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對竹花說陪我去逛逛廟會吧。

竹花就樂顫顫跟著我舅去了自流井的臨江街。

可是我舅沒有帶她去張爺廟,而是拽著她進了三聖橋的柳泉診所。她才方知上當卻為時已晚,淚汪汪的眼裏映著我舅狡黠的笑臉。

郎中柳泉是我舅那已故同學柳少白的小叔。我舅把竹花推到柳泉麵前說:“幺叔兒,我家竹花的傷拜托你治治。”

柳泉問明傷情就把聳拉著頭的竹花牽到一張白布簾子裏麵去了。

我舅閑得無聊便獨自坐在門口的長板凳上看街上來往的男人女人和馬車。可越看他心裏越不是滋味。多數人穿得稀髒稀爛,且有的還露腿現臀的。他心裏悲歎,自流井咋恁慘?!他想這都是像他爺那樣的地主鹽場主造成的,他們好比毒蛇猛獸吸著農民們鹽工們的鮮血。他覺得的確應該像共產黨所提倡的,消滅剝削階級,人與人根本平等。

柳泉扶著竹花一步一步從簾子裏麵走出來。竹花微微勾僂著身子,一臉窘紅。

我舅上前問:“幺叔兒,她咋樣?”

柳泉說:“好些傷處都潰爛了!不過我給她排了膿,又上了祖傳的藥膏,要不了十天半月就會痊愈的。”

我舅想,狗日的擠了竹花的奶!不過還是笑眯眯地掏出一把大洋遞給柳泉,“幺叔兒,謝過了!”

柳泉手一推,拉下臉說:“我們是啥關係,咋會收你的錢?!”

就在兩人推讓的時候,外麵大街上忽地一陣騷亂,馬嘶叫人狂奔,遠處還傳來陣陣槍聲。

我舅還沒來得及跨出門看個究竟,便被一個女人衝進來撞倒在地。那個女人在撞倒我舅後搖晃了兩下身子也倒下了。其人牛高馬大,雙手各拿一支駁殼槍,豐厚的背上滿是鮮血。她艱難地爬起來欲往裏麵跑,卻又一下栽倒在地。這一瞬,我舅看清楚了,她是銀杏。他忙撲上去喊:“銀杏!銀杏!”

柳泉跨上前說:“快,抬裏麵去!”

三個人迅即將銀杏抬到了簾子裏麵的木製手術台上。

很快,簾子外麵出現了幾個人的叫嚷聲和桌椅板凳的倒地聲。我舅與柳泉對了個眼神,從簾子裏麵走了出去。

幾個一身黑裝手持長槍的警察蜂一般圍上我舅,好一番審視,且都凶神惡煞的樣子。

我舅心裏異常悸動,麵上卻顯得很平靜。他緩緩扶起一張木椅,撈了撈灰色長衫的下擺,坐下慢吞吞地問:“老總,啥事?”

一酒瓶臉黑著臉說:“老子們逮棒客!”

我舅笑笑,“沒見棒客呀。”

酒瓶臉恨我舅一眼,“是個女的,挨了老子一槍,跑進這堂了。”又衝身後幾個僂儸一偏頭吼:“跟老子搜!”

我舅拍腿而起,“大膽!你們竟敢在我麵前耀武揚威?曉得不,你們的餉銀多半是我爺阮宗旺提供的。識相點吧,老總。”

有幾個警察目瞪口呆往後退,酒瓶臉掻了掻腮幫說:“老子執行警務,管不了恁多!”

“對的你們就衝我來!”我舅將椅子橫在簾子前,站上去巋然不動。

酒瓶臉拉了一下搶栓,“數三聲你娃不下來,老子就開槍了!......一,二......”

“幹啥子幹啥子?!”從門外跨進來一個提轉輪手槍的麻子臉。

酒瓶臉一個立正,“報告警長,女棒客跑進這堂了,可這屁眼兒蟲不讓搜!”

“喔?!”麻子臉扭頭衝我舅一瞪眼。可眨眼他臉上堆起了笑,無數的麻點就變成了一條條細小的蟲子。“哦,是樂山少爺!”

我舅一臉冷漠,“我不認識你。”

麻子臉說:“我認得你,你是馳名鹽城的阮宗旺阮老爺的公子。我叫王俊良,是你堂哥偏花兒……哦不,阮樂天的同學,嘿嘿。”

我舅雙手抱在胸前說:“王警長,你的部下好凶噢,要開槍打我。”

麻子臉忙賠笑,“請少爺海含,狗日些有眼不識泰山。不過,棒客不除,禍國殃民。還請少爺高抬貴手,讓弟兄們搜搜。”

我舅一臉慍色,“看來,王警長是不給我麵子了。那行,你們搜吧。不過,既然失去了信任,我們阮家以後也就失去了你這個朋友,更有可能警察局也沒了你的飯碗。”

顯然,麻子臉被我舅的要挾懾住了,麵帶苦色,進退維穀。

這時,簾子裏傳來柳泉的聲音:“樂山,別難為老總了,人家是在執行公務。讓他們進來,看看也好放心。”

我舅遲疑片刻從椅子上跳下來,給警察讓開一條路。麻子臉對我舅尷尬地笑笑,又衝幾個僂儸使了個眼色,帶頭跨進簾子。

簾子裏,竹花正**上身躺在手術台上,那原本小白兔似的**被柳泉用藥膏塗得綠中帶黑,像兩隻柚子。見有人進來,竹花佯裝害羞地抓過毛藍布父母衣蓋住臉。而柳泉則旁若無人地專心致誌繼續塗抹竹花的**。

警察們盯著竹花的胸目不轉睛。麻子臉邊盯著邊拿手指摳鼻孔,摳出的鼻子屎不自覺地一彈,彈到了酒瓶臉的嘴角邊,就像一隻蒼蠅趴在上麵。

我舅舞舞手引開警察的視線,問麻子臉:“她是棒客嗎?”

麻子臉嚅嚅道:“不,不是。我認得,她是你家的丫頭。”

我舅一聲吼:“那你們還不快滾?!”

麻子臉轉身搧了酒瓶臉一耳光,“日你媽,瞎雞巴闖!”一揮手率眾僂儸向外麵奔去。

我舅緊跟出去關了門上了閂,又咚咚咚跑進簾子,疑惑地問:“幺叔兒,銀杏呢?”

已穿上衣服仍敞著胸襟的竹花揭開罩著手術台的白布,給我舅指了指躺在下麵已昏迷的銀杏。

柳泉說:“得趕快搶救!”

三人隨即將銀杏抬上了手術台。

柳泉說:“你們把她的衣服脫了,我做術前準備。”便一邊忙碌起來。

我舅和竹花將銀杏血糊糊的上衣和胸兜脫了。一個窟窿從後背穿至前胸,將她一隻碩大的奶子衝得稀爛,叫人慘不忍睹。

柳泉檢查後說:“萬幸,子彈沒打著心髒!”過後開始緊張搶救。

我舅和竹花悄悄退出來,扶起那張長板凳,並肩坐下。

竹花邊扣衣扣邊問:“少爺,你說她會死嗎?”

我舅說:“不會的。幺叔兒既繼承了祖傳中醫的醫術,又留洋學過西醫,醫術高明得很。”

停一會,竹花又問:“少爺,她真的是棒客嗎?”

我舅皺起了眉頭,“竹花,該你曉得的你曉得,不該你曉得的你別問!”

竹花臉一紅,“是,少爺。”

我舅覺得自己的話說重了,心裏有了些歉意。他想竹花是一個很善良很勇敢的姑娘,為了救別人,不怕受羞辱地在男人們麵前袒胸露體的。他感到很對不起她。

“竹花,你該離開祠堂。”我舅說。

“為啥?”竹花清瘦的臉一片茫然。

“阮家盡出毒蛇猛獸。”我舅說。

我家公的大老婆終因無法生育而懸梁自盡,我家婆自然而然升為了正房成了太太。可她到底善良軟弱,敵不過雖沒生育卻年輕刁鑽的我家公的三姨太四姨太,因而仍當不了家做不了主,且常常受到姨太太們甚至兄嫂弟媳們的欺負。這樣,盡管竹花是她的貼身丫頭,照樣被別人欺壓。

我舅說:“竹花呀,我們是一起長大的,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受苦受難。這樣吧,我有一筆私房錢,全部給你,你到外麵找個好男人,過一輩子輕鬆自由的生活。”

竹花一搖頭說:“不哩。我要伺候太太一輩子。”說完兩眼淚汪汪。

我舅不敢再說了,怕竹花的眼淚流出來,就抬頭望天花板。

柳泉從簾子裏走了出來,有些疲乏地坐到椅子上,又從衣兜裏掏出一支紙煙點燃,猛吸一大口。

我舅急切地問:“幺叔兒,銀杏咋樣了?”

柳泉吐出一口煙說:“沒有生命危險,因麻醉作用還處在昏睡中。樂山,在我給她注射麻藥前,她嘴裏反複念著小姐,五營村。我推測,小姐是她什麽人,現還關在五營村看守所。”

我舅頓時呆愣了。

過了好久,我舅站起來說:“幺叔兒,我去辦點事,銀杏就托付給你了。竹花,你自己回祠堂吧,跟家裏說我在王爺廟聽評書。”

柳泉站起,意味深長地拍拍我舅的肩膀說:“樂山,萬事要冷靜。放心去吧,我會照料好銀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