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十分,在徐放苦苦勸說下,鄭航終於拉上窗簾準備睡一會兒。

“丁零零……”他還沒合上眼睛,手機響了。“鄭航,你在哪裏?”莊楓的聲音聽起來很焦急,“你在電腦麵前嗎?”

“沒有,正在家呢!”

“呃,你上網了嗎?”

“這個時候誰上網啊,像你閑得沒事,一天到晚往網上灌水。”

“新聞。一篇有關吸毒人員被殺的消息被刷爆了。”

“誰?吸毒人員?”

“田衛華,外號老衛的。聽說過嗎?”

鄭航心裏一沉,握手機的手緊繃起來,眼睛死盯著天花板。“怎麽回事?”

“他是被匕首殺死的,背後捅進。然後,又被補了幾刀,網上說血流遍地。”

“發生在哪裏?”鄭航急火攻心,一躍而起。

“事情發生了,你也別著急。聽說市區兩級刑偵已開始偵查。你上網看看新聞吧,裏麵內容很詳細,好像有些信息涉及你。”

“涉及我?”

“他們不知道從哪裏打探到你跟寶叔的關係,還有劉誌文。網上說,他們三個人本來就認識,而寶叔、老衛跟你關係最親密。”

鄭航蹦下床,撥打齊勝的電話,但對方正在通話中。他跑到電腦麵前,一邊開機,一邊給齊勝發信息,讓他看到信息即回電話。

莊楓說到的辰河吸毒人員被殺的消息上了熱點新聞。有幾張田衛華倒臥血泊和一張寶叔在微笑的照片。寶叔的照片來自上一次的報紙新聞。頭條標題寫著“多名吸毒者慘遭殺害,派出所副所長隱身案中”。報道中沒有點派出所副所長的姓名,但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裏麵寫的是誰。

報道說,今年發生的三起涉及吸毒人員的殺人案件,應該屬於連環案,好些怪異的跡象顯示這幾起凶殺案都與某派出所副所長有關。

鄭航驚愕地讀到,寶叔與該副所長無親無故,卻在臨死前立下遺囑,將財產全部留給了他。檢察院懷疑他有謀財害命的嫌疑,但因為公安局領導的偏袒,才免於被拘。這次被殺的吸毒人員田衛華,一周前被某副所長無辜關進看守所,昨日才因所長主持公道,無罪釋放回家。有人懷疑,田衛華是被某副所長滅口。

消息直接編派給鄭航的惡意動機,足夠令人目瞪口呆,火冒三丈。他工作上的敬業務實,對寶叔的關心,對田衛華的保護,都被說成是為謀財害命所做的預謀活動。

“遺囑,遺囑在哪裏?”齊勝沒有回電話,直接走進鄭航家時,鄭航焦急地問他。

“冷靜點兒,小鄭!”

“到底有沒有遺囑?寶叔的遺囑。”

“你現在最好什麽也別問。”他拿出香煙點上,跟著鄭航走進書房,電腦屏幕正顯示著寶叔微笑的照片。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網絡上全是些臆測、假設的東西,簡直是誣陷。”

“小鄭,請你先聽聽我要說的事。”

“誰這麽卑鄙,一定是內部辦案的人幹的!”

“到底聽不聽我說話?”

鄭航將書桌前的板椅讓給齊勝,自己坐在**。

“我這裏更加火燒眉毛。”齊勝說,“全局刑警配合你提出的思路調查這些案子,你現在突然變成了案情的一部分。外麵的傳言不錯,寶叔死前立下了一份遺囑,還請了本樓的兩位見證人。其中一位見證人用手機拍下了遺囑文本。遺囑內容非常簡單、非常明白,就是將自己所擁有的全部遺產饋贈給你,包括四十七萬多元現金、一間舊房及房裏所有家具器物。”

“他沒有理由把這些錢物留給我啊。我也不需要他的東西!他根本沒有跟我提起過。會不會是偽造的,或者寶叔跟他們開玩笑?他怎麽會有那麽多錢?”

“那絕對是真的。”齊勝說,“手機裏的遺囑十分清晰,兩名見證人的證詞一致。而且,我們已經查封了李後寶的銀行存款,確實有這麽一筆錢。”

鄭航難以置信地看著齊勝,突然想到寶叔冤坐的幾年牢。“國家賠償也沒這麽多吧?”

“你真的不知道錢的事?”

“寶叔日子過得很苦,靠撿垃圾、拾番貨為生,穿的衣服都是街頭撿來的,吃的是垃圾食品。他跟誌佬的矛盾主要是經濟矛盾。誌佬向他借錢,他不給。誰會想到他有這麽多錢呢?”

“他原來是想把錢留給兒子的。”他說話的時候,避開鄭航的眼神。

“他兒子昨天找過我。”

“他為什麽突然將留給兒子的錢,通過遺囑的形式留給你呢?”

“我怎麽知道?”鄭航心裏有點兒煩,“他兒子不認他這個爹。兩人多年前便脫離了父子關係。寶叔出獄後,聯係兒子;兒子不出麵。這次監視居住後,他又聯係過兒子,兒子還是不認他。”

“這是他立遺囑的理由嗎?”齊勝問。

鄭航轉過臉去。

“他要進看守所的想法,除了你,還跟誰透露過嗎?”

“問問負責監守的民警或社區幹部,看他們知不知道。”

“你為李後寶提供了紙和筆嗎?”齊勝再次問。

“你這是審訊我嗎?”鄭航冒出火氣。

“我這不是審訊,我也不會這麽審訊你。你不懂嗎?事情就是這樣,你要我把你當小孩哄嗎?然後讓檢察官衝進來把你帶走?”

齊勝站起來,在書房狹窄的空間裏踱步,雙手插在口袋裏。

“跟我說說田衛華的事。”鄭航恢複冷靜。

“他是在遙嶺巷被人從背後刺死的,致死時間大約午夜十二點至淩晨四點。昨天下午才辦手續放出來,吃過晚飯,便一直在街頭溜達,據說是在尋找販毒上線。淩晨六點多鍾,有人發現他倒臥在電線杆下麵。”

“這些我在網上消息裏讀到了。”

“那好,你不要再向我了解案件細節。”

“為什麽?難道我對案件沒有知情權?”

“你知道得越少越好。”齊勝說,“你昨晚十二點至淩晨六點在哪裏?別告訴我在睡覺。”

“確實沒睡。我跟徐所長、方主任在一起。”

“一整晚嗎?我怎麽聽說他們倆一個晚上都在找你?你人不見人,車不見車,手機也處於關機狀態。”

“前半夜我在高速公路上。”

“太好了。”齊勝尖銳地說,“收費處會有你的出入記錄。我希望你不要有停留的時間。這樣,吳知非問起來,你就輕鬆多了。”

鄭航不屑一顧地撇了撇嘴。

“我不用想就知道,吳知非一定會對你窮追猛打。這麽多年沒辦公安的案子,他慌得很,他一定十分樂意將你送進監獄裏去。”

“老齊,看你緊張的,好像將被送進監獄的是你,而不是我?”

“你覺得李後寶寫完遺囑後,可能藏在哪裏?”

“我根本不知道他有遺囑。”

“他有什麽值得托付的人嗎?”他繼續問。

“他沒有跟我說過。”

齊勝銳利地盯了鄭航一眼,繼續踱步。

“每次見他,我都主動跟他聊家事、聊生活,但基本上都是我說話,他沉默。他很少主動跟我說身邊的人和事。”鄭航解釋道。

“很少?總還說過一些吧。”

“關在看守所的劉居南算一個吧。”

“找到遺囑對你是有利的。至少保管人能證明他是否自願,他還可能找過其他人,加上兩位見證人,那就有可能形成證據鏈。”

“我也沒辦法。”

齊勝繼續踱步,鄭航瞪著窗外。太陽白亮白亮地照著窗玻璃,刺眼的陽光射進屋裏。鄭航起身拉上窗簾。

齊勝停下步子。“小鄭,有人懷疑遺囑在你手裏。”

鄭航仍然瞪著窗外。

“本來我可以申請對你進行搜查。”

鄭航依然沉默著。

“你是警察,我們相信你的老實和忠誠。”

鄭航從床邊站起來,直視著齊勝。“你可以搜查,隨時都可以。”

齊勝離開後,鄭航坐在電腦麵前,冥思誌佬死後他的工作和生活日程。他以前沒有記日記的習慣,但他思維還算敏捷,記性不錯,手指落在鍵盤上,很快整理了兩千字左右的日程記錄,每天從晨練到上床休息,每一個時間段幾乎準確到分。

他一邊思考著每段時間裏誰可能是最有力的見證人,一邊想著辰河大概有哪些人會很高興看見他下半輩子被關進監獄。

正要保存文檔,門鈴響了。鄭航打開門讓徐放和方娟進來。他們的沉默立刻告訴他,不需要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麽事。

“齊勝來過了?”徐放問。

“他要搜查我的房間。”鄭航一邊給他們倒茶,一邊回答道,“寶叔留下的遺囑一直沒有找到,他懷疑在我手裏。還有,根據齊勝的說法,檢察院可能再次介入,對我進行調查。這就是你們走後,我碰到的事情。”

“你這裏有煙嗎?”

鄭航從櫥櫃裏拿出一條鑽石芙蓉王,遞到徐放手裏。

“太高檔了。我可不想壞了習慣。”

“抽吧,我不是個缺錢的人。”鄭航惱火地說。

“我們去了田衛華被害現場,看了現場勘查和法醫鑒定。法醫初步認為,殺害田衛華的不是普通匕首,也不是軍刺,刀條精致,血槽規矩,並在田的皮膚上留下藍漆碎點,屬於典型的警用裝備。”

“警用匕首?辰河公安沒有裝備匕首吧?”

“是沒有,但警察可以從外地購置或獲得饋贈。”

“哈哈,真是思慮縝密。”鄭航苦笑一聲,給自己點燃一支煙銜著。“有沒有在田衛華的指甲縫裏發現我的皮肉組織或者布條?”

“我這是跟你說正經的。”徐放繃著臉說,“與前案不同的是,這次凶手從背後偷襲,從腰部戳入,再從胸部補刀,手段同樣殘忍。也沒有移動屍體。我估計田衛華在大街溜達時,便被凶手盯上。凶手跟蹤到遙嶺巷裏,再下手。”

“在田衛華陳屍的地方,或者他的衣物上,有沒有嗅到類似的香氣?”

方娟搖了搖頭,“我特意注意過,沒有。”

“我問了技術科的同誌,前後多起案件的證物,包括衣飾都保管在證物室裏,如需查看,隨時可以,隻是越早越好。有些物證,比如香氣,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消散。”

“那我再去請石鋒教授。”

“不。你現在身處困境,不論是寶叔的遺囑,還是田衛華死亡的時間都潑髒了你的聲譽,小心為上,不宜多與外界聯係。”

“豈止是潑髒,簡直要淹死了!”

“目前確實不妙。我會找機會跟關局長談談,最好是他出麵。”

鄭航沒有說話。

“或者我去一趟省城。”方娟說。

“你認識他?”徐放重重地吸了口煙,吐出的煙圈模糊了他的臉。方娟在濃重的煙味裏咳嗽起來。

鄭航摁滅手裏的煙,說:“你不要去。”

“方主任還是多抽時間陪著鄭航。接下來的事情讓我去。”

“謝謝您,所長。我應該主動做些什麽呢?”

“你不要插手。”

“那不是我的風格。”

“這是我的建議,也是關局長的命令。如果你想在案件偵查中插手,隻會越描越黑,不僅會使檢察院給正常的偵查設置障礙,而且會毀掉原來的偵查成果,你要想清楚。”

“我和方娟在這些案件中參與程度很深,所長。如果因為檢察院的幹預,如果因為齊勝不想讓我參與,就把我們擋在偵查活動之外,正好滿足了那個神經病、殺人狂的心願,讓他有更多的時間逍遙法外。”

“你要相信組織,相信同事。”徐放說,“齊勝的處境也非常困難。他是案件偵查的帶頭人,又是具體承辦人,同時也是你的同事和朋友。他必須查清楚你是怎麽回事,你身上的疑點是怎麽回事。他是想保護你。你試著站在他的立場想想。”

“我會的。我也希望領導和同事們站在我的立場想想。”

“好,你要服從組織安排。”

“我不是敵對麵。隻是這世上或許有人對我,對我的先輩有些積怨,樂意看到我倒黴。”

“話不要說得這麽遠,但君子無過,懷璧其罪,古來有之,你要正確對待。有些人不一定把毀了你的職業生涯當作他們的主要任務,但這的確是目標之一。就算沒有其他理由,如果扳倒你,算是他們的工作成績,也足以讓他們攢足了勁兒往前衝。”

徐放望著鄭航的眼睛,接著說:“你好好考慮一下,你提出的偵查方向,你偵查發現的線索,領導敢不敢作為參考。如果此時此刻你是對寶叔實施謀財害命的嫌疑人,你在田衛華被殺案中提供不了不在場證明,你對這些案子的偵查會有幫助還是會造成傷害?”

這些話深深地刺進了鄭航的心裏。

“你們信任,就有幫助;否則,就是傷害。”

“對。主要是我們不希望你再受更多的傷害,小航。”

“但你們也要想到,麵對這麽多不合理的情況,唯一合理的反應應該是你們去做你們該做的事,我去做我該做的事。”

徐放再次點上一支煙,拿著煙灰缸走到窗前。鄭航跟過去,他卻又轉過身,兩人背對著背。鄭航很久沒有看到徐放這麽煩躁不安。

“老實跟你說,這個神經病殺人案讓我很害怕。”

“他跟你以前偵破過的殺人案是不一樣。”

“他很狡猾、很謹慎,很懂規則,有一整套令人無法破除的反偵查措施,而且隨機應變。”

“不過他也是人。”

“一開始,他一定製訂了一個完美的計劃,不管是第一年的三起案件,還是後來的每年五起案件,以及去年的七起案件。現在,他越來越嫻熟,將規則玩成了沒有規則,死死地將情勢掌控在他的股掌之中。”

“即使沒有破綻,總有動機,有規律。”鄭航自信地說。

“是的。或許應該從道德、使命方麵分析。我懷疑這個人的瘋狂有著某套規律,但是這種瘋狂使他興奮。玩弄別人的心理讓他覺得飄飄欲仙。殺害一人,手法平常,留下普遍性證據,引到另一個無法提供不在場證明的嫌疑人身上;接著,這一幕重演,或者隻是上一起案件的複製,卻沒有引起刑偵人員的絲毫懷疑。直到跟刑偵無關的方娟從涉毒的角度發現某種關聯,發現與十二年前的吳良案件有所牽扯,猜測它是一樁陰謀。”

“所以,任何跟十二年前的吳良案件有關聯的人,都感覺受到了威脅。”鄭航說。

“對,如果有個專殺警察的瘋子四處作惡,而你是個警察,你就會擔心下一個可能會輪到你。說不定這時我從你家走出去,瘋子就躲在暗處,等著襲擊我。或者他坐在某輛車裏,四處尋找我,並正在幻想解決掉我可能引起的反響。”

“他現在盯上了我,並監視著方娟。”鄭航說,“有必要派人保護方娟的安全。”

“所以你們倆都不能再插手案件。”

“哦,我不知道該怎麽說。如果凡是被他盯上的人都離開,那還有誰來辦案呢?”

徐放說:“他不可能盯上所有人。他是一個人,我們是一個群體。”

“我必須洗刷我的名譽。”

“這正是我要做的,更是關局長關心的。你待著,我們更容易看明白。”

“我……”

“好吧,我該去找關局匯報了。”徐放走向門口。“方娟,你留在這裏,幫我多看著點兒。”

直到看著徐放駕車離開,鄭航和方娟才從大門回到書房。方娟的眼神從鄭航的臉上移到電腦布滿漢字的屏幕上。“你的日記?”

“誌佬被殺以來的日程記錄。”

“發生什麽事了嗎?”

“很複雜,方娟。”

“隻要你不想把我關在外麵,事情再複雜,都會有辦法的。”方娟說著坐到電腦麵前。

看著方娟專注的樣子,鄭航覺得自己四分五裂的世界正在聚攏,原本像秋後黃葉一樣四散飄零的人緣,正一片片地聚集起來。

以前,看到一群群男女歡歌笑語時,他總是驚異於他們之間輕鬆隨意的互動,害怕那是一種自己缺乏,而且學不來的本能。現在……

“檢察官找你了嗎?”方娟在涉及自己的一段文字處加了一句話。

“沒有,我沒有犯任何罪,不怕他們找。”他俯身靠近顯示器。

“我把跟你在一起的時間,寫得更具體一些。”

鄭航點點頭。因為他登錄了QQ,騰訊新聞不斷跳出來,最新的一條消息透露,殺害田衛華的凶器,可能是最近配發的警用匕首。雖然辰河的警用裝備還沒有配置刀具,但隻要是警察,出具警官證或以警官證號登錄公安網站,都可以買到。

這時,鄭航兜裏的手機振動起來,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他客氣地打了聲招呼,裏麵傳來一個女聲:“您好,鄭副所長,關局要見您。”

“什麽時候?”他心口一緊,問道。

“就現在,請您過來。”

鄭航知道不能多問,問多了秘書也不答不上來。

“我陪你過去吧!”方娟說。

鄭航遲疑了一下,點點頭,說:“好吧,有勞你。”

他們出門步行過去。鄭航邊走邊試著回憶什麽時候關西這麽正式地召見過他——沒有,從來沒有過。以前,關西找他都是幫助他、關心他,直接用自己的手機跟他聯係。現在卻不一樣,警令部秘書的電話通知,跟局長與下屬的所有公務談話一樣。

前麵就是公安辦公大樓,與步行街一牆之隔。他想到自己每次進辦公樓,都暗暗計劃找一個周末不再進辦公樓去,而是稍轉個彎踱進步行街,去琳琅滿目的小吃樓嚐嚐鮮,卻從沒這麽做過。他人生中無數個日子就是在充滿規則、枯燥無比的警務工作中度過的。

辦事大廳裏坐著一群人。鄭航走進去,一名女性眼睛一亮,迅速站起來,從背後抽出麥克風晃到他麵前。“請問,你看到網上的消息嗎?你是那個副所長嗎?”

接著,那群人全部圍過來,攝像機、照相機、麥克風在他麵前閃動,記者們七嘴八舌地發問。

“你跟寶叔是什麽關係?”

“田衛華是你關進看守所的嗎?”

“寶叔的遺產你準備怎麽處理?”

“你有警用匕首嗎?”

鄭航沒想到自己是他們的目標,思緒麻木地看著那些“長槍短炮”,雙手抱在胸前,瞅準一個空隙擠進電梯裏。還好,電梯口有保安守著,記者沒有跟進來。

上了七樓,秘書處坐著一個著裝女警,笑容可掬地看了他們一眼。“鄭副所長,局長在辦公室等你。”

鄭航讓方娟幫忙拿著他的公文包,在秘書處等。

女警領著鄭航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在一扇棕色的木門上敲了敲,轉動黃銅門把踏進室內,做了個禮讓動作,讓他走過去。關西局長坐在厚厚的皮椅上沒有起身,麵前的胡桃木辦公桌上井然有序。他對麵擺了一張木椅,鄭航被示意坐在上麵,他則繼續閱讀著一份紅頭文件。

女警倒了一杯熱茶放在鄭航麵前,然後輕輕地關上門離開。

關西把文件放在桌上,向後靠了靠座椅。

“小航,我一直在想,不知道如何在這股到處蔓延的謠言之火失控之前,將它撲滅。”他的語氣仍像平常一樣和緩而親近。

“謠言止於智者。”

關西看了他一眼,哂笑一聲。“你聽說過網絡猛於虎嗎?如果撲滅不了謠言,就很難阻止檢察院的介入。”

“我沒犯法,不介意他們來找我。”

“可我怕。”關西語氣忽然嚴厲起來,“但是,今天把你找來,不是要跟你爭論這一點。我想聽聽你的想法,聽聽你如何反駁謠言,反駁檢察院的介入理由。”他俯身向前,手指交叉放在桌麵上,“據我了解,你前天去找了石鋒教授。”

“是的,我想請他幫忙分析一下我麵臨的困局,請他來看一看現場,看一看物證,希望他能發現我們沒有發現的東西。”

“他拒絕過來?”

“不,他需要得到你的首肯。”鄭航似乎看到絲絲希望。

“關於謠言,你還有什麽可說的嗎?”

“我不聽謠言,隻接受事實。”鄭航理由氣壯地說,“如果有人把我當作焦點,不管我做什麽,都會遭到批評,我相信法律會保護我。”

“你當然可以相信法律。”關西緩緩地說,“但是麵對執行法律的人,你得提出自己的理由,否則憑什麽為你洗刷嫌疑?”

“我一直在尋找證據,關局長。”鄭航一直叫關西關叔叔,如此正式地叫關局長還是第一次,“以我前麵搜集的證據推理,謠言有可能出自凶手。”

“哦?”關西眯起眼睛。“你的證據能鎖定凶手?”

“從係列案件看,凶手狡猾、謹慎、處心積慮,有一定的經濟基礎和文化素養,特別是法律素養,可能是法律工作者。”

“如果嫁禍成立,他對證據的把握可謂獨到而精確。”

“他很熟悉公安工作和偵查流程,甚至就像我們偵查人員一樣。他在寶叔被害現場留下紙條,既引我上鉤,又混淆偵查視線;他使用特製警用匕首殺人,意圖明顯;案發兩三個小時,便把一切捅到網上,不是凶手本人或是正參與相關偵查工作的人,誰能做得到?”

“這麽說,你已經知道是誰了?”

“不。”鄭航知道自己的語氣很生硬,“還有很重要的一點,這個凶手跟導致我父親犧牲的那起案件有關,或者是延續。他潛伏了八年,終於於四年前出動——”

關西打岔道:“咦,小航,誰向你透露了十二年前的案情?”

“我想讓你告訴我十二年前的情況。”鄭航的語氣依然有些冷,“梳理十二年前涉毒案件的牽連人員,可能會發現本案的重要嫌疑人。”

關西沒有說話,但注意力一直放在鄭航身上,含蓄而巧妙地表現出對鄭航的愛護。他不是不想透露案情,十二年過去了,首要犯罪嫌疑人監內身亡,主要嫌疑人始終潛逃,案件一直懸著,特別是鄭平的死,是他最深、最痛的傷。

徐放告訴他說,方娟和鄭航認為正在發生的涉及吸毒人員的殺人案與前案有關係,他一直不太相信。對吳德生的追查他從來沒有放鬆過,禁毒工作在他心頭從來都是重中之重,怎麽可能冒出關聯案件,而他沒有察覺?

他不怕尷尬,不怕丟麵子,但需要更全麵的證據,更精確的判斷。“小航,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在領導麵前表現自己的負麵情緒,我會積極匯報自己的調查情況,提出自己的見解和建議,並提供詳盡的證據予以佐證,主動為領導出謀劃策。還有,我不會空手過去,我會帶著相關證人、證物一起去見領導。”

鄭航沉默地盯著關西,待他說完,鬆了一口氣似的說:“關局長,我的證人證物就等在您的秘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