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樓房間裏，何念一仍舊站在距離房門三米遠的地方，身上的那些紅外線光點還是揮之不去。在之前的那段時間裏他的大腦裏閃過了十一種逃生路線，但是無一例外都被他最終否決掉了，現在他想不到任何一個可以在逃出去的同時不引爆炸彈的方法了。
這時，突然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出現在了走廊裏，最終在房間門口停下，何念一知道那個人現在就站在自己身後的黑暗中，而且絕對不是林修。
“十三區還真是陰魂不散呢。”林晗開口了，聲音中滿是高高在上的戲謔。
“這不真是你想要的嗎，”何念一說，“就算十三區不找你，你應該很快就會自己找上十三區吧。”
“你們這些人啊，說話永遠這麽直接。”
“所以，你準備殺我嗎？我現在不能動，看都看不到你，你想殺我太容易了。”
“不不不，好不容易有這麽有趣的一個聰明人，我怎麽舍得殺你呢。”林晗說，“其實你如果不是和十三區合作而是和我合作，那我們真的就無所畏懼了。”
“你現在有所畏懼嗎？”何念一反問道，“你根本不是一個願意跟別人合作的人，因為在你心裏，你是站在最高處的，沒人有資格和你並肩。”
“哈哈哈哈，你果然很了解我。”林晗大笑幾聲說。
何念一這時又說道：“不過，你真的不怕我現在引爆炸彈，然後和你同歸於盡嗎？”
“你當然不會的，你可舍不得讓我死。”林晗笑著說，“畢竟我手裏，有十三區日思夜想的東西。”
“嗬嗬，你說得對。十三區等你很久了。”何念一道，“說吧，你想怎麽交易。”
“不急，今天還不是交易的時候。”林晗從懷中掏出一張紙，說道：“我的條件就寫在這張紙上，你自己看吧，然後好好考慮一下。我要走了，在過一會兒可能那些討人煩的警察就要來了。再見。”
說完林晗鬆開手讓那張薄薄的紙片輕輕飄落，然後再一次邁著不急不緩的步子走下了樓梯，當他轉過彎消失後，在黑暗中打了一個響指。
“啪！”伴隨著這一聲，牆壁上的燈孔瞬間熄滅，何念一身前的紅外線光點也終於消失了。
何念一走出房間，撿起了地上的紙，借著手電光看著，然後他的神色越來越凝重。
——
林修仍舊在猶豫不決，此時此刻他救任何一個人，也就代表著同時親手殺死了另外一個，這是他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玻璃罩裏的氧氣越來越少，莫曉乙和邵東陽都已經臉色蒼白呼吸困難了，林修心中越來越著急，此刻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辦法。
“林修……別猶豫了。”邵東陽有氣無力的聲音突然透過機器傳了出來，原來林晗不知何時已經開啟了通話器。
“時間不多了，再這樣下去誰都活不了。救小乙，快。”
此時林修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另一邊的莫曉乙張了張嘴，卻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時，邵東陽突然緩緩從身下拿出了一把匕首。
林修和莫曉乙見狀都大吃一驚，“東陽！”
“不用驚訝……匕首是林晗故意放在我身上的，其實……這一切他都已經計劃好了。”邵東陽突然笑著說，“看來林晗真的很了解你……林修，他一早就已經替你做好了選擇。不過這樣也是最好的結果了。”
“不要，東陽，不要！”
“再見了，林修，小乙，這是我自己的決定，和你們沒關係，但你們要答應我，一定要抓住林晗。”
“停啊！”
林修瘋狂地撲到邵東陽的玻璃罩前，雙手使勁拍打著玻璃罩，“不要啊！”
然而邵東陽隻是衝他笑了笑，然後輕輕地將匕首插進了自己的心口。
鮮血順著血槽流出，噴在了玻璃罩上，就在林修的麵前，林修瞪大著眼睛緩緩癱軟了下去，另一邊的莫曉乙則昏了過去。
何念一這時衝了進來，見到屋內的景象也大吃一驚，以他的智商瞬間就猜到發生了什麽，他緩緩閉上了眼睛，雖然他不認識邵東陽，但此刻還是為他感到惋惜，同時也有了一絲敬佩。
——
一個小時後，C座11號商廈下停滿了警車。十七樓，林修蹲在房間的角落裏眼神空洞，邵東陽的玻璃罩已經被趕來的專業人員安全打開了，他此時就躺在林修麵前的架子上，臉色蒼白但卻很安詳。
林修腦海中回想起了當初，他剛來到龍市時，除了偶遇的高中同學莫曉乙外就隻有兩個朋友，楚言和邵東陽。而現在，這兩個人都死了，全都死在了林晗手裏，也可以說，全都因為林修而死，這種痛，沒人可以理解。
高耀走了過來，對他說道：“林修……你沒事吧？”
林修沉默著沒有回答，兩個法醫過來想抬走邵東陽的屍體，高耀揚對他們擺了擺手說：“等一下吧，先讓他靜一靜。”
於是所有人都不去打擾林修，他們知道此刻林修的內心一定是幾近崩潰的。
不過有一個人還是走到了他身邊。
“很痛苦嗎？”何念一說，“失去最好朋友的感覺。”
林修依舊沒有說話，何念一繼續道：“你是一個偵探，你見過太多的生死，你也見過無數痛哭流涕悲痛欲絕的死者家屬，可那時你是什麽感受？一點惋惜，僅此而已。因為那些人和你素不相識，沒有任何關係，他們的死不會讓你傷心。在那些時刻你眼裏隻有或黑或白的真相罷了。而現在你最好的朋友死在了你麵前，而且他的死還和你有關，你無法再向以前那樣了，你悲傷、絕望，無助，你從置身事外的偵探變成了受害者的朋友……”
“夠了，”林修突然出聲打斷了他，“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隻是想說。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你的確應該有感情重情意，但別忘了你還是一個有使命的人，你有你的任務。你能不被陌生人的死影響狀態，也就要學會接納身邊人發生的意外，因為還有更多的事等著你去做，有時候表現得冷漠絕情一點，也是逼不得已的。林晗這次的目的是攻心，想要從內部打跨你，你真的要讓他得逞嗎？”
說完這些何念一便起身離開，這個一向高傲冷漠的人，第一次說出了這樣一番話，或許在他的心裏，冷漠隻是他的偽裝。
而林修則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他心中明白，何念一說的對，他有時候也的確需要冷漠一些，因為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此刻在窗外無邊的黑夜裏，有一個魔鬼還在肆意妄為著，如果抓不到他，就會有更多的悲劇發生。
邵東陽自殺前對林修說：答應我，一定要抓到林晗。
而楚言在沉入大海之前說：林修，我相信你，總有一天你會變得足夠強，足夠打敗林晗。
林修低頭看著邵東陽的屍體，輕聲說道：“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
一個星期後，邵東陽墓前。
天空中飄著雪花，城市已經被一片雪白所覆蓋，林修和莫曉乙站在陵園裏看著邵東陽的墓碑靜默不語。許久之後，林修終於開口道：“小乙，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我知道，”莫曉乙輕聲說道，“其實那天，林晗沒有關閉通話器，他對你說的那些我都聽到了。”
“你……”
莫曉乙扭頭看向林修，緩緩地開口問道：“林修，你真的……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嗎？”
林修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看著天空說道：“小乙，你知道嗎？我以前一直在想，如果我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孩子該有多好。不是什麽天才，就隻是一個普通人，上學放學、打架逃課，然後考大學，找工作，談個女朋友交往，結婚，過平平凡凡的一生。什麽黑道、政府，什麽凶殺、探案，都和我沒有關係，不用提心吊膽，不用躲躲藏藏，更不用害怕會連累身邊的人。這樣的生活多麽美好。
“可是我不能，我是在魔窟裏長大的，我從小見到過太多的殺戮，我曾經也一度以為我可以保護我在乎的人，可最後發現我的力量太微不足道了。”
莫曉乙聞言說道：“不是的，林修，你已經保護了很多人了，沒有你，龍市的狀況會更糟。”
“沒有我，林晗根本不會到龍市來。”林修說道，“小乙，我從小生活在黑暗的圍城裏，我心裏對光明的渴望比任何人都強烈。林晗代表著黑暗，可他不是黑暗的源頭，黑暗沒有源頭，我隻能不停和他們作鬥爭。這是我選擇的路，我無法回頭，但我不想把你也帶到這條路上來。”
而入同時沉默了很久，周圍的雪片落在他們的身上和頭發上，很快融化成水流。莫曉乙突然仰頭笑了笑，說道：“你說的對，林修。拋開一切，我們現在還是要一起對付林晗不是嗎？嗬嗬，我們還是並肩作戰的好朋友。”
說完這些莫曉乙轉身向陵園外走去，鞋子踩在積雪上吱吱作響，“我先走了，警局那邊事情比較多。”
林修站在她身後，頭也不回地輕聲說道：“對不起，小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