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已消停一夜一晝。
山底沒有了軍警的影子。不過據探子報告,大部隊駐紮在六七裏之外,圍攻之勢絕對沒有減弱。
朱大頭派兩個參謀送來一封信,字跡是金絲瓜的。大意是,容山寨清理安頓五天,第六天雙方在山底的貞節牌坊前進行談判。他們還提出了三條:一,九安寨務必把阮樂山安全、完好交回;二,野刺莓把山寨所有人帶走,由軍隊(實際是我家公)發放一筆數目可觀的安家費;三,保護好山寨的糧田房舍。
野刺莓冷笑一聲把信撕碎並扔到了地上,“操儂那娘阿逼,胡扯!”
過去的一夜一晝,野刺莓幾乎沒有合眼。她跑遍了山寨的每一個角落,看望傷員,給每個死者家屬發放撫恤金(大洋或珠寶),清理糧食彈藥庫存,召集部下商量下一步對策,等等。她這時已顯得疲憊不堪,滿臉倦容,癱坐在靠背椅上。
我舅想,她緊鎖眉頭,是身上的傷痛發作了吧?就說:“倪妮,你吃飯吧,吃了去睡睡覺。”
野刺莓搖搖頭,“這個時候睡不著呀!你們去休息吧。”
田雪將手搭在野刺莓的肩上,“倪妮姐,我們陪著你。”
野刺莓親切地拍拍田雪的手,“儂蠻好!”然後深情地看我舅一眼說:“樂山,你的主意使戰火消停了,使九安寨獲得了喘息和尋找戰機的時間。”
我舅苦笑,“隻是暫時緩解了局勢,九安寨仍危機四伏。”
野刺莓長歎一口氣,“有啥法哩!我阿爸說過,戰爭本來就是一種殘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過,阿拉多少贏得了一點時間,可以重新做好防衛準備。我已作了部署,四周加修工事,並馬不停蹄地趕造地雷,在寨牆外五十步以內布設成網,叫小兔崽子們有來無回。我今早才查到,原來我阿爸在寨東的山洞裏藏滿了火藥和雷管。這樣,加上阿拉滿山都是石頭,阿拉就可以製造萬無多的地雷了。”
我舅不無擔心地問:“你還想打啊?”
野刺莓說:“不是我們想打,而是你阿爸他們想置我們於死地,我們隻是自衛還擊罷了。”
我舅訥訥地說:“其實,其實我們可以考慮一下他們提出的條件。我們不能硬拚,我爺和朱大頭他們的勢力太強大了。”
野刺莓沉下臉來,“接受他們的條件離開九安寨?離開九安寨阿拉上哪兒安身?屁話!”
我舅臉紅地看了看田雪。
田雪將警衛剛端進的茶遞一杯給野刺莓,緩緩地講:“倪妮姐,我覺得樂山哥剛才說的不無道理。保住生命,保存勢力,是我們的當務之急。其實,以你的人品人格和能力,不應該繼續過著山寨王的生活,應該有更遠大的抱負和作為。”
野刺莓不解地看著田雪。
田雪繼續說:“我有一個建議,你帶上你的弟兄們離開這兒,到外麵去。”
野刺莓眉宇間皺成了一個“川”字,問:“到哪外麵去?”
田雪有些激動地站起來,“北上,參加八路軍,打鬼子。”
野刺莓霍然站起,怒目圓睜,“啥?!你要我參加你們共產黨的八路軍?”過後又墜坐椅上,雙目緊閉,一臉紅漲。
田雪坐下,同我舅極其緊張地看著野刺莓。
過了許久,野刺莓緩慢睜開鳳眼,薄唇微微啟開:“就……北上吧。”
我舅一陣狂喜,雙唇顫抖。
田雪一下跳起,興奮地將野刺莓擁住,弄得野刺莓一臉羞紅。。
接下來,野刺莓緊急召開了有幾個大隊長參加的秘密會。我舅和田雪回避在四合院南廂房,忐忑不安地等待著。
太陽落山時,一警衛前來通知我舅和田雪去正堂。
正堂已擺了一桌豐盛的酒菜。野刺莓坐在正上方,左右兩邊的位子空著,其餘下方分坐著落腮胡等幾個大隊長,均眉開眼笑。我舅和田雪對望了一下,都籲了一口氣。
野刺莓衝二人直招手,“樂山,田雪,快來,挨著我坐!”
我舅和田雪歡快地坐到了野刺莓左右兩邊。
野刺莓對二人說:“阿拉原則上同意北上。不過,之前有兩件事要辦。一是與狗日些談判時阿拉必須向他們索要五萬大洋的安置費,二是做好北上的動員和安置工作。看,我也學田雪把事情說成工作了,嘻嘻。阿拉本著自願的原則,願北上的我們歡迎,不願北上的我們不勉強,並會給他們和弟兄們的家屬發放足夠的安置費,使他們能另投他鄉,置田土築房舍。我算了一筆賬,就阿拉現有的積蓄,夠大家將來豐衣足食的了,何況阿拉還將向狗日些索要五萬大洋。”
田雪說:“倪妮姐,你這樣安排合情合理。我建議,談判後我們就動身,插川北翻秦嶺奔陝甘寧邊區。”
野刺莓拿手搭在田雪肩上,“你是共產黨的人,到時行軍路線由你定,隊伍也由你指揮。”
田雪直擺手,“我哪能指揮?!我隻是帶路,指揮權仍歸你。”
“也行。指揮權的問題到了你們隊伍裏再說。”野刺莓起立,雙手擎起粗瓷酒碗說:“兄弟姐妹們,這碗酒,一是祭奠死去的我爺和九十七個弟兄,二是祝願我們獲得新生,來,幹了!”
都一下站了起來,擎起酒碗,跟著野刺莓咕咕灌下。
野刺莓灌完酒將碗猛地往地下一摔,碎響。
大家效仿,然後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