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局長,您好!”
“哎呀,方主任,您好!”關西迅速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向門口。鄭航轉過身,看著五十歲的關西跟二十多歲的方娟親切握手。
“請坐,快請坐!”關西親自從旁邊拉了一根木椅擺在與鄭航並排的位置。
“關局長,我是你的學生,您這麽客氣,折殺我了。”
“你那時在我隊裏實習。工作在市局,就是我的領導,我能不客氣點兒嗎?”關西笑哈哈地說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想起實習時的方娟,每次看到他都慌亂不安,直到在離別飯局上敬酒,還不敢在他麵前抬起眼睛。
“可惜我這裏沒有咖啡。”他說,“破案後,我一定買一袋給你送過去。”
“局長這是鞭策啊!”方娟在木椅上坐下,“不過,今天我是作為鄭副所長的證人出現的,所有資料我都帶來了。如果局長還有什麽問題,盡管問就是,我言無不盡。”
方娟將她和鄭航整理的資料放在關西麵前,坦然地看著關西的眼睛。她發現局長的眼神仍然像手術刀一樣善於分析,但並不讓她覺得冰冷。他不動聲色地看著,她相信自己的眼神在不久的將來也會這樣。
“我希望你能給我一些好的建議或對策。我知道鄭航近段時間跟你在一起,學習了很多東西,特別是關於誌佬、寶叔這起案子,另辟蹊徑,發表了很好的意見。”
“我想,這些意見並不像您暗示的那樣,我們是有依據的。”她說。
“我沒有暗示什麽。不知你記不記得,你們實習期間,我不止一次說過,麵對案件不要妄下推論。很遺憾,鄭航可能並沒完全聽進去,雖然或許是正確的。”
鄭航漲紅了臉,想插話;方娟在桌子下麵按了一下他的腿,製止了他。她說:“您的教誨永我們遠銘記在心裏,但正如您說的,正確的推論還是要接受。何況,它不是空穴來風的推論,它是以事實為依據的。”
“我相信有依據,不過是不是客觀事實就很難說了。”
“工作做得不好,局長盡管批評。但我希望局長告訴我們十二年前那起案件的實情。”
“哈哈,我讓你來給我提供證據,你反倒向我要起情況來了。”關西說,“好吧,除了徐放說過的,你還想知道什麽?”
“我不要偵查經過。”方娟說,“我要細節,涉案嫌疑人的細節,我要所有的涉案人員名單,我要從這些名單裏尋找十二年前後的關聯。”
關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茶,臉色忽然凝重起來。“說實在話,十二年前的案件始終像泰山石一樣壓著我的心,我沒有一天不想著它。前幾年,我以為快要結案了,但吳德生總是在刑警趕到前突然消失不見。接著便出現了吸毒人員被害案件。吳平凡、劉居南都引起過我的注意,但證據確鑿;雖然看案卷時,心裏湧起過疑問,卻仍然簽發了起訴書。”
“這麽說來,你認識吳平凡和劉居南?”方娟淡然地問。
“是,也不是。我沒見過他們,但十二年前的案卷裏有他們的名字。”
關西在文件櫃裏一遝遝厚重的檔案夾和其他文件中翻來翻去,找到了他要的那份檔案,一本本翻看,抽出一冊清單。鄭航一眼就看到了許多熟悉的名字。
這是一份非常詳盡的名單。涉案人員按罪行輕重排列,跟案件有所牽連,但沒有違法犯罪的人員也羅列其後。不僅有本人的姓名、住址,還有家庭關係,特別是子嗣的學業和事業發展脈絡,十分詳細,每年都有更新,最近的一條是今年四月份添加上去的。
清單攤開在方娟和鄭航麵前,兩人如獲至寶地一頁頁閱讀。這個案件真讓關西費心了,十二年,該有多少警察在跟蹤追查,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啊!
“吳德生是吳良的堂弟?”方娟問。
“嗯,同祖父的。”關西說,“但他這一脈隻他一個男性。”
鄭航抬頭望了一眼關西,不解地問:“案發時吳德生已經四十多歲,按理應該有子女,怎麽名冊裏沒有記載呢?”
關西在煙灰缸裏敲了敲煙灰,說:“吳德生結過多次婚,案發時能夠調查到的幾次婚姻似乎都沒有留下子女。聽說首次離婚時,前妻帶走了一個小孩。不過,當時已相隔十三四年,他們從來沒有過聯係,也就沒有引起調查民警的注意。”
“十二年來,五次發現過他的蹤跡?”
“這個人很狡猾,總是獨來獨往,而且不斷改名換姓,銀行卡、電話卡都是用盜竊來的身份證辦理的,也不跟親朋好友聯係,所以很難追蹤。但他脾氣很怪,又鄉音難改,在外地碰到老鄉,總是不理不睬,從而引起懷疑。”
“沒有易容吧?”
關西摁滅煙頭,又點燃一支。“沒有整容。但他略通易容術,不斷地在臉上貼些胡須、疤痕什麽的,我們已經掌握了他的易容規律。”
“他再婚嗎?就從沒有再跟辰河的前妻聯係?”方娟問。
“據我們掌握的情況,沒有再婚,也沒再跟辰河方麵的人聯係。他的前妻是我們的重點監控對象,都已有另外的婚姻,有幾個還控告過我們影響她們的私生活。”
方娟歎了一口氣,說:“我覺得,應該查一查他的第一個前妻。”
“前幾年我也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但幾次調查,都沒有找到有關線索。分析他的第一個前妻和兒子可能在跟他離婚後都已改名換姓。”
“就無法查了嗎?”鄭航知道即使改名,也會在派出所檔案裏留下曾用名。
“沒有查到。”關西說,“已經過去二十幾年,我們隻在城磯派出所檔案裏翻到遷出證明,在遷入地派出所卻沒有找到遷入登記。要知道,當時還是紙質證明材料。我們懷疑他們改名換姓,並改換了出生年月,造了假遷出證明。”
“他們就像早就知道會牽涉某種罪惡一樣,憑空消失了。”
關西再次拿起打火機。“吳德生從來就不是好人,那些女人都是他坑蒙拐騙到手的。”
“他與前妻離婚時,兒子多大了?”
他深思地盯著一片嗆人的煙霧。“幾個月,或不到一歲。現在大約二十六七歲。”
頓了頓,他望向天花板。“你們認為這對父子可能就是連環凶殺案的主人?”
方娟想起什麽事,笑起來。“如果你這麽認為,我想提醒您自己的格言——不要妄下推論。”
“是有這個可能。”關西沒有計較方娟的嘲笑,自問自答似的咕噥道,“但他們是怎麽聯係上的呢?我們怎麽從沒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不一定是兩人作案,也不一定父子倆一定要聯係上。”方娟說,“重點是,目前為止,凶手的下手對象是涉及十二年前案件的人,以及當前凶殺案的知情人。”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徐放來的時候,我已經安排下去,至少采取了預防措施。”
“接下來,要做什麽,怎麽做,我想局長您已胸有成竹。”
關西露出擔心的神色。“你們兩個,也是概率很高的人選,必須注意自身安全。”
“我們會的。”
“或者去警院培訓一期,離開這裏一陣。”
“不,不,不!”一直沒有說話的鄭航急了。“我們不能離開。”
關西神色嚴肅地盯著他。“沒人可以獨自改變世界,相信我,也聽我一回。”
“對不起,關局長。”方娟圓場道,“鄭航並沒有拂逆您的意思,隻是我們真的不能離開。您看,我偶爾幫著提點兒建議,還是有用的。而且,凶手針對我們下手的看法,也完全沒有根據。謝謝您,我和鄭航會互相保護的。”
“好吧,我會交代徐放保護你們。”
“謝謝。”方娟拉著鄭航站起身,“您忙,我們就不久打擾了。這個東西——”方娟揚了揚手裏的清單。“我複印一份帶走。”
關西點點頭。“想起什麽事,隨時跟我電話聯係。”
他最喜愛騰訊網站,因為它普及率最高。騰訊新聞經常以窗口的形式搶占視線,不等你反應過來,你的眼球已被它吸引。
他點了一下新聞頭條——“隱身連環凶殺案的派出所副所長浮出水麵”。讀了一個段落之後,雙擊一行藍色文字,進入深度報道網頁。幾位知名網絡評論家發布了評論文章,指責警方的不該,痛心國家法製有待健全;全國各地都有跟帖,留言頁麵已經顯示到第三十頁,後麵還有一串省略號。
網站開辟了評論專欄和新聞爆料熱線。他巧妙地轉換了自己的IP地址,以或隱身,或南轅北轍的網址和網上的人聊這個話題,透露案件最新動態和派出所副所長的動向,時不時地鼓動別的網友實施人肉搜索。
一篇最新采訪報道說該派出所副所長可能是十二年前犧牲的刑警大隊長之子。終於揭開了傷疤。記者以旁觀者的口吻反問,假如是副所長殺人,會不會是出於對吸毒者的報複?因為內心被撕裂,舊傷口隱隱作痛的感受令他雀躍。
他重新閱讀了那篇報道,淌血的心,再次被撕裂的傷口,該死,他就喜歡這種有深度的新聞。他將文字複製下來,存進私人文檔。
他將這次凶殺案的報道專門建了一個文件夾,裏麵又分列出本人爆料文檔。他準備的材料有著嚴格的層次分類,什麽時候提供這個,什麽時候爆料那個,都有時間限製。新聞炒作熱度不斷升級,有賴於吸引眼球的熱點、焦點不斷出現。他必須記住這點。相較於以前,現在頭條新聞競爭更加激烈了。
中午一點,他將鍵盤推開。肚子在叫屈了。
這家賓館送餐服務不到位。他本來想選一家好一點兒的賓館,吃喝玩樂一條龍。但不幸的是,稍大一點兒的賓館管理監控十分嚴格,不僅需要真實身份登記,還有二十四小時出入視頻監控,令他無法遁形。當然他並不怕視頻。
腸胃在絞動。他站起來,決定找一家同樣不起眼的飯店滿足它的要求。
十分鍾後,他穿著一件洗得變色的T恤走進背後的小巷,進入一家低矮的餐館。裏麵沒有開燈,昏暗的光線裏坐著三五個客人,麵對著電視機,一邊淺斟,一邊觀看。店主是一對夫妻,矮胖的女人衝他打了個招呼,輕輕點頭,便對著灶台前的瘦杆男人吼了一聲。
“吃點兒什麽?”矮胖女人放下滿臉橫肉,親切地問。
他在油膩的菜單上胡亂點了三個菜,便在靠近三個男客的高凳上坐下來。
“大哥,最近辰河有什麽新聞?”
“炒現飯。”灰白頭發的男人含糊地說,“死幾個吸毒的那是活該。”
左邊的男人抬起頭。他有張素白的麵孔,仿佛整個人生都是在室內度過的,難得見到陽光。“鄭所長是個好人,他不可能殺人。”
右邊的男人聳聳肩,顯然不很讚同,豁裂的嘴巴裏吐幾個字:“事出反常必有妖。”
“有道理,網上說他是為父親報仇。”坐高凳上的青年拖長尾音說,“十二年前他父親因為辦理毒品案子被人殺了。”
三個男人的目光從電視上移開,落在青年的身上。白麵男說:“你好像不是這附近的。”
“哦,我是玉衡區的,來這邊找朋友沒有碰上……我朋友跟他是好到穿開襠褲的朋友,可清楚他的身世了。可惜……”說著,他轉身對老板娘喊道,“加三份鹵菜、一瓶二鍋頭,我想敬一敬三位大哥的酒。”
“鄭所長不可能殺人。”白麵男堅持說。矮胖女老板也堅定地點點頭。
“一切皆有可能,書生。”豁嘴男沉聲說,“我老婆聽他弟弟說,檢察院已準備抓鄭所長,現在是公安局關著他,所以沒有帶走。”
“那我告訴你,”灰白頭發說,“上午我還在解放路見到他,急匆匆地進了公安局大門。”
“那凶手可能是其他什麽人嗎?”高凳上的青年一派好奇地問。
“公安局出動好多人在查,沒聽說有什麽結果。”豁嘴男說。
“就你有消息?你小舅子又不是百事通,什麽事都一副權威模樣。我告訴你,沒抓到人之前,一切都是保密的。”
“我也隻是說沒有聽說。”
灰白頭發皺著眉頭,沒有參與爭論。
“鄭航讀書時成績很好的,本來可以考上更好的大學,但他為了給父親報仇,才隻讀了警官學院,當了警察。”他閑聊似的說。
白麵男不滿地看著他。這人或許一輩子跟書本或粉筆打交道,嘴上之乎者也說得出一大通,能用大道理壓人,卻抗不過粗話俗語。嗯,這種人與他為敵,他才不怕呢?三教九流,僧俗儒道,什麽人沒在他嘴下臣服過。
“他當警察,也許是為了繼承父親遺誌,不一定是為給父親報仇。”灰白頭發忍不住說。
“我隻是把別人的話轉述出來。”他無所謂地回答。
“有仇不報非君子。”豁嘴男說。兩比一,扯平了。
“你什麽意思?”灰白頭發怨毒地看著豁嘴男。
豁嘴男討好地笑笑,哈腰說:“我說的是江湖道義。但鄭所長確實挺好的,我家的低保還是他幫著辦的呢,居民有什麽事,他比社區幹部熱心多了。王老姆家電線老化發生自燃,打電業局的電話,人好久沒來,也是鄭所長趕過來,給滅了火,查了線路……他做的好人好事真是說也說不完。”
坐在高凳上的青年說:“真的啊,可我聽說他不合群,一天到晚難得跟人說一句話,長得帥卻至今沒有女朋友,還跟辦事的群眾在派出所吵過架。”
白麵男緊蹙著眉頭,滿臉腔怒火無處發泄的樣子。
“算了,”灰白頭發說,“每個人都有發表意見的權利,隨他們說去吧!”
“流言殺人。”白麵男嘀咕道,“自古以來就有人被謠言敗壞一生。我們等著看後續發展好了。聽說前幾年還發生過好幾起癮君子被殺的案子,雖然都找到了凶手,但也有人懷疑那是冤案呢!”
“真的?”豁嘴男來了興趣。
灰白頭發盯了豁嘴男一眼。“不說話有人說你啞巴嗎?”
這時,所有人都沉默不語。原來的三個人眼睛重新盯回電視。矮胖女老板放下酒菜,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坐在高凳上的青年邀請了幾次,那三個人都沒應話,倒滿二鍋頭的酒杯一直靜靜地放在那,沒人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