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子輕聲提醒他:“注意演戲不要演過了。字都看不懂,你哭個啥,萬一是小黃文呢。”
巡山老妖把樂風抱了起來,“小鬼,你懂我們的話嗎?”
“不懂。可是我感受到孤獨的蒼涼,仿佛離群的候鳥翱翔在無邊無際的汪洋上,天永遠是陰陰沉沉的,太陽不見,月亮不見,偶然出現的星星,也不知道哪顆指向北極,哪顆指著歸途。
“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遇見同伴,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看見陸地。甚至忘記了自己身為何物,為什麽會在此飛翔,又為什麽不能停下來。唯一的安慰就是難得的風平浪靜之時,看到自己在海麵上的倒影,仿佛不再形單影隻。”
老妖把樂風抱得緊緊的,眼泛淚花,“我是花果山最老的妖怪,我迎著山風和朝露奔跑的時候,漫山遍野隻有青草和零星的花朵,初生的樹木還沒有你現在這麽高。我孤獨地生活了無數的歲月,直到有一天,我在石壁上發現有人刻下奇怪的圖案,才欣喜若狂地予以回應,找到可以傾訴的對象。”
驢子湊得更近了,“真不明白你們這些大字不識又喜歡裝有文化的人,明明近在咫尺,還非得做筆友。對於醜八怪來說,距離帶來的不是美,而是欺騙。”
“滾開!我是一個特殊的妖怪,每當夜晚來臨就會化為烏有,白天才能凝聚成形。而他正好相反,白日消失,夜晚出現。所以我們才以石刻的方式交談。”
老妖接著說:“草木榮枯了千次,花果山才開始有飛禽走獸,有頑皮的猴群,有懵懵懂懂的精怪,他們天真而脆弱。於是我和他約定好,日夜交替地巡山,共同守護花果山的生靈。”
樂風崇拜地看著他,“你們好偉大。”
驢子問:“我隻想知道你口中的他,到底是公還是母,是你的愛人,還是你的損友。”
巡山老妖忽然害羞了,“我也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他沒說,我若直接問,或者向別人打聽,好像不是很禮貌。”
樂風和驢子麵麵相覷,這老妖也太羞澀了。
7
老妖說,當花果山的生靈越來越多,越來越強大,劃分領地和相互爭鬥就出現了。巡山人毫無解決的對策,隻能坐視不必要的鮮血把花果山的泥土澆灌得更加肥沃,然後引起更大的紛爭。
花果山逐漸變得不再符合他們記憶和想象,他們孤獨得仿佛隻剩下彼此。
可是兩百年前,老妖說錯一句話之後,這個朋友也突然不理睬他了。
驢子好奇心大作,問道:“說錯話?難道你表白失敗了。也是,連對方男女都沒搞清楚,這麽莽撞肯定是自找沒趣。”
哐當一聲,驢子被老妖掃得嵌入石壁,口吐白沫。
樂風問:“你說錯什麽了?”
老妖露出痛苦的表情,“我告訴他,我想離開果山。他定是覺得我背棄了共同守山的誓言,生我氣了。”
“那我們能夠為你做什麽?”
老妖一邊說著話,一邊從石壁摳下一塊石板,“這是我們說過的第一百一十一句話。請你幫我把此物交予他,希望能夠讓他睹物思人,心生憐憫,原諒我。”
“可是不是第一句應該才更有紀念意義嗎。”
“我知道,但是我曾經拜托許多妖怪帶話給他,把前麵的一百一十句話都用完了。而那些妖怪也都不知所蹤,希望你不要辜負我。”
樂風仔細一看,石壁上果然有許多黑洞洞的空缺。
“如果我也辦不到呢。”
“那我就把買妖永遠壓在花果山下,還要把你們送給黑猴子。”
“你好任性,那是不是隻要晚上遇見的巡山妖怪就是你的朋友?”
“對。他說過喜歡穿鮮豔的衣服,你如果看到一個鮮衣怒馬的人就定是他了。”
“如果我們成功了,你會回報我們嗎?”
“大恩大德,無以為報。”
“所以你會答應我們任何請求嗎?”
“當然不是。無以為報這句話表達的是,因為沒有什麽可以報答,所以不用報答的意思。”
驢子微怒道:“不行,你個斷章取義的文盲,你要幫我們救出青道士。”
“你是說大妖青莽?”
“對。”
“無能無力。”
驢子說:“那我們不幫你了。”
“那我就把買妖永遠壓在花果山下,還要把你們送給黑猴子。”
樂風哀求他,“老先生不要再重複台詞了。我們盡心盡力地幫你,也請你盡量幫助我們好不好。”
老妖思忖許久,“好吧。看那青莽也不是什麽壞人,我可以把三隻猴子的過去告訴你。如果你完成我的囑托,我再考慮為你提供一些幫助。”
“好吧。”
8
巡山老妖說,花果山雖然是十洲祖脈,三島來龍,地力充沛,但從未誕生過何方仙聖。山上猴群聰慧機敏,卻隻是肉身凡胎,歲不過百。所以花果山和猴群一直是被予求予取的對象。
直到五百年前,三猴問世,萬妖來朝,一切才發生了改變。
三猴之中,黃猴子是天外天的奇石墜落,經曆歲月打磨而生的天生石猴,嚴格來說,其實不屬於花果山。
黑猴子原來隻是一體格健碩的普通猴子,四肢發達,頭腦簡單。
灰猴子在誕生時,恰巧與東海的風勢相互感應交融,因而天生一對招風千裏耳,慧根深重。
此三猴少年時因機緣進入了水簾洞洞天,被猴群推選為新的猴王。
黑猴子和灰猴子又以黃猴子為尊。他們浪跡花果山的群峰之巔,友誼深厚,他們發誓要改造花果山,消滅所有的不平等,讓這裏徹底成為一個自由的國度。
但是他們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弱小,這世間有數不盡的仙魔妖鬼,其中的佼佼者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念喜惡就可以輕易抹殺花果山無數生靈。無能為力的恐懼像終年不散的烏雲一樣籠罩住他們的心頭。
黃猴子和灰猴子決定把猴群托付給黑猴子,離開花果山求道。此一去就是兩百年的時光,黃猴子在遙遠的西牛賀洲得道,為行者悟空,通曉七十二般變化,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灰猴子在紛亂的南瞻部洲頓悟,為聽者不言,能知過去未來,萬物皆明、轉念即至。
哇喔!驢子興奮地拍手,“我的聶姑娘果然是天賦異稟,與眾不同!”
但是樂風關心的是黑猴子的過去,他不解道:“既然黑猴子是一隻普通猴子,也未曾外出求道,為什麽會變成當世的大妖怪。”
“都是燈下黑和青妖種下的因果。”老妖雲淡風輕的一句中隱含著深沉的哀傷。
“為什麽?”樂風大吃一驚,“和我師伯有什麽關係呢?”
噓!老妖彎曲的手指抵住嘴唇,輕聲道:“不要問。今天的話講完了,我快要死了,下次請早。”
他木然向西而立,山高水長,黃昏陌路,世界的繁華竟不如此刻的蒼茫一片孤雲。
他想到黃猴子曾經坐在他的肩膀上。
“老妖,等我學會通天絕地的法術,拳頭硬了,我就回來保護花果山,誰敢欺負你們,我就把誰揍倒,到時你就不用日日巡山了。”
“巡山是我的愛好,你不要以己度人。不過拳頭硬了,你會欺負人嗎?”
“不會,我絕不欺負別人。”
“猴子,萬一你學不到想要的法術呢?”
黃猴子愣了一下,然後十分平靜地說道:“那就讓我死在求道的路上吧。”
灰猴子在離開前也坐在老妖的肩膀上看落日。
“明天我就要走了。黃猴子走的是水路,一路向西,我決定走山路,向南而去。”
“其實你可以留下來的,一隻猴子出去闖**就夠了。”
“不,他去尋找力量,而我要尋找答案。”
“答案?”
“我想知道為什麽這個世界總在重複人吃人的戲碼。”
“相信我這個老人家,答案並不能改變現實或者讓你變得快樂。不要走。”
“唉……你再留我,我會哭的。或許我還會找到讓你和老朋友見麵的方法呢。”
“我幾乎已經不抱希望了。你知道嗎?每當將暮未暮,我盯著太陽的最後一點餘光,總覺得人生即將終結,明天醒來的我,或許其實已經不是我了。”
“老妖,我覺得你應該談個戀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