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南疆山高林密,且毒蟲肆虐,潮濕霧瘴。故房屋全憑木造,再以木樁支撐,平地升起十多尺,隻用木梯上下,以避潮濕蟲害。

青道士師徒就住在這樣的房子裏。

“師父,你回來了。”

“嗯。”

“師父,你看,我砸的劍!”

劍長四尺長,兩寸寬,吹毛斷發,斬空龍鳴,是兵刃的上上品。

青道士感慨萬千,心智簡單之人堅持某事往往堅韌不拔、心無旁騖,所以能夠成就非凡,想不到自己唯一的弟子居然是個難得的鐵匠。

“劍不錯,配得上有自己的名字。”

“你給我的劍起一個名字吧。”

“你的劍?淩雲的劍?那就叫淩雲劍吧。”

“師父,你思維好嚴謹。”

青道士扶著劍身,手指冰凍:“少廢話。你給師父打一把劍,長三尺三,寬一寸半。”

淩雲開心:“是!”

青道士想了想:“我要這把劍像蛇一樣靈巧柔軟,但是不要開鋒,劍成後用布裹起來不能見天日。”

淩雲地點頭,又問:“師父,你怎麽走路回來?我們的驢呢?”

“跑了。”

“啊,藍大嬸還等驢給他家的種馬配後呢。”

“你告訴藍大嬸我們家的驢是公的。”

“藍大嬸說可以試試。”

“……難怪它要跑了。”

“現在怎麽辦?”

“要不我們去黑風山,向黑熊羆借個山洞住一陣?”

淩雲默默給火盆加些炭,又用棍子挑了挑,炭火旺起來,火盆變得通紅,整個屋子變得明亮而且暖洋洋的。

這樣的火盆,是南疆房屋必備,盆邊兩個把手用一根細鐵索穿過,再從屋頂懸空垂下,離地四五尺,用以寒天烤火取暖。

淩雲雙手烤著火,過了會才說:“師父,你可能忘了,去年黑熊迷上西方佛,來我們家布道,結果你嫌他囉嗦,把他打一頓趕走了。”

青道士眯了眯眼:“算了,熊羆的洞又冷又臭。你肯定也住不慣。”

淩雲盤腿坐下:“師父。我們為什麽不去漢地找生活呢?”

青道士迷迷糊糊:“漢人狡詐。”

過了好一會,他又說:“我不喜歡。”

寒冷的夜晚,師徒圍爐坐眠,再也無話。

6

白衣男子搖扇歎息:“清清,你就那麽愛我嗎?”

女子緊緊擁住他:“我不會讓你走。”

白衣男子:“無奈我是浪裏小白龍,不能為誰停留。”

女子淚眼婆娑:“那你帶我一起走吧。”

白衣男子:“可是你父母雙全,親恩未報。”

女子毅然決然:“那我削肉還母,削骨還父,隻求和你比翼雙飛!”

白衣男子:“我愛的是你的孝義仁愛,你若不孝,我如何愛你!”

女子大哭:“那怎麽辦,必須有人做出犧牲。”

白衣男子兩眼含淚:“為了孝義仁德,我們的愛情隻能深埋在心裏,從此相忘於江湖!”

女子雙手勒得更緊:“白哥哥,那你為何洞房花燭的時候不這麽說呢!”

白衣男子吃疼:“別,別,你不要揪我的龍筋!疼疼、疼!”

女子心如刀絞狀:“白哥哥,你就留下來當我的夫君吧,凡人也有凡人的逍遙快活!”

白衣男子大駭:“誰教你摳我命門的!別啊,好妹妹,我修行不易啊!”

女子不為所動,雙手掐得更緊。

白衣男子怒號:“哪個天殺的設計害我!”

“我。”

白衣男子望去,一個清秀年青的青袍道士靠坐在木樓的窗戶上,道袍的下擺在春風中輕輕搖擺,而明亮的月牙掛在窗棱和道士的空隙之間,恍如見天上人。

白衣男子疼得麵目扭曲:“我定與你不死不休!”

“哦?”青道士繞到他背後:“小白龍的口氣不小,你是東海的?不,東海太遠。是北海的?”

女子緊緊抱著白衣男子,十指摳著男子後腰的穴位:“哥哥,你留下來作我的夫君吧。等我百年,再隨你去那海裏見龍王爹爹。”

白衣男子強作深情:“你聽哥哥說,仙凡有別,你還得修行才,才是。”

青道士伸出手,在女子的雙手食指上一按,隻聽得清脆的骨頭碎裂之聲,白衣男子就癱倒在地上。

女子驚醒,跳下床四處找他的情郎。

青道士還倚在窗上,雙眼方微睜。

淩雲站在他的身旁手持出鞘的淩雲劍。

一條花色白蛇從床底爬出,無力地盤繞在地上,頭昏昏沉沉地搖晃,七寸之處還有血跡。

女子大哭:“臭道士,我的白哥哥呢?”

青道士指著花蛇:“不就在這嗎?我還奇怪怎麽揪不出龍筋呢。”

女子大罵:“不可能。我的白哥哥是小白龍,焉能如此!”

青道士一拂袖,白蛇在地上翻了個滾,化作人形,正是那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一臉尷尬:“清妹妹。”

女子一愣,突然嚎啕大哭,聲音淒慘把諸人都震住了。

女子哭一陣,又衝過去搶淩雲的劍:“我要劈死這條花蛇,偷心賊!什麽龍王太子!”

淩雲左閃右躲,幾次被女子抓住手腕又掙脫。

青道士不看過眼,一把抓住了女子的手腕:“你愛他,待我讓他變作一凡人與你長相廝守就是。”

女子呸一聲:“一條花蛇妖也配得上我!”

她怒視白衣男子,又持劍要砍:“你個妖怪騙得我好苦。我的名聲啊!”

青道士擋開女子,掏出翠綠色的繩環:“行啦。去吧。”

繩環一拋,射出青光罩住白衣男子,將他化為小白蛇盤在繩環中間。

青道士收回繩環,作一揖:“告辭了。”

“且慢,”女子喊住他,“道長務必將其挫骨揚灰,莫讓此事傳揚。”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青道士招招手,揚長而去。

7

月黑風高林茂密。

淩雲打著燈籠走在前麵。

他揉了揉被藍清清抓傷的地方:“師父,女人真是猛如虎。”

一巴掌賞到後腦,他才想起師父也算一個女人。

青道士把繩環一拋,花白蛇甩在地上化作白衣男子。

青道士問:“什麽名字?哪裏來的?”

白衣男子搗頭如蒜:“大仙饒命,我本在陳留郡北麓修行,朋友都喚作白衣秀士。”

青道士冷冷掃視了他:“陳留郡距此不遠千裏,你還能禍害人家姑娘?不殺你難以正天道啊。”

白衣秀士汗如雨下:“大仙誤會。我本深山修行,逍遙自在。直到東海邊一石胎化作猴妖問世,糾結其他六妖稱七大聖,率東土群妖與天帝的十萬天兵打得天昏地暗,兩邊都不容我們小妖怪作壁上觀。要麽保皇、要麽造反,橫豎都是死,萬般無奈才背井離鄉躲避啊。”

青道士盯著他:“這和你禍害人家小姑娘有什麽關係?”

白衣秀士叩拜:“這個,這個。我流落他鄉,心中倍感孤寂。那天夜裏見藍姑娘柳眉杏眼,嘴角含春,兩人便一見鍾情。我發誓對她是真心實意,奈何人妖有別,不能結為連理!還望大仙念著同根之情,給小的一條生路!”

青道士麵有怒容:“真情?那你何須假借龍王太子之名哄騙人家!”

白衣秀士嚇癱在地上:“大仙,清清第一次見麵就誇我白衣倜儻,當為龍鳳人物。我又不好說自己是個鳳凰。所以就謊稱龍子,此乃虛榮作祟,沒有欺騙之意!”

青道士見他言語誠懇,方才息怒,從腰間掏出一顆丹藥:“此丸劇毒,你若肯服下,再往南走一天一夜,見一山名黑風山,山上有一黑熊精,是我的老朋友,你投在他門下修行,自可保住一命。”

白衣秀士三跪九叩,接過丹藥服下:“感謝大仙再造之恩,他日必定湧泉以報!”

青道士甩甩手:“走吧。”

白衣秀士再拜,化作一條白花蛇隱沒在濃密的樹林之中。

淩雲打著燈繼續往前走:“師父,如果他不去找黑熊精呢?”

青道士:“此妖膽小怕死,必定會去。”

淩雲:“可是師父,你和黑熊上次不是說割袍斷義了嗎?他還願意救他?”

青道士:“有這事嗎,我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