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寨子中央傳來噩耗，倪司令壽中正寢。
我舅立馬從西山的住所趕到寨子中央一座用紅磚碧瓦築成的四合院。平時這兒既是倪天棒的寢宮又是整個山寨的權力中心，謂之司令部。這時，隻見青紗裹柱白花綴窗錢紙紛飛，還有跪滿院壩的披麻戴孝的男女老幼在聲聲哀嚎。
倪天棒的靈柩安放在上房寬敞的正堂，四周被無數姹紫嫣紅的野花環繞。靈柩後麵的牆壁上掛著一個用青紗綴著的玻璃相框，裏麵嵌了一張特大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身著軍服腰佩長劍腳穿高筒靴的國民黨上校軍官，身材魁梧，麵頰俊朗，兩眼炯炯，充滿英武倜儻之魅。我舅沒有見過倪天棒這個土匪頭子，現在見了照片，他有了一種被震懾的感覺，心裏撲撲跳。
野刺莓一身縞素跪在靈柩前，留給我舅一個彎曲的背影。她沒有哀嚎，甚至沒有哭訴，隻是雙肩輕輕抽搐著。可我舅知曉，此時此刻，她的心定是痛得快要撕裂了。
我舅慢慢走上前立在她旁邊，輕聲說：“倪妮，節哀吧。還有很多事等著你，你且要多保重。”
一邊的田雪也伸手欲扶起她，可她卻執拗地跪著不起，嘴裏喃喃自語：“我從此沒阿爸了！我從此沒一個親人了！”淚雨滂沱。
這時，落腮胡提著駁殼槍急火火跑進。可是，見野刺莓已成了淚人，他欲言又止。
野刺莓吃力地站起，揩了一把臉上的淚，沙啞地問：“啥事體？”
落腮胡小聲說：“小姐，山下突然來了大批軍警，我們被包圍了。”
野刺莓摘下頭上的孝帕，衝四個持槍守靈的匪兵說：“去，傳我的命令，各大隊做好戰鬥準備，把老人和小孩迅速轉移到西山的龍洞。”
四個匪兵拔腿向外奔。
野刺莓對落腮胡說：“走，我們上寨牆看看。”過後跨出靈堂，咚咚咚邁開大步。她已然不像重傷纏身和心有悲痛，仿佛又回到了堅韌從容以及風風火火的昨天 。
我舅與田雪緊跟了野刺莓和落腮胡跨出四合院。
寨子的石門已緊閉，門外的木製吊橋也已收攏並靠在寨牆上，且高出寨牆直直衝向杏紅的天。
一幹人隨野刺莓登上了寨門頂上的了望台。這下，我舅依稀看見山底密密麻麻的人在蠕動，像成群的螞蟻，黑壓壓一片。
野刺莓放下望遠鏡，側過頭對一邊的我舅和田雪說：“看來你們無法下山了，我們已被重重包圍。”
我舅和田雪抿抿嘴，露出不易察覺的笑。
野刺莓轉過身對落腮胡說：“錢大隊長，你去叫傳令兵吹號，把各大隊的頭頭通知來，研究作戰方案。”
“是！”落腮胡轉身跑下了望台。
野刺莓又對獨眼龍說：“楊中隊長，你把樂山和田雪帶到龍洞裏去，並派上一個小隊守住洞口，保護他們的安全。”
“是！”獨眼龍也一個挺胸立正。
我舅一擺手，“我們不會去啥龍洞的。我們的任務就是與你同在。”
田雪也挺胸與我舅並肩一站，肯定地點點頭。
野刺莓苦笑，“硬拿你們沒得辦法！”又舉起望遠鏡望山下。
不多會，落腮胡領來了四五個或背湯姆槍或別駁殼槍的頭目。野刺莓把他們招到一邊，蹲成一個圈，開始低聲商討。
我舅過去拿來望遠鏡向山底了望。
這下，他看清楚了，山下已人山人海，多是穿黃軍裝的國民黨兵，有少量的黑衣警察。他們有的在架設大炮高射機槍，有的在支撐帳篷，有的在擦拭手槍步槍衝鋒槍，有的則在地灶旁燒火做飯。他想，他們這是在紮營盤，紮一個連綿不斷緊緊箍著九安寨的營盤。他想，明天，或者後天，他們將以排山倒海之勢攻將上來，踏平九安寨。想到這裏，他心裏又顫栗了一下，額上直冒冷汗。
然而，他從望遠鏡裏又驀地看見了他爺。他爺一身紅緞唐裝，披頭溜光，手拄文明杖，與矮胖的朱師長並肩走出一頂大帳篷。朱師長一邊指著這山上一邊講解著什麽，他爺不住地點著頭。頓時，他心裏升騰起一種希望，情不自禁地笑了。
田雪不解地問：“樂山哥，大敵當前，你怎麽還笑得出來？！”
我舅詭秘地嘿嘿一笑，不語。
田雪接過望遠鏡了望山底，不禁驚呼：“呀，好多人馬！”
我舅問：“田雪，你怕嗎？”
田雪豐胸一挺，“怕死不當八路軍！這會兒呀，我想起了我們毛主席寫的一首詩：山下旌旗在望，山頭鼓角相聞。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早已森嚴壁壘，更加眾誌成城……”
我舅問：“毛主席？是不是那個叫毛澤東的？”見田雪點頭，又說：“寫得好，有大無畏的精神和浪漫主義的情調！其實，這時候，我們也應該有這種精神和情調，不被他們的陣勢所嚇倒。”
田雪說：“他們現在是在造一種聲勢，目的是使山上的人望風披靡。”
我舅點點頭，“你說對了。他們又是機槍又是大炮裏三層外三層地紮營盤，是一種威脅，是想讓寨子上的人不打自降。不過，他們中有一個人不願把寨子打得稀爛，因此他們不會強攻，更不會狂轟濫炸，起碼目前不會。這樣的話，我們就有了時間和空間與他們周旋，尋找生機。”
田雪迷惑不解地看著我舅，“誰不願把寨子打爛呢？”
我舅笑笑，“你別問，反正是有一個人，而且是他們中的核心人物。他說九安寨是他的祖業，他要收回。”
田雪明悟道：“是這樣！這樣我們手裏就有了一張王牌，如果他們要強攻，我們就可以反威脅，說我們會把九安寨毀了，寸草不留。這樣，他們必然有所顧慮，不敢貿然強攻。這樣，我們就有了時間考慮對策，最好說服倪妮放棄九安寨，設法轉移。”
我舅一拍田雪的頭，“聰明！”
田雪滿臉緋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