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祠堂的第二天,我舅聽到了一個消息,他二伯阮宗興已被鹽城警方抓獲,並將以走私官鹽和販賣鴉片罪論處,不日問斬。
他還聽到了一個消息,朱大頭派一個團駐進了九安寨,不承想所到之處都踏上了地雷,官兵傷亡大半,所有房舍幾乎被毀,就連稻田裏也地雷無數。這樣,九安寨實際上就成了一片廢墟。
我家公告訴我舅,他早就預感野刺莓不會輕易將一方寶地拱手讓出來,所以他顯得很慷慨地把寨子送給了朱大頭。他說野刺莓是壞人,朱大頭也是壞人,朱大頭的貪婪使自己損兵折將到頭來一無所獲,卻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他說他是這次最大的贏家,一是救了兒子,避免了斷香火之災;二是趕走了野刺莓一幫土匪,使阮家祠堂從此消除了禍根,永久平安。
我舅心想,其實最大的贏家是野刺莓。她不但找到了新的生活,還獲得了巨額大洋,並巧妙地留給了敵人一座廢寨。他想狗日的倪妮狗日的野刺莓恁高明!
接下來我舅做了四件事。
第一,他說服我家公將他二伯一家人安頓到了一個好的地方,並有了可觀的經濟收入。
第二,他動員我家婆去鄉下遠房親戚家避暑,並聲稱他也想去過幾天清靜的日子,以免再遭土匪綁架。他說:“娘,你和小妹、竹花先行一步,我完成暑期作業隨後跟去。”我家婆很樂意地答應了,抱著我母親同竹花一道先行去了鄉下。
第三,他鼓動我家公在北苑搞一台戲,以慶賀他脫離土匪的魔掌。我家公欣然同意,並叫金絲瓜立馬聯係戲班。
第四,他躲在他的南書屋閉門製造了許多爆炸裝置。他在大學裏讀的是理化專業,製造簡單的爆炸物對他來說是小菜一碟。
第三天黃昏,祠堂男女老少和一些守衛祠堂的軍警紛紛前往北苑萬福塔下的戲園子,觀看梨園劇團的演出。
我舅顯得從來沒有過的親熱挽著我家公的胳膊進了戲園子,坐到了正對大戲台的樓廂裏。我家公也從來沒有過的一直樂嗬嗬地合不攏嘴,身子同我舅貼得很緊。
演的是川劇折子戲。第一出是《迎賢店》。店媽娘與窮秀才的對話不時引起哄堂大笑,我家公和他的三姨太四姨太更是笑得前仰後合。
我舅突地雙手捂住肚子,一臉痛苦地問我家公:“爺,你有紙沒有?!”我家公頓住笑擔憂地問:“你咋了?”
我舅憋得臉漲紅,“肚子痛,想屙!”
我家公忙從褲兜裏掏出幾張草紙遞給他,笑嗬嗬地說:“狗東西,在土匪窩裏餓了幾天,回來就不知飽脹,憨起吃!快點去芧房吧,嘿嘿。”
我舅捂著肚子蹶著屁股一如企鵝出了樓廂。
一出廂房他就拔腿開跑。他跑出北苑,跑到南書屋,拿起一大筐爆炸物,分別放到了祠堂的正堂和主要房間以及主要通道。最後,他折回南書屋,在屋角壘起一堆爆炸物,並在一導火索上綁上了半炷點燃的香。
過後,他溜出後門,風一樣向猛龍山上跑去。
他跑上了山頂,趴在被烈日烘烤過的尚溢著陽光氣味的馬蹄草上直喘粗氣。
這時,他肩膀被什麽東西擊了兩下。他驚慌地一下翻身騰起。站在他旁邊的竟是落腮胡。
他還看見了不遠處一塊鐫刻著馮玉祥將軍手跡“還我河山”的巨石下麵站著的十幾個背著湯姆式衝鋒槍的匪兵,還有躺在兩副滑杆兒上的正向他招手微笑的獨眼龍和銀杏。
落腮胡笑著抹了把臉上的眼睛水,說:“阮少爺,我們又能在一起啦!我們走吧。我們得快趕,小姐他們還在川北的廣元等著與我們會合哩。”
我舅遲疑片刻說:“錢大哥,等等吧,等一等說不定有好戲看。”
落腮胡一點不解地望著我舅。
我舅回過頭,向山下看去。山下沉靜而顯出一片灰暗,萬福塔上的幾盞燈像遙遠的星星一眨一眨地。他心裏一陣哀歎。他想這回他又失敗了。
滑杆兒上的獨眼龍直是叫喚:“開路了阮少爺!你還不急?我們小姐在遠方等著你去娶她哩!”
眾匪兵哈哈笑。
我舅歎一口氣說:“走吧,沒戲看了!”
匪兵們抬起獨眼龍和銀杏,一隊人向北方邁開了步子。
然而,就在這時,山下一聲巨響,緊接著又是一片連鎖的轟鳴。全都駐足回頭。
霎時間,山下濺起了千萬朵火花,整個阮家衝被映得通紅,爆炸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我終於把它毀了!”我舅英俊白皙的臉已然被淚水打濕,不知是喜還是悲。嘴上較過去更粗密的毛不住地顫抖著。
落腮胡好象明白了什麽,雙手用力地扳住了我舅的肩。
我舅雙手抹了一把臉,“我們起程吧!”
月光如潑,十幾個人的倒影輕快地吻著猛龍山山脈。
我舅想,快走吧,追上野刺莓,到了延安,我就會像獨眼龍說的,把她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