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野刺莓差人把我舅從西山叫到了她的戈特式小洋樓。
今天淩晨和馬三等人將野刺莓抬上寨子後我舅沒有跟其返回。原因是他聽了馬三的一句話。馬三說:“恐怕駐軍要報複,剿殺九安寨。”他其實已知曉他爺和朱師長要踏平九安寨的意圖,隻是認為沒那麽快。馬三的話提醒了他,野刺莓被人劫了,軍車警車也損失慘重,駐軍和警察局肯定會怒不可遏,並迅即行動,大開殺戮。因此,他決意留下來,勸說野刺莓轉移人馬。
野刺莓躺在鳳凰**,麵容蒼白憔悴,雙眼虛光無神,從前的冷豔**然不在。她見我舅進來,艱難地撐起身子呈半躺狀,說:“樂山,快坐。感謝你冒死相救!”
我舅拉過梳妝台前的方凳坐到床邊,一臉微笑,“我這算不了啥,你還不止救我一回哩。”
野刺莓說:“聽說你還救了銀杏。你恁勇敢!”過後望著窗外湛藍的天空,喃喃自語:“暴風雨就要來了!”
我舅滿臉迷惑,“天高雲淡的,哪會有暴風雨?”
野刺莓苦笑一下,“我是說,九安寨要遭劫難了。”
我舅明悟了她話中之意,卻佯裝輕鬆地說:“不用擔心,九安寨山高地險,而且銅牆鐵壁、固若金湯,哪個敢冒犯?”
野刺莓搖搖頭,“山再險峻,牆再牢固,終將抵擋不住大軍的炮火呀!駐軍和警察局好幾千人馬,並且有機槍大炮,我們九安寨僅八百多弟兄,而且用的多是土槍大刀,敵不過人家的。”
我舅信口開河:“怕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拚他個魚死網破!”
野刺莓說:“我們當然不怕,當然要抵抗到底,直到最後。刀兵相見,看哪個最後畏懼死亡!”
我舅這才覺得自己犯了一個錯誤,剛才不是在勸說,而是在火上澆油。他忙改換語氣:“其實,勇敢不怕死固然可貴,但死要死得其所,不能做無謂的犧牲。我不懂用兵打仗,但我以為我們可以運用靈活機動的戰略戰術,比如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避其鋒芒,以退為進。也就是說,在大軍壓境之前,我們迅速轉移。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野刺莓歎一口氣說:“你講的很有道理,可是已經晚了。據偵察,那個朱師長朱大頭已調集周邊縣市的幾個團,形成了一個收網之勢,正一步一步向九安寨圍來。這張巨大的網疏而不漏,我們插翅難飛。”
我舅這才感到事態遠比他想象的嚴峻,不禁心裏一陣顫栗。他不無難過地說:“倪妮,我對不起你,這一場即將上演的悲劇,全是我爺導演的!”
野刺莓側了側身子,伸出一支手輕輕撫摸我舅的學生頭,“樂山,你別這樣自責。你和你爺雖然血脈相通,可他是獸性,你有仁心,是兩種根本不同類型的人。你的好,九安寨的弟兄們都感受到了。我叫你來,是想告訴你,我準備派人天黑時把你和延安來的那個女八路送下山去。白天不敢下山,目標太過明顯。據報告,山下已布了大量軍警。因此,隻能趁天黑摸下山,找缺口溜之大吉。”
我舅一臉不快地站起,“你又要趕我走?!我告訴你,這回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走了。”
也許是因為身上的傷痛發作,野刺莓皺了皺眉頭,移動了一下身子。“樂山,我沒力氣跟你多說了。總之,你要聽話,乖乖下山去。一場惡戰最遲在後天就會打響,你不能陪著我們玩命。”說完,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憋得漲紅。
我舅伏下身,輕輕為她垂著背。他這時滿心酸楚。他想她會死嗎?他想她不會死,也不能死,他要保護她,哪怕犧牲自己的生命也要保護她。這樣想他就有了一種神聖感,一種為有犧牲多壯誌的豪邁感。他捧起她的手,輕輕說:“倪妮,我們不爭論了,真的不爭論了,一切隨天意吧。你曉得嗎,我……愛上你了,真的愛上你了。”
野刺莓掉下幾顆晶瑩的淚珠。
我舅剛欲抬手去搌她眼角的濕,落腮胡等幾個全副武裝的幹將咚咚踏將進來。
野刺莓悄聲說:“樂山,你回西山休息吧,我們有事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