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雨歇微涼。春風沉醉的晚上。

鎮上眾人都有金甲神人入夢。

神人說,鎮上西南道觀,有一妖人盤桓吸收靈氣,如不趕走,恐山川枯竭,人命可危。

如此七夜。終於流言四起。

“我看是真的,不然怎會全鎮人都夢見這事呢。肯定是神仙警示。”

“對對,上次我女人生不出孩子,他非要哄我吃藥,說包生男孩,結果生了一個女孩。”

“他還讓王二的媳婦吃他那胖弟子的屁股肉,吃人肉啊!”

“他還故意用柳條打我,我明明清醒得很,還把我往死裏打。”

“聽說他把紅眉毛的士兵都嚇走了,壯丁都鎮不住他的邪氣。”

“可是怎麽把他趕走。”

“燒他,妖怪都怕火燒!”

當天夜裏,道觀就起火了。可是火燒到一半,下起了紅色的大雨。

第二天夜裏,火又起來。又是紅色的大雨。

眾人更信道觀裏的魏道士是妖孽。

第三天的時候,火再燒起來。

“師父,火又起來了。”

“今天,沒下雨嗎?”

“沒有。師父,雨不是你下的嗎?”

“唉……不是。我們出去看看吧。”

打開門,看到幾百號人舉著火把圍著他們。

魏道士大聲問:“你們幹什麽,要鬧出人命嗎?”

言畢,臉上的鼻子突然掉了下來。樂風伸手接住,“師父,你鼻子又掉了。”

妖怪啊!百姓驚散,火把丟了一地。

魏道士掐指一算,“樂風,我們收拾東西吧。這裏待不了了。”

樂風:“可是師父,我們去哪裏啊?”

魏道士:“去淩雲家。”

13

一重山、兩重山,山高路遠煙水寒。

魏道士捏著他的鼻子,帶著一個四歲的孩子和一個十四歲的大孩子,翻山越嶺。

埋伏往往發生在深夜。但這次卻在拂曉之時。

魏道人:“你們為什麽不夜裏來?”

金甲人:“我們正大光明。”

天火像火龍一般當空撲下來,似有千山萬海之重。

魏道人臉色微白,張手上托,狂風拔地而起。

兩股力量激烈碰撞,風卷火走,火壓風鼓。吹**得樂風連翻幾個跟頭,淩雲一手持劍插入地下,一手拉住樂風才不至於被吹到山下去。

樂風哭著大喊:“師父,風好大。我們回道觀吧。”

風歇火散,魏道人現出美人的本相,一襲綠袍斑斑點點沾染無數黑灰。

她力有不及,回頭向淩雲喊了一聲:“帶他去你那裏。快走。”

金甲人持戟劈來,“誰都走不了。”

魏道人搖搖晃晃後退,一步、兩步、三步。一步動而草木動,二步動草木羅織成網,三步立定,一張又一張,層層疊疊的天羅地網向前撒開。

金甲人齊頭並進,一戟跟著一戟刺出,合成十戟、百戟,光芒聚集一處,再作化一金光閃閃的巨大戟尖,轉眼就要刺穿重重阻攔。

淩雲將青匕拋向魏道人,“師叔,我來時,師父說如果是真的青匕,在您手裏必然所向披靡、利斷長空。青柳仙的名頭可不是虛的!”

哈哈。這個老娘們。魏道人的笑聲那麽清靈而爽朗。

她的腳步因為乏力而飄忽似醉酒,但青匕落入手中,三寸化作三尺,青光大盛,直至遮蓋了黎明的微亮。

青匕在她手裏,避時輕飄如柳枝迎風,攻時凶猛如蟒之獠牙,揮一劍而一戟斷,又揮一劍而金甲破,再揮一劍則取人性命。

她在黎明的曙光和春天柔柔的風裏,舞動身姿和長劍,給泥土和萬物的種子留下了這個世界上最高貴的鮮血。

她要大開殺戒。這裏無人可以阻攔。

金甲人十麵埋伏,卻一舉潰敗,天宮顏麵一掃而盡。

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呢?

“少青。”

她心中一震,手中劍一慢。金甲人的戟尖幾乎要到她的胸口了,青匕飛揚,戟尖被劈呈兩瓣。

是誰,是你嗎?元問?

“少青,住手吧,我替你求情,還有機會。莫再殺人了。”

她轉過身來,果然是白元問。

但是白元問的劍,已經輕輕溜進了她的心尖。

金甲人趁機再圍攻而上,但她反手一劍,斬斷白元問的劍。

一截殘劍在故人之手,一截在她的心窩。

再揮一劍,青芒激**,血光衝天,金甲人死傷枕藉。

白元問輕輕一躍,站在了青匕之尖。

劍一抖,他落在了她麵前。

她蒼白的臉笑了笑,“元問,你不是弼馬監的副使嗎?怎麽也急著來殺我。”

白元問坦然道:“猴子大鬧天宮,弼馬溫被廢,我這個副使也貶去守門。”

魏道人嘲笑:“那你這個守門將,這次要取我的首級去求當弼馬溫嗎?”

白元問:“少青,我知道你們不恥我。但我輪回三世,一世苦讀,沒有功名。一世求道,枯死山中。連作妖修煉不入地仙行列。

“隻有這一世,我離功名和天宮最近。你們修行容易,怎麽懂我?!”

魏道人大笑,聲音刺破了天空,“區區仙籍,我們姐妹都不曾稀罕,你空負男兒七尺之軀。可憐我們姐妹,瞎了眼睛。”

她心窩的那一截殘劍,突然像長足的蜈蚣一樣前竄,劍尖從後背刺了出來,撕裂了她的心脈。

她咬碎銀牙,“你居然連這種陰毒的招數也用。實在可笑。”

元問搖搖頭,“世人不知我。你也不知。”

她心頭一縮,發出淒厲的喊聲,殘劍竟然被她以心頭血肉擠成碎片,掉落在地上。所謂撕心裂肺,心如死灰,莫過如此。

樂風在遠處已經哭成淚人,“師父,不要打了,我們快走啊。”

她眼神黯然,持劍刺空,“你別做天官的夢了!蠢貨!”

白元問平靜地說:“你幫我殺了這些人最好,這樣你的頭才更金貴。”

風吹柳葉,幽香浮動。一株巨樹破土而出,青色巨蟒盤樹而上。

她柔弱無力地站在樹冠之上,熾烈的朝陽就掛在樹梢。

她的麵如死灰,胸口的血染紅了衣襟。

柳葉如刀,漫天席地,刀刀割人血肉。蛇吐飛針,暴雨梨花,針針催人性命。

金甲人慌亂欲逃,但巨樹之根化作蛇形,或盤纏絞殺,或吐霧毒死。

哀號四起,血肉模糊。

時機到了。白元問浮在半空。

他帶來一個卷軸,真正的祝融七十二峰火神圖。

雙手一攤,火神圖迎風展開,如蜿蜒呼嘯的河流,首尾相接將巨樹和巨蟒圍住,天火在七十二峰中噴薄欲出。

她倚在樹上,綠袍和樹葉一起輕輕在風中招手。人生幾回傷心事啊。

她撫著巨蟒,“帶他們回去姐姐那吧。”

“小雜毛,去別人家裏,別給師父丟臉,多讀書。”她拚盡全力呐喊。

樂風聽到了,他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向師父,伸手想要把師父拉回來。

但他的短手什麽也握不住。隻有一片空寂。

翡翠巨蟒呼嘯而來,銜起他和淩雲,矯如遊龍直奔西南大山而去。

巨樹在巨蟒離去之後,熊熊燒了起來。天人欲以火克木,伏殺柳樹妖,但他們忘記了木能生火。滔天之火。

她本一心修行,善待世人,奈何天道不彰,如今焚身以火,與天地爭鳴。這股青碧的火焰,在熊熊天火的助威之中,越長越高,直直衝上了九重天。

白元問法力不濟,神火圖在最後一搏中化作灰燼,又因放縱妖火驚擾天宮,被罰杖刑三百,官貶三級。祝融在南天門前親自執杖刑,白元問嘔血三升。此乃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