突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追兵至。兩個高大的黑影來到岸邊,不約而同地發出震耳欲聾的威嚇:“哪裏逃!”

女孩聞聲瑟瑟發抖,克服恐懼,馱著她的師父,潛水遠遊。女孩的師父迷迷糊糊醒來,想把女孩推開,“月兒,快放手。”

“不行!”

兩個男子不識水性,著急地對視一眼,分別甩出一根紅線,牢牢捆住他們往岸上拽。

“救命!”女孩呼喊。

“如此良夜,怎可喧囂,停手吧。”

“誰多管閑事,不知死活嗎?”

“口氣真大。”船夫抬手輕輕一拋,鬥笠頓時向半空翻騰,鬥笠上的江水和雨水揮灑如舞,然後準確穩當地落到一男子頭上。

這輕盈的鬥笠,此刻仿佛有千斤之重,一壓到底,那人來不及哼一聲就被壓成一團血汙,腥臭的味道飄出。另一個人嚇得扭頭狂奔,再不敢回頭,但女孩還和她的師父在水中沉浮,難以自救。

船夫不管他們,合眼聽這江水流動。

“大鵬鳥,你既然出手了,何不好人做到底。”青道士一行正好來到江邊。

“我不是要做好人,隻是嫌來人太吵了。你在岸邊看了那麽久戲,又為什麽不出手救人。”

哦?吵啊?青道士故意大聲說:“來,搭我們過江吧。”

“明天請早。”江心的渡船徑直順流而下,去尋他的清靜賞雨之處。

“既然他不救,那我們救吧。”青道士一腳把驢子踢下水,驢子化作一頭巨鱉搭他們三人乘風破浪,英雄救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