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怏怏回到了阮家祠堂。

他是被野刺莓趕下山的。昨晚他們相擁著一夜無眠。可到了天亮,她說:“樂山,你得離開寨子了。”他苦苦哀求:“讓我住些日子吧,倪妮,我不想回阮家祠堂,真的不想!”她一咬牙說:“你的使命是念書,而不是與我們廝混。你必須得離開!”過後喚來兩個匪兵將他掖出了山寨。他下到半山腰驀然回首。他望見了她。她正佇立於山嶺的紅葉叢中,正目送他遠去。他抺了一把眼睛水輕輕一罵:“日你媽喲野刺莓!”過後扭頭往山下跑。

我家公為我舅平安而歸欣喜若狂。他摟住我舅一個勁地擂,“回來了,山兒你回來了!”過後老眼開著淚花細細端詳我舅。

我舅卻無動於衷,一如木樁。

我家公拍拍我舅的臉說:“你二伯雇人害你的事我已知曉。狗日的逃了,現如今尚不知去向。不過,麻雀兒飛了影影兒在,量他也跳不出如來佛的手掌。我已按照族規將他一家人趕出了祠堂。好了,你一路勞頓,好生睡一晚。明朝,我要設宴為你壓驚。”

翌日,我家公在祠堂正堂擺了二十多桌酒席。除眾多親戚外,他還請了市長、市黨部書記、警察局長、駐軍朱師長(當年鎮壓大墳褒工人罷工的朱營長)以及鹽城商界的知名人士和各鹽場的場主。阮家祠堂因此人歡雀躍狗汪汪。

我舅對我家公給予的厚愛卻顯得異常冷漠。他人在祠堂心卻在九安寨。他無時無刻不想念野刺莓,想念她的音容笑貌颯爽英姿,還有她那高聳如雪峰的**以及叫人丟魂落魄的胴體。他每想起這些就有一種無限的渴望,且心裏慌得要死。

我家公神采奕奕,一身紅綢唐裝上印滿淡黃色的瓢蟲狀花紋。當正午的鍾聲敲響,他舉起酒杯,聲如洪鍾:“諸位,我阮宗旺托黨國的福,托上祖上宗的福,犬子樂山此次雖深陷魔掌卻化險為夷。值此大喜大賀之時,恭請大家恩飲薄酒一杯,以示同樂!”說畢拍起我舅與眾舉杯。

歡呼聲碰杯聲嘩然。

我舅咕咕灌下五杯法國白蘭地,原本白生生的臉如雞冠紅。同桌的軍政要員均感歎他不僅英俊而且豪放。

我家公自豪地一拍我舅的肩膀說:“有出息,像我!不過,隻喝甜酒不行,你得學會喝白酒。”過後給我舅斟滿一大杯鹽城老窖,又說:“山兒,古語講,男當十二替父誌。你要好生念書,好生活著,你爺就你這麽一根香火呀!來,我們兩爺子幹一杯。”

我舅拿杯子與我家公碰得脆響,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滿桌掌聲響起。我家公哈哈大笑。

其實,我舅的心此時苦如黃蓮。他跟自己講喝吧喝了一切苦與哀愁都沒有了,就接二連三地喝,且在心頭反複地罵,狗日的倪妮狗日的野刺莓狗日的女士匪!

終於,我舅醉得一塌糊塗,翻腸倒肚地嘔吐後直睡到了第二天晌午時分。醒來,他一眼看見了我家婆。我家婆正抱著紮著小辮呀呀學語的我母親坐在床邊,定定地看著他,眼裏盛滿憐愛與擔憂,瓜子臉被淚水洗滌得更加白淨。

“娘,我喝醉了!”我舅憨憨地笑。

我家婆用粉紅色的紮染手帕給他搌額頭的汗。定是搌過好多次了,手帕已然浸濕,溢著汗臭。她說:“山兒,娘曉得,你是借酒澆愁。你恨你爺,娘看得出來。可你不該恨他。他很愛你,疼你。得知你遭人暗算,他茶不思飯不想的,那天竟昏得把狗窩當成椅子坐了一晚上。不管咋說,他是你爺呀!”

他苦笑地坐起,從我家婆懷裏抱過我母親,嗬嗬地逗。

我家婆捋了捋光潔的額頭上的幾根飄發,又理了理後腦勺好看的柿子狀的發髻,說:“山兒,聽說有人救了你。他們姓啥住哪兒你曉得不?應該重謝人家,你爺也這麽說。”

他緘默無語。他不想讓我家公家婆知曉是土匪救了他。他想即使說出來我家公也不會感謝人家救命之恩的,老家夥對土匪深惡痛絕。

我家婆見他不想說,就抱過仍在撒歡的我母親,起身離開了他的房間。

不多時,竹花端著一托盤飯菜和湯艱難地一步一步走進來。她臉色慘白,布滿痛苦。

我舅問:“竹花,你咋了?!”

“沒得啥。少爺你用飯吧。”竹花將飯菜一一擺在床頭櫃上,垂著眼簾立在一邊。

我舅下床雙手扳著竹花的肩膀急切地說:“沒啥就是有啥。告訴我,是生病了還是又有人欺負你了?”

竹花死咬住下嘴唇,不語。

我舅一臉不高興,“你不告訴我算了,我們以後也沒得朋友做了!”

竹花這才淚光閃閃地說:“其實,其實就是因為我說了柴房是我引起失火的,四老爺五老爺就懲罰了我。”

我舅問:“他們咋懲罰你的?”

竹花說:“他們叫人把我拉到柴房,先審問我柴房起火一事是不是有人唆使我承認的。我說沒有,柴房就是我不小心引燃的火。他們就把我摁在地上,脫了我的衣裳,拿燃著的紙撚兒杵我,把我杵傷了!”

我舅問:“杵你哪兒了?”

竹花又垂下眼簾,一臉羞澀,“杵……杵的胸哩!”

我舅說:“快讓我看看!”

竹花陡地臉紅,“咋好哩?!”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怕啥?”我舅不由分說地伸手解開了竹花那毛藍布父母衣的扣子,又撩起了那箍得緊繃的紅肚兜。陡地,他傻眼了,嘴巴大張。小時候他見過她的胸,那隻是一對小小的肉球,恰似兩個嫩嫩的生核桃。可現如今,那對小肉球已然變得比拳頭還大,活像兩隻可愛的小白兔。然而,就是這對美好的小白兔,上麵卻綴了些許豆大的焦黑的傷疤,且不少已感染並滲出帶血的膿汁。他氣得破口大罵:“狗日兩個禽獸不如的雜種!”

竹花忙拿手捂住我舅的嘴,“小聲點!這事我啥人也沒講。失火的事已經平息了,不能再惹麻煩。”

我舅給竹花扣上衣扣,輕聲說:“竹花,去街上找郎中看看吧。”

竹花一臉羞紅,“郎中是男的,哪能隨便讓人看胸哩?!”說完扭頭跑了。

我舅的鼻子一陣酸。竹花出生十多天就被親爹親娘遺棄路邊,是祠堂老更夫江二爺把奄奄一息的她抱回來用米湯救活的。後來,江二爺就成了竹花的阿公,兩爺孫相依為命。再後來,江二爺死了,十三歲的竹花又成了孤兒。我家婆見她可憐,就把她留在身邊做了丫頭。盡管我家婆很疼她,可她的身份到底是丫頭,還是常常受祠堂的人欺壓。我舅想她的命恁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