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毛三毛用滑杆兒抬著我舅和一大箱子衣物大洋一閃一閃出了阮家祠堂正大門。這當兒,旭日東升,天邊一抹淡紅的朝霞。
我舅要到甜城坐馬車去重慶,再乘江輪下武漢。他想去看望柳少白的表妹田雪。
那是一個蘋果臉杏仁眼的很乖俏的女娃兒。她來過兩次鹽城。她給他和柳少白講長江講黃鶴樓講三國的赤壁大戰、霸王別姬,聲音清脆語調如歌,弄得他心頭癢癢的。更讓他心頭癢癢的是,她竟當著他和柳少白的麵,脫去衣裙隻穿一件背心兒一條褲衩兒躍入釡溪河中遊泳。清水,雪膚,圓臀,豐胸,構成了一幅讓人目瞪口呆內心無比渴望的畫。柳少白對他說:“你咋色迷迷看著我表妹?幹脆你把她娶球了!”他罵:“你狗日的亂點鴛鴦譜!”可心裏卻老想,想那雪膚、圓臀和豐胸。
他們行至一座大山腳下已近黃昏。這當兒,我舅看見了那高高的嶺上遍野的紅葉。燦爛的紅葉被潑上了落日的餘暉,宛如天邊那燦爛的紅霞,很美的。他頓時驚詫了激動了,忙叫:“停下,快停下!”
二毛說:“少爺,不早啦,我們還得趕路哩!若天黑前不走完這山路,就會迷失方向,到不了甜城。”
我舅執拗地命令道:“給我停下!”
然而,就在這時,路旁鬆樹林裏忽地衝出幾個赤著上身提著大刀的漢子。他們嘶叫著風一般飛快將滑杆兒團團圍住。我舅頓時被嚇得全身瑟縮兩眼呆滯。二毛三毛大喊一聲:“棒客!”迅即放下滑杆兒,用身子掩住我舅,並抬起雙掌企圖抵擋。
可眨眼工夫,兩把大刀分別砍進了二毛三毛的胸膛,隻見鮮血噴出一丈多遠,兄弟二人慘叫一聲便栽倒在地上了。
我舅想逃卻怎麽也邁不動雙腿,就癱軟地坐到了地上。這時,一獨眼漢子舉著大刀凶神惡煞地一步步向我舅逼近。我舅瞬時魂飛神失,褲襠被尿水打濕。
“慢來!”一個似雷的聲音突然炸響。“這屁眼兒蟲恁白恁嫩,弄上寨子祭天神。”
我舅努力地睜開眼睛,見一牛高馬大滿臉落腮胡的漢子正擎著獨眼漢子舉刀的手。
獨眼狠勁踹了我舅一腳,命他站起來往山上走。
我舅吃力地站起來,踉蹌著被押上了一條彎彎的通往山上的石板小徑。
這陣,西邊的太陽依然圓得似杏餅,那嶺上的紅葉也依然燦爛如紅霞,可我舅此刻全然沒了心思沒了精神去欣賞。他心裏亂極了悲傷極了。他無比痛苦地膽戰心驚地想他這是一步步走向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