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沒能逃出鹽城境地。

他剛走到猛龍山山脈的盡頭就被祠堂家丁二毛三毛追趕上了。二毛三毛先用繩子將他捆住,然後砍了些樹枝,做了付簡易擔架,再將他按到上麵,捆其四肢。是捆豬捆牛之法,極為牢實,無論他如何掙紮也無濟於事。

當雞叫第三遍時,抬著我舅的擔架閃悠悠進了祠堂正大門。於是,祠堂上下頃刻沸騰,都懷著無比激動或無比驚恐的心情等待觀望即將上演的一場鬧劇或悲劇。

我家公大罵一聲一拳將我舅擊倒在了**。那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拳頭跟催眠似的,我舅順勢倒下便呼呼睡過去了。

我舅直睡到太陽落坡。當他醒來時一眼看見了我家婆。我家婆正坐在他的床邊,正盯著他流眼睛水。那眼睛水許是流了很久的,把她美麗的眼睛濫得恁紅恁腫。他喚了聲娘就哽咽住了。

他時常為我家婆感到悲哀。

我家婆少女時堪稱鹽城絕頂的美人兒,可謂百裏鹽場有口皆碑。她爺是我家公的遠房表舅,是一個擁有五十多口井灶的闊綽鹽場主。她十七歲那年,大墳堡鹽場工人罷工造反,將她爺和她爺的三個妾甩進沸騰的鹽鍋煮死後吊在天車(鹽井架)上展屍一夜一晝。我家公聞訊後通了警察局和駐軍朱營長,浩浩****幾百軍警趕赴鬧事鹽場,鎮伐了近千號鬧事鹽工。那夜,大墳堡鹽場屍橫遍地血流成河。後來,我家公為她爺和她爺的三個妾舉行了隆重的葬禮,其浩大的場麵驚天動地,震撼了百裏鹽場,亦使鹽城官方軍方和商界無不為我家公的俠義與氣魄感慨萬千。再後來,我家公就把她娶來做了二房,而大墳堡那五十多口井灶自然而然也就姓了阮。據傳,那次工人罷工,實際上是我家公買通大墳堡兩個工頭煽動的,可在工人們怒火熊熊時,他卻立馬出山,扮起了撲火英雄。嫁跟我家公後,她總是哭自己的命苦,兩歲死了娘,十七歲死了爺,到頭來還做了別人的小妾。可自從生了我舅,她就不再哭不再怨了,心中總也盛滿甜蜜與希望。

“娘,給我鬆綁呀,我要把祠堂再燒了!”我舅急切切地求我家婆。

我家婆捧著我舅白生生的臉,抽泣著說:“山兒,你憨噢!燒了祠堂娘和你小妹去哪安身?熬過今晚吧,熬過就好啦!晚上上正堂,你千萬莫講柴房的火是你引燃的,一切有你爺安排,懂不懂,啊?”兩滴晶亮亮的眼睛水墜到了我舅臉上。

我舅鼻子發酸,心頭無比的痛。

夜幕垂下,祠堂前門的古銅鍾敲得震山響。阮氏家族男女老幼紛紛湧至正堂,把被幾十盞馬燈映得通亮的大堂擠得膨脹欲破。

我家公正襟危坐在太師椅上,兩眼炯炯地盯著佇立於大堂中央的倒背著雙手麵無表情的我舅。少刻,他威嚴十足地一揮手,全堂頓時啞靜。他說:“今晚,我們全族人在這堂開一個家族會,其內容有二:一是審理祠堂柴房起火一事,二是講講家風。”過後,把目光轉向我舅,問:“樂山,縱火柴房,是不是你所為?”

我舅頭一偏剛欲承認,卻一下碰到了我家婆怯怯的目光。他隻得緘默無語。

“你想毀了祠堂毀了這旺旺家族嗎?你想做親者痛仇者快的逆子、敗類嗎?”我家公灼灼的目光盯得我舅渾身發燙。

我舅很不自在地彎曲了一條腿,身子矮了一些。

我家公的目光一下變得親和了,“想你也不會生出此等邪念的,不會的。因為,你是我阮宗旺的兒子,我阮宗旺絕對不會有叛逆的種的,哈哈哈......”

滿堂人被我家公的開懷大笑弄得一陣惘然。

我舅也惘然,搞不懂他爺肚子裏賣的是啥藥,心裏悶得慌。

我家公戛然止住笑,又一臉的威嚴,“眾家親,此次柴房失火,乃丫頭竹花不慎所致。她受廚師吳老幺之托去柴房取柴禾,手上洋油燈的火星偶然掉進幹草堆,大火由此而起。金管家,你調查的情況是不是如此?”

金絲瓜鑽出人堆,哈著腰說:“回老爺的話,情況的確如此。”

滿堂嗡嗡響我舅的腦袋也嗡嗡響。他想他爺這純粹是欲蓋彌彰。

顯然,我家公的兄弟們被激怒了。他們倏然站起,火氣衝天地瞪著我家公。可是,很快他們那種迸火的目光暗淡下來。因為,他們撞到了我家公有如冷劍的眼神。他們知曉,那冷劍能斬了一切,哪怕你的生命。

我家公咳了一聲,全堂頃刻又啞靜了。他一臉秋風,再把洪鍾敲響:“諸位,柴房起火一事已然明了,不再一一。下麵,我想講講家風。大家肯定清楚,我阮氏家族正統文明之風曆史悠久且遠近聞名。然,前不久,市黨部的同仁告訴我,我阮家祠堂竟有人開設妓院、販賣煙土,更有甚者,串通貴州、雲南的倒爺走私官鹽,且都是長輩。試問,家風何在?正氣何在?在列祖列宗的亡靈前,在全族婦幼晚輩前,你們不覺得羞恥嗎?不覺得罪該萬死嗎?就因了你們的不軌行為,外麵好些人罵我們阮家祠堂是藏汙納垢及盛產土匪之場所。真乃罪過噢!今天,在這裏,我以族長的名義宣布,從今往後,凡本族族人,不得開妓院、販煙土、走私鹽,違者逐出祠堂並沒收全部家產。當然,若有不信者,敬請以身試法之。”說完,他抬起左手,輕輕吹了吹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過後瞟了瞟他的兄弟們,嘴角掠過一絲冷笑。

幾個兄弟麵紅耳赤地坐回到雕花椅上,耷下頭,屁也沒敢放一個。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

是夜,在“靜心齋”,我家公撫摸著我舅的頭,愛憐地說:“山兒呀,你恨日本人我也恨,然你恨國民黨我卻不恨。你說我能恨嗎?不能的。沒有國民黨你爺我就不能立足鹽城且不能成為大鹽商和鹽商總會的會長,而你也上不了省城的名牌大學。你還小,不懂人生。人在世間走,切莫一時腦熱感情用事,不然在紅塵中你定會舉步維艱。這樣吧,你心裏悶得慌,就到外麵散散心。你要樂意,走遍全中國都行,爺有的是銀子。”

我舅不願呆在阮家祠堂,也想出去散散心,就同意了我家公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