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被兩個土匪用滑杆抬著行了十多裏山路到得甜城。
他在甜城西街子馬房租了一輛馬車便匆匆上了去重慶的泥道。
馬車夫是一個精瘦禿頂的老頭。他獲得了我舅雙倍的傭金,心情無比舒暢,邊往嘴裏灌燒酒邊哼著川劇,把馬車趕得飛快。
可我舅卻很沉悶。不知咋的,離九安寨越遠他心裏就越沉悶。
馬蹄聲脆,兩旁的行道樹嗖嗖掠過。馬車夫吐了一泡口水繼續哼道:“三更唷敲門門不開,幺妹兒你心腸好呀歹毒!哥哥我上門千百回噢,隻怨你閉戶獨呀枕頭……咳咳,咳咳咳咳”。
我舅想笑卻笑不出來。他想著野刺莓,並且老想。一早離開九安寨時他沒能見著她,心裏就空****的有種失落感。這種失落感到現在都有,而且更加強烈,很難受。
“要到榮昌啦!老子已經聞到城頭的酒香啦!”馬車夫歡呼著揚鞭催馬。
此時,我舅聽到了身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他不由自主地折過頭去。
他看見一輛三套馬車載著四個穿白色汗褂子的大漢飛奔而來。還未等他回過神,三套車已超到了前麵,緊接著三匹高大的棗紅馬昂首嘶鳴,馬車戛然刹住並將這輛車攔在了路彎彎。他頓感不妙卻為時已晚,有兩個大漢飛身躍上他的座廂將他拖出摔在了地上。
我舅在地上滾了兩轉就一下見到了木輪子下的一顆滿是血糊的腦殼。那是馬車夫的禿頭,已分離身子,兩隻眼睛鼓盯盯的。他打了個寒噤差點流出尿來。
少頃,我舅艱難地爬起來,艱難地想鎮定住自己。他拍了拍學生服上的泥土冷冷地看著四個大漢,問:“你們想幹啥?!”
一小平頭手一揚,兩個大漢便將我舅一下拽上了三套車。小平頭跳上車,一甩鞭,三匹烈馬飛奔向前。
馬車駛到一山腳下拐進了一片桉樹林。我舅欲掙紮無能,兩隻肥大的腳踩得他喘不過氣來。
馬車在林子深處停下。我舅被人一腳踹下了車,後又被兩個大漢提起反手捆在了一棵粗大的桉樹上。
“你們要做啥?!棒客!”我舅歇斯底裏地吼。
小平頭兩眼寒光地說:“你吼個雞巴!老子們今朝要取你娃的命。不過,死,也要你死個明白。告訴你吧,我們是你二伯阮宗興雇來的。”
我舅的臉漲紅,“放屁!我二伯咋會雇人殺我?”
小平頭拍拍我舅的臉說:“你這嫩娃兒隻曉得啃書本兒喝墨水,其它球也不懂!你是阮宗旺的獨兒,是阮家祠堂當然的繼承人,就像皇宮裏的太子。你想啊,你要活在世上,你二伯那大兒子偏花兒(斜視眼)能成繼承人的夢嗎?我們前世無冤今世無仇,但你得死,沒法。這叫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我舅狠命將一泡口水吐到小平頭臉上。
小平頭暴跳如雷,“把這龜兒子的衣裳脫了,老子要用刀剮他的皮!”
我舅便被剝光了衣服蒙上了雙眼。這回他更多的不是膽怯而是憤慨。他萬萬沒有想到他會被自家二伯暗害。這時候他更加憎恨阮家祠堂了。當冰涼的匕首觸到他的胸膛時,他咬緊牙關在心頭悲切切地說,娘,永別了!
可就在這緊要關頭,林子裏爆發出一串密集的槍聲,四個大漢紛紛倒地,而我舅也瞬時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