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在“靜心齋”書房找到了我家公。
我家公正戴著老花鏡捧著一本線裝《易經》在洋油燈下啃得極其認真。
我舅輕輕走到我家公身旁,叫了一聲:“爺。”
我家公抬起頭來,見是我舅,臉上立馬堆起慈祥的笑,說:“山兒你咋恁早就回來啦?評書不好聽?”
“評書?”我舅一臉迷惑。
“對呀。”我家公摘下老花鏡,邊說邊用拇指和食指掐著鼻梁,“竹花講你到王爺廟聽評書去了。”
我舅這才恍然大悟,忙說:“是的,我是到王爺廟聽評書去了。不過,油嘴周很差勁,把《水滸》講得太平淡,遠不如讀小說過癮。所以,我就中場退出了。”下午我舅同竹花路過王爺廟時,見過門口貼的一張海報,一個藝名叫油嘴周的說評書《水滸》,因此他撒謊撒得有板有眼。
我家公嘿嘿一笑,“這個老東西,一輩子隻會講《水滸》,都講餿咯!所謂真正《三國》,假〈《封神》,《西遊》、《水滸》害死人。山兒,改天我請鹽城最有名的說書藝人快嘴李來祠堂講《三國演義》,保準讓你過足癮。”
我舅嗯了一聲,顯得乖乖地提起一旁的竹殼暖瓶,往我家公的青龍蓋碗茶茶碗裏續了一點水,過後又乖乖地拉過一張木椅挨著我家公的藤椅坐下。
這一刻,我舅和我家公都對對方有驚訝之感。
我舅驚訝的是,平時,在我家公看書的當兒,任何人也不能驚動他的,更不要說進屋打攪了,否則叫你不得好過。可是,今天,自己貿然闖書房,他不但沒生氣,反而滿嘴的親昵,一臉的慈祥。是不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我舅搞不懂。其實,我舅不明白,在我家公的心中,兒子比啥都金貴,他無比寵愛。
我家公驚訝的是,從來這兒子對老子就是不冷不熱的,像對待外人甚至陌生人一樣。然而,今天,他不僅史無前例地來到了書房,而且還顯得那麽乖那麽孝順。他是不是脫胎換骨地變成熟了?我家公不得其解。其實,我家公不清楚,我舅心裏裝著一個陰謀,即,要讓老頭子解救野刺莓。
我舅拿起書桌上的紅銅水煙袋,往煙鬥裏裝了一撮煙絲,又點燃紙撚,然後遞給我家公說:“爺,你老抽一袋。”
我家公樂嗬嗬接過銅煙袋,吹燃紙撚點燃煙,抽得煙袋裏的水咕嚕咕嚕響。
我舅問:“爺,你還研究《易經》?莫不是你也信占筮之術?”
我家公吐出一泡香噴噴的煙霧,說:“噯,你且不能片麵地把《易經》說成是占筮之書。《易經》乃經典著作,其價值大著哩。我們的孔夫子孔聖人就堪稱‘易學之父’。他喜讀《易經》,以至於‘韋編三絕’,就是穿竹簡的牛皮繩也斷了許多回。他還作了《易傳》,並把《易經》納入了他所整理的‘六經’——詩、書、禮、易、春秋之中,使之成為包括哲學、社會科學和儒學在內的經典巨作。他說:‘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可見,學《易經》的重要。學了《易經》,我們就能掌握許多知識,懂得許多道理,以至心裏不空乏,也少犯甚而不犯錯誤。”
我舅笑眯眯地直點頭,雞啄米似的。他這是違心地迎奉。他有其自己的目的。
在我舅的心中,對父親的印象是複雜的。父親行武出身,殺人無數,卻不乏儒雅之風度,且文氣十足。父親注重口碑,豪爽作風八方聞名,卻老奸巨滑,甚至心狠手辣。父親堪稱人精,集英雄、君子、儒商和奸商、惡魔於一身。對這麽一個多麵性的父親,他常常感到很是茫然,談不上有多恨,也談不上有多愛。因了這麽一個父親,他有時感到驕傲,而有時又感到恥辱。這是一對矛盾。
不過,這個時候,我舅有的隻是對父親的討好和巴結。他要為營救野刺莓而不惜一切代價。
見我家公抽完一袋煙,我舅又舉眉齊案地敬上蓋碗茶。
我家公接過茶碗,用蓋子輕輕撇了撇茶水麵上的浮泡,輕輕嘬了一口,一臉的愜意。
我舅說:“爺,我雖然在讀大學,可知識還是很淺薄。我是應該好好向你老討教討教的。”
我家公顯得謙虛地一笑,“爺老了,跟不上時代咯。你還年輕,又是大學生,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爺巴望你超過我許多,所謂青出於藍勝於藍。不過,你大學的專業雖然是理化,但你務必得學習社會科學和人文哲學,特別得注重人生實踐。不然,你會太過迂腐,不適應潮流,很容易就被社會淘汰咯。終歸一點,你娃不管是心理還是生理,都太嫩!”
我舅心裏想,我太嫩?不一定吧。經過這些日子生與死的考驗,我讀懂了許多人生,並已然飛躍般地成熟了。當然,我的成熟,是沿著正直、人性化的軌跡前行的,不像你,走的是歪門邪道甚至獸性之路。我們勢不兩立,背道而馳。不過,他一點也沒有表露出內心的鄙夷和不屑,而是依然顯得極其認真極其虔誠地聽著我家公的教誨。
我家公自己又裝上一袋煙,燃上呼呼地吸了兩口,說:“爺有一個想法,需要同你溝通溝通。眼下,外麵戰火紛飛,動亂不堪,極不安全。因此,你完全沒有必要外出雲遊,就呆在鹽城吧。”
我舅喃喃道:“山河破碎,民難國殤,一盤散沙,鹽城也安全不到哪裏去。你看,日本鬼子的飛機照樣飛臨轟炸,而我們自己呢,又依然內訌,國民黨抓共產黨,土匪搶國民黨,混亂不堪。”
“噯,話可不能這麽講!”我家公抖掉煙鬥裏的煙灰,滅了紙撚,將銅煙袋放到書桌上,輕言細語地說:“我們鹽城處在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的四川境內,是大後方,相對來講,還是很安全的。你看啊,鬼子的飛機為啥沒對我們進行全麵轟炸?一是,我們地處深丘,起伏跌宕,他們目測艱難;二是,我們遍地鹽灶,煙霧繚繞,是他們最大的視覺障礙;再者,也是一個笑話,說鬼子的飛機飛臨鹽場上空時,見到了林立的百餘丈高的天車(鹽井架),誤以為是我們架設的巨形高射炮,嚇得他們慌忙逃竄,從此不敢進犯。嘿嘿。這些,足以說明鹽城還是安全、保險的。至於說國民黨抓共產黨,土匪搶國民黨,那是我們的內部矛盾,實屬一般的社會問題,不會威脅到你我的生活和生命。我想,你可以利用暑假這一良好時機,讀讀我們的千年鹽營史和有關鹽業方麵的書籍,實地考察考察采鹵的過程和從鹵到鹽的工藝流程。這也可謂從理論到實踐吧。你曉得我為何叫你讀理化專業嗎?你有可能不曉得。你終將會繼承父業,你的使命是把我們業已龐大的祖業再發揚光大,而要將祖業發揚光大,僅僅依靠鹽業還不行,還得走鹽化工相結合的路。幾年前,我去過天津衛。在那兒,著名的化工專家、製堿鼻祖侯德榜先生接見了我。他說:‘鹽城的井鹽有千年曆史,鹽鹵豐富的礦藏乃世界之最。作為鹽城最大的鹽商和鹽商總會會長,你應當充分利用資源,搞鹽化工產業,掀起一場化工工業的革命。’他還說:‘如果你想辦一個堿廠,我可以大力支持你,即把我的聯合製堿法無條件地轉讓給你。’山兒,你想啊,這是一件多麽令振奮的事!因此,從那時起,我就產生了辦堿廠的想法,也就讓你考了四川大學的理化係。我想,等你明年畢業,我就把製堿廠轟轟烈烈搞起來,取名叫久大製鹽化工廠,讓你統帥。”
我舅驚詫於我家公的開拓進取精神。可是,他此時此刻心裏裝著的更多的是野刺莓。他淡淡地說:“爺,你叫我了解鹽營史讀有關鹽業方麵的書我沒意見,你讓我進行社會實踐我也沒意見,可我現在心裏有事放不下,恐怕不能如你願。”
“喔?!”我家公皺起了眉頭,“你有啥心事?是為少白的遇難還是為你二伯對你的追殺?男人,要提得起放得下才是,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我舅沉默片刻,說:“我為一個朋友擔心呐!她被警察局抓起來了。”
“朋友?”我家公的眉頭舒展了一些,“是男的還是女的?”
我舅說:“女的。”
“女的?”我家公笑笑,“沒想到,我兒還交女朋友了!說吧,她犯了啥事?隻要沒殺人放火做傷天害理的事,隻要不是強盜土匪,我還是能幫忙將她解救出來的。你是曉得的,警察局我揀得順。嘿嘿。”
我舅嚅嚅道:“恐怕,爺你……不願幫這個忙。”
我家公問:“為啥?”
我舅說:“因為,因為她就是……土匪。”
“啊?!”我家公驚得張大了嘴。
我舅說:“他叫倪妮,家在九安寨。”
“野刺莓?!”我家公霍地站起,雙眼瞪得牛卵子大。“她可是土匪頭子倪天棒的女兒,是為救女八路而劫獄的重犯呀!你咋和女土匪交上朋友了?荒唐!”
我舅癟癟嘴說:“我就知道你不願幫這個忙!其實,落草為寇的人不一定都是壞人,許多是被生活逼迫的。他們中不少好人,甚至善良、正直、有愛國心。你比如倪妮父女。他爺是軍人,是因抗擊日本鬼子而致殘的,算是個愛國英雄吧?倪妮尚且年輕,不得不與她爺相依為命,身在匪營。可是,她心地善良,品行端正,是個好女子。那女八路是為抗日事業才來鹽城弄鹽的,卻被警察局抓了。倪妮前往營救,實屬壯舉。”
“放屁!”我家公拍桌而起,“哪有你這樣評價土匪的?!從來,土匪就是惡棍,就是人渣。而共產黨八路軍呢?純粹一幫烏合之眾,近似土匪。土匪與共匪一樣,沒啥區別。”
我舅也霍地站起,“爺你偏見!共產黨我不十分了解,但人家積極抗日,欲救民族於水火之中,這一點,起碼比老蔣的妥協和不抵抗強。而倪妮他們,雖占山為王,名為土匪,可他們也沒做啥傷天害理的事,比起不少奸商、官吏不知好多少。”
我家公憤怒到了極點,嘴唇泛烏,顫抖開來。“我問你,這些年你讀書讀到哪去了?青紅不分,皂白不辨。你要再為土匪說話,老子打爛你的嘴!”
我舅鼓足勇氣一昂頭說:“我是依據事實說話的。爺你還不知道,二伯買通殺手追殺我,就是倪妮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救了我。”
“喔,是野刺莓救了你?!”我家公瞠目結舌,舉起欲打我舅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我舅乘機說:“爺,你老常講,一個人,要知恩圖報。難道,倪妮對你兒子的救命之恩,你不應該報答嗎?”
我家公欲言又止,陰沉著臉轉過身,踱到窗前,雙手倒背,凝望著昏暗的天。他的背給人以冰涼的感覺,卻挺拔得仍如昨天的軍人一樣,更像一尊凝駐的雕塑。
我舅猜想我家公內心動搖了,就不失時機地嘀咕道:“我相信爺你不是那種不重情義的人。據說,明天,最遲後天,警察局就要槍斃倪妮了。所以,務必請爺出麵保保她,留她一條年輕的生命。不然,不然我也會去救的,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
我家公依然一動不動地佇立那兒,一聲不吭。整個書房的空氣仿佛因此而凝固了。
我舅屏住呼吸,心裏緊張得怦怦直跳。
良久,我家公緩緩轉過身來,緩緩踱到擱電話的高凳前,搖了幾轉搖柄,拿起話筒,說:“要警察局顏局長。……顏局長嗎?我阮宗旺。……你好你好!是這麽一回事,野刺莓不是在押你處嗎?我建議對她的死刑暫緩執行。具體原因,我過後親自登門解釋。……好好好,多謝了!”擱了話筒,有些嗔怪地甩了我舅一眼。
我舅為野刺莓的生命的轉機而欣喜若狂,哪管得了他爺的嗔怪。他樂嗬嗬地挽住我家公的胳膊,“爺,你恁好!”
我家公黑著臉說:“你別高興得太早。我有兩個要求。第一,你從此不得與野刺莓有染,更不能與之交朋友。試想,堂堂阮宗旺的公子竟與土匪有牽連,不被社會上的口水淹死才怪。第二,從明天起,你得跟我寸步不離。我帶你參加一些會議,視察一些井灶。這也算是社會實踐吧。”
我舅笑嗬嗬滿口答應。他想,隻要能保住野刺莓的命,做啥都行。
我家公揚揚手,“你歇息去吧。”
“好呢,爺你也晚安!”我舅樂顛顛跨出了“靜心齋”
我舅沒回他的臥房,而是出了祠堂大門,直奔三聖橋柳泉診所。
銀杏打著吊針仍在昏睡,隻是臉上多少有了點血色。
我舅說:“幺叔兒,我的事還沒辦完,銀杏還得托你照顧。”
柳泉笑笑,“行,辦你的事去。我已托人帶信,叫我老婆和大女兒來。這裏是市中心,極不安全。我想把她連夜轉移到郊外去。”
我舅一臉感激的笑,“那就太麻煩你了,幺叔兒!”
柳泉一拍我舅的屁股,“都啥時候了,還說客氣話!快辦事去。”
我舅出了診所,匆匆趕到五營村找到了劉寬。
劉寬問:“跟你爺講了?”
我舅點點頭,“講了。我爺已給警察局長打了招呼。”
劉寬燃上一支“哈德門”,吐出一泡濃煙,“難怪,死刑執行隊都撤了,野刺莓也被送到了衛生隊治療。你爺就是厲害!”
我舅說:“哥,我想再見見野刺莓。”
劉寬直是搖頭,“不行。老是探望,容易被人懷疑,誤事。你放心,我會照著她的。既然你爺出了麵,估計過兩天就會放人。”
我舅想了想,掏出那把大洋塞到劉寬手裏,“哥,這些錢你拿著,請最好的郎中給野刺莓療傷,另外把她的夥食開好。”
劉寬點頭,“行,我會照辦的。”
我舅一身輕鬆地出了五營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