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醒來已是夜晚。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竹板**,身上穿了一件嶄新的米黃色長衫。他恍惚記起馬道和桉樹林中發生的一切,就睜大眼睛四下張望。

他看見的是一片煙霧,煙霧濃烈嗆鼻滿屋繚繞。他抹了一把被嗆出的鼻涕和眼淚,又努力張望。這下他看見了屋子中央桌子上的一盞幽幽的洋油燈,燈旁蹲著兩個光膀漢子,正貪婪地吧嗒著葉子煙。他定睛一看,是落腮胡和獨眼龍,就驚喜地坐起來,直呼喊二人的外號。

二人奔將過來,盯著他嘿嘿笑。

我舅問:“我這是在哪裏呀?”

獨眼龍說:“江津客棧。”

落腮胡遞給我舅一碗涼水,“兄弟,原諒哥子有眼無珠,那天差點把你砍球咯!你在阮家祠堂的事小姐都講給我們聽啦。你是條好漢呀,敢燒阮家祠堂,讓我們好佩服!今早,你出了寨子後,小姐不放心,就帶著我們跟來啦。我們在半道上的一輛被撞爛的馬車上見到了你的懷表和車下身首分離的馬車夫,小姐便斷定你被人截咯,我們就追著馬車印趕到了樹林。格老子,好雞巴險,晚半步就糟球呐!”

我舅急切地問:“你們小姐呢?”

獨眼龍說:“在東樓。你想見她?”

我舅當然迫不及待想見野刺莓。

當他頭重腳輕到得東樓剛欲抬手叩門,就聽到了屋裏嘩嘩的水聲和輕悠悠的歌聲:“夜上海,夜上海,你是個不夜城……”

他新奇地貼著門縫往裏睃。

頃刻間他傻眼了,險些驚叫出來。

他看見了野刺莓。確切地講他是看見了一團玉體,一團白潤潤的女人的玉體。那玉體正放在一隻碩大的木盆裏,正被明晃晃的水波輕輕撫摸著。那盤旋頭頂的秀發,那皓皓粉嫩的脖子,那高聳如雪峰的**……

他不敢往下看了。他全身顫抖血液沸騰呼吸仿佛就將停止。他無比激動無比興奮同時又無比痛苦,神情恍惚地離開了東樓,心頭跟做賊似地剳咚咚直跳。那種痛苦是莫名其妙的,是他無論如何也道不清說不明的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感受。

可走到西樓他的號房門前他又駐足了,沉思良久終又折身返回東樓。他做了一次深呼吸後輕輕叩響了房門。

少刻,那扇濾著桔黃色光亮的木門呼一下開了,隨之一把亮晃晃的長劍嗖地抵住了他的喉頭。野刺莓一臉凶光豎在他麵前。

眨眼那劍縮了回去,野刺莓銀鈴般的笑聲響起。“是你!醒來了?”

我舅的喉結蠕動了半天才迸出一句話來:“我……過來……看看你。”

野刺莓一把將我舅拉進屋子,又將他摁在一張鏤花實木椅上。

這當兒她顯得更加楚楚動人。浴後的姣美的鵝蛋臉光潔紅潤,扣得不太嚴實的上衣現出一線白生生的乳溝,兩隻鳳眼似秋潭波光閃閃,一身散發出淡淡的幽香。我舅想,這哪是一枝野刺莓,分明是一朵動人心魄的出水芙蓉。

野刺莓坐到對麵的涼板**,眼睛直勾勾看著我舅。

我舅一臉窘態,嚅嚅道:“叫我如何感謝你呢?你又一次救了我的命!”

野刺莓攏攏披在肩後的潤發,抿嘴一笑,“感謝個屁!能有機會巴結阮大少爺,算小女子三生有幸嗬!嘻嘻。”

我舅更加迫窘了,把十指扳得嚓嚓響。

麵對這個女娃兒,我舅的確不知所雲。他想到了土匪一詞的含義。那是同殘暴同醜陋同邪惡聯係在一起的。而從她的身上你絕看不到這些。她那麽美且美得吐露出那麽多的善良與柔情。我舅想這是一個無比可人的尤物,一個仿佛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令人魂飛夢繞的尤物。這樣想他青春的喉結又開始蠕動,內心燃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烈火。他覺得就在今晚,就在這間盛滿桔黃色馬燈光亮的屋子裏應該發生些什麽。發生些什麽呢?他說不清楚,就又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痛苦。

最終,他還是按捺住了那種痛苦,緩緩站起,盯著窗外的一方黑,訥訥地說:“我該回房間去了,明天,還要趕早哩。”

野刺莓起身走到他麵前,輕輕拈掉他肩上的兩根頭發,柔柔地說:“明天我送你,送你翻過歌樂山。”

我舅鼻子一酸,有點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