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在山底的貞節牌坊前如期舉行。

這是一座某個年代某個家族為某個寡婦所立的巨形石坊。我家公、朱大頭、警察局長作為一方代表麵對牌坊,野刺莓、田雪、落腮胡作為另一方代表背靠牌坊。雙方中間牽了兩條紅綢帶,象征隔出了楚河漢界,背後均站了一排荷槍實彈的衛兵。

野刺莓雙手倒背在身後,豐胸挺拔,一臉冷漠。她先發製人:“放阮少爺可以,阿拉離開九安寨也行,但阿拉有三個條件。第一,阿拉全部轉移到安全地帶後雙方才能交換人質。第二,阿拉明天一早離開寨子,你們後天才能上山。因為,明天是九安寨死難者們的頭七,得封山出煞。第三,作為交換,你們必須得支付阿拉六萬塊大洋的遷移安置費。”

我家公雙手壓在手杖柄上,“你們的安全地帶所指何處?”

野刺莓說:“就是阿拉大隊人馬處在你們看不見追不上的地方。”

朱大頭黑著胖臉,“第一第二條我們可以接受。第三條太過於,簡直是獅子大開口。我看給三萬塊大洋就行了!”

野刺莓寸步不讓:“六萬塊少一分一厘都不行。這一點沒商量。”

我家公說:“六萬就六萬吧,隻要你們能保證我兒樂山平安。”

野刺莓聳聳肩膀,“阿拉絕對不會食言的。倒是希望你們別耍花招,別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們耍花招也沒啥的,阮少爺的命隨時都有可能攥在阿拉手裏。”

我家公用文明杖杵杵地,“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就照約定辦理吧。”

一場刀槍相對的談判就這樣簡單地結束了。

交換人質是在第二天黃昏,地點仍在貞節牌坊前。野刺莓一大早就帶領男女老幼七八百號人下山了,估計這時我家公和朱大頭咋也無法尋到他們的蹤影。這是一次大規模的遷陟。

昨晚我舅與野刺莓又融為了一體,徹夜未眠,以淚洗麵。我舅橫刀立馬,野刺莓柔軟如泥。

落腮胡帶了一小隊手持湯姆槍的人負責監督人質交換。當獨眼龍被四個國民黨兵從那邊用擔架抬過來時,落腮胡在身後邊給我舅鬆綁邊附著他的耳朵小聲說:“兄弟,別了!”

我舅迅即將一個紙團塞進落腮胡手裏。紙條上寫著:後天黃昏,務必在猛龍山頂接應我。切記!

獨眼龍被幾個弟兄從單架上抬到了滑杆兒上。他的傷勢顯然加重,褲腿上滿是汙黑的血跡,臉上有一種發燒的潮紅,惟一的一隻好眼也緊閉著,仍處在昏迷之中。

落腮胡叫兩個弟兄抬起獨眼龍迅速離開,自己和幾個弟兄端著湯姆式衝鋒槍墊後作掩護。

我舅見落腮胡他們撤離得無影無蹤了方才邁開腿朝我家公和朱大頭一方走去。

我家公扔了文明杖小跑著來迎接我舅。癰腫的體態像笨豬似地前行,且踉蹌欲倒。靠攏時他張開雙臂一下將我舅緊緊摟住,激動得老淚縱橫,雙唇顫動。

我舅呆若木雞,任由我家公激動流淚絮絮叨叨。他整個心思在野刺莓身上。他想她帶領的人馬浩浩****走出鹽城走到安全地帶了吧?他在心裏緊張地為他們祈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