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沒有回西山他的臨時住所,而是漫無目的地在寨子上穿行。
一條條石板小巷已然聽不到往日的麻將聲吼拳聲打情罵俏聲和鍋碗瓢盆聲了,一片空寂,隻是偶有男人女人甚至小孩或扛著長槍或背著大刀一臉嚴肅地來去匆匆。大戰在即,整個山寨草木皆兵。
麵臨即將上演的寨毀人亡的悲劇,我舅心比鉛沉。他想,是誰要滅絕人性地毀壞這滿目的青山,殺害這無辜的男女?是他萬惡的爺!他在心裏日罵,阮宗旺,你個狗日的不得好死!
他不自覺地來到了東邊,來到了數天前他險些被斃命的山崗上。
這兒,遍野的紅葉依舊燦爛美麗。風兒徐徐吹來,葉兒們輕輕搖曳,似雲霞要輕輕飄走,卻終歸依戀在這山巒。他想,這是大自然萬物間的相依相戀,美好得如詩如畫如歌。而人類呢?人類卻充滿著相互排斥、仇恨甚至殺戮。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醜陋,一種悲哀。
他雙手枕著頭躺在紅葉叢中。天空湛藍,山崗寧靜,他的心卻格外的陰沉雜亂。他哀歎九安寨這天藍草綠樹紅的美好光景轉眼將逝,接下來是一場毀滅,一場災難。
突地,響起唰唰唰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我舅坐起,見落腮胡領著一個年輕女子朝這邊走來。
走近了,落腮胡說:“阮少爺,我們到處找你哩!是這樣的,我們剛才開了碰了個頭會,決定天黑後派一個小分隊把你和這位八路軍女士送下山,送到甜城。”
我舅望了一眼落腮胡身後蘋果臉大眼睛短發齊耳一身新奇服裝(列寧裝)的女子,驀然驚詫,她竟是田雪。他倏地站起來,卻張口結舌。
田雪也認出了我舅,滿臉的驚喜,杏兒眼瞪得更大,更圓。
落腮胡說:“你們兩個做好準備吧,天黑就出發。”過後轉身匆匆離去。
我舅跨前一步一把抓住田雪的手,“田雪,原來你就是那位女八路!”
田雪一臉緋紅,“樂山哥,我也沒想到救倪妮的阮少爺就是你!”
兩人並肩走在紅葉叢中。輕風吹,紅葉搖,腳步聲沙沙沙。
我舅說:“田雪,你啥時參加八路軍了?我還想去武漢看你哩。”
田雪勾腰摘下一片紅葉,“今年早春時,我們漢口女子師範大學十幾名女生和武漢大學二十幾名男生結伴去的延安。”
我舅問:“延安是啥地方?”
田雪說:“延安在陝北,是革命聖地,也是八路軍總部。那兒很美,有星羅棋布的土窯洞,汨汨流淌的延河水,閃閃悠悠的信天遊,還有名揚天下的寶塔山。我就在寶塔山下的抗大當教員。”聲音依然清麗,如鸚歌。
“你咋會來鹽城運鹽了?”
“是組織上派我來的。組織上了解到我有親戚在鹽城,就叫我參加了有十個同誌組成的購鹽工作隊,來了鹽城。你不知道,我們根據地和抗日前線奇缺鹽,嚴重影響了我們的戰鬥和生活。”
“可你們沒能把鹽運走就被抓了。”
“我們工作隊分成了三個組。第一第二組的七個同誌已先後運走了二十幾車鹽。我們這一組沒能成功,被軍警發現並追趕,另兩個同誌犧牲了,還搭上了四個倪妮手下的人。”
“你咋認得倪妮?”
“說來話長。我們到鹽城後我就去了我表哥家。可那兒已被鬼子的飛機炸成了一片廢墟,無從打聽到我表哥一家的下落。這下,我們人生地不熟的,弄鹽的路眼看就斷了。你是知道的,井鹽一向由國民黨政府統管,稱之為官鹽。因此,我們要以共產黨八路軍的名義去購鹽,那無疑會被他們拒之千裏之外,甚至招來其它麻煩。幸好,在旅店焦慮了兩天之後,我們的一個同誌突然提供了一條線索,他過去的上司倪團長好像就是鹽城人,在台兒莊戰役中被炸傷致殘後榮歸故裏了。於是我們四方打聽,才知道那個倪團長已落草為寇。但為了完成任務,我們不得不來九安寨找到了這個山寨王。沒想到,已病魔纏身的他非常痛快地答應幫忙,並說你們打鬼子是為了中華民族,國民黨不給鹽我們給,我們派人去組織私鹽。然後,他叫她的女兒倪妮派了一個小隊幫我們組織了大量的私鹽,並隨車護送。這個倪妮,不僅有幹練冷豔之魅,而且還剛烈仗義。在得知幾個手下因護送鹽車丟命後,她不但沒有因此怪罪我們,反而率人把我從牢裏救了出來,自己卻身陷圇囫。”
“她這人,表麵冷漠,肚子裏卻有一副熱心腸。”
田雪將紅葉舉過頭頂對著太陽。陽光把紅葉照射得透明的血紅,葉片上的筋絡像一條條清晰的血脈。她說:“這葉子好美!我來山上這幾日,每天都要來看看這遍野的紅葉。我曾讀過一篇讚美北平香山紅葉的散文,我想,這山崗蔚為壯觀的遍地的紅,足可以同香山媲美了。”
我舅遙望坡下寨牆上密布的持槍趴著的匪兵,不無傷感地說:“可惜,這兒的一切寧靜與美麗都將毀滅了,包括人!大軍很可能已將九安寨重重包圍,這兒很快會硝煙彌漫,血肉橫飛,萬劫不複。”
田雪一偏頭問:“樂山哥,你怕死嗎?”
我舅聳聳肩膀說:“當然怕,人的生命是最可貴的。不過我是不會下山的,哪怕是死,我也要與倪妮他們並肩戰鬥到底。我想,比生命還要可貴的,是人的情感。”我舅終於明白了他對野刺莓那種割舍不掉的愛。那時他對田雪那種念想,隻能說是一個少年對一個少女朦朧的喜歡,心湖僅有一點漣漪。而現在,他對野刺莓的愛,明澈而又深邃,心海波濤滾滾。
田雪沒有注意到我舅臉上的潮紅,而是望著寨牆喃喃道:“我也不會下山的。別說我是八路軍戰士,就是作為人,我也不會忘恩負義隻顧個人安危。其實,通過在山寨的日子,使我轉變了對土匪一味的偏見。不是所有的土匪都是燒殺搶掠之徒,也有行俠仗義甚至忠心報國之輩,你比如倪妮他們。他們以九安寨為自己的王國,耕田織布,自力更生。當然,他們也偶有打家劫舍盜竊彈藥槍支等行為,可劫的是地主鹽商的家,是殺富濟貧,盜的是國民黨反動派的武器,是為了捍衛自己的王國。我還聽說,每當逢年過節,他們都要趁黑夜去到山下,悄悄在周圍一些吃不起飯穿不起衣的窮人家門前放上一些大米豬肉和布匹啥的。可見他們心善而又慈悲。最讓人感動的是這一次,為了民族的抗日救亡事業,他們挺身而出,不惜犧牲,表現了可貴的愛國主義精神。我已經遇過一次險了,我準備再遇一次,與他們並肩作戰。”
我舅說:“田雪,你真勇敢!既然你這麽勇敢,我就告訴你,你表哥一家,都被日本鬼子炸死了。”
田雪先是一愣,繼而兩眼淚汪汪。“我早有預感。是呀,比起表哥一家和這次犧牲的兩個同誌,我是幸運的。如果這場惡戰中我還將幸運,我會動員倪妮他們去參加八路軍,上前線打鬼子,為千千萬萬死難的同胞報仇。”
我舅也很激動,“如果我們都大難不死,我們結伴而行。”
兩個人的手緊緊相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