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2月31日,賓雪鬆像往常一樣,下班號響了好大一會兒後才到小食堂吃飯,因為剛才指揮部會議耽擱了幾分鍾。吃完飯回到家,看到牆上掛的網球拍,突然萌生了到網球場活動一番的想法。賓雪鬆喜愛打網球,但自從“神舟二號”飛船進場後,一是經常加班,二是女兒和女婿住院,哪有閑心呢?今天是20世紀最後一天,飛船和運載火箭在垂直總裝測試廠房的測試已經完成,明天就要轉往發射區,幾天後即可點火發射。想到此,賓雪鬆心情顯得十分輕鬆,趁此機會活動一下前段繃得緊緊的筋骨,換換整天裝著飛船火箭的腦筋,不亦樂乎!賓雪鬆隨即換上李寧牌運動服運動鞋,拿起網球拍,朝網球場走去。不過,走在路上,他的腦袋還是忘不掉“神舟二號”任務中的事:飛船順利,火箭曲折……

步西新車禍身亡後,中國空間技術研究院院長帶著副院長麥家駿來場處理事故善後事宜,並留下麥家駿接替飛船係統總指揮。出生於工人家庭的麥家駿,“文革”後上學,連連跳級,14歲讀大學,18歲畢業後到中國空間技術研究院衛星總裝廠當技術員,作出了突出貢獻,榮獲“全國十大傑出青年”的稱號。祁華衛老院長見他是個人才,送他出國進修,讀完博士回來後,去年底把他推上副院長崗位,主管衛星型號。這次臨危受命,麥家駿成為載人航天七大係統中最年輕的總指揮,被人稱之為“船老大”,有人戲稱他為“少帥”。接手飛船係統總指揮後,他對飛船試驗隊實行軍事化管理,狠抓作風紀律整頓,嚴格試驗操作製度,使飛船測試漸入佳境。測試中出現過幾次故障,一次是加電測試時出現了莫名其妙的“箭船分離”信號,另一次是溫度控製器熔斷器燒斷,還發現了飛船內部的多餘物,但在麥家駿和祁華衛的主持下均一一排除。因此說載人飛船進展順利。

而在運載火箭方麵,就得用“艱難曲折”四個字來形容了,其中最為典型是陀螺平台的幾次“搗亂”。陀螺平台是運載火箭的心髒,由它給火箭飛行定位、測速並給出關機信號,要是它出現問題,運載火箭就全亂套了。最先出來搗亂的是32號主用陀螺平台一個換流器超差。為了排除這一故障,找了一個星期,最後拆開發現竟然是裏麵的一塊有機玻璃作怪。而後進入係統測試時,三個方向的陀螺動態漂移參數均超差。這可急壞了運載火箭係統的總指揮平一春和總設計師竺爾生。他們組織現場技術人員排除故障,又令在京的專家遠程會診。如此反複查找了一星期,技術人員每天幹到淩晨兩三點,但毫無結果。竺爾生為此急白了一撮頭發,平一春急得嘴角起泡,一名技術人員竟然在現場累得暈了過去。賓雪鬆也陪著加了幾次班。平一春看到現場人員已經山窮水盡,隻好打電話到北京,直接找到有“平台女皇”之稱的餘錦芸求教。餘綿芸在電話中出了不少點子,但這種隔靴搔癢的方法解決不了根本問題。竺爾生提出將平台送回北京。而賓雪鬆感到平台不宜來回折騰,建議請“平台女皇”屈尊來一趟。平一春一聽,連連搖頭說萬萬不可,他說餘錦芸年紀大,有嚴重的高血壓和心髒病,那樣折騰她說不定平台故障沒排除,人要出大故障。賓雪鬆說搭乘飛機來嘛。平一春說她有嚴重的暈機症,一輩子就坐過一回飛機,差點還要了她的老命。平台故障就這樣半死不活地拖了半個多月。眼看就要影響進度,平一春一咬牙,親自趕回北京,連夜召集20多位專家會診。專家們提出方案後,用電話遙控場區排除。兩天下來,故障依然如故。這下子餘錦芸再也坐不住了,她說豁出去了,立即去發射場。就這樣,平一春帶上醫生和急救藥械,好不容易把“平台女皇”保駕到了現場。餘錦芸等六位專家中午趕到基地,下午就直奔測試間。滿頭銀絲的餘錦芸真不愧是中國陀螺平台第一人,在她指導下,連續做了幾個實驗,第二天下午就準確地找出了故障點。打開陀螺平台進行處理,通電測試,數據正常……

賓雪鬆又想到了下班前的指揮部會議,會上審議了前一階段各係統的工作和後續計劃,確定明天轉運。發射測試站長卜溪望在會上鏗鏘有力地保證,萬事俱備,隻等一聲令下。賓雪鬆散會後單獨叮嚀他,一定不要再動狀態了。卜溪望說,狀態早就固定了。“狀態固定”是飛船和運載火箭測試發射中的一個術語,意思是飛船和運載火箭以及對應的測試發射設備中的插頭、開關、管路、氣路等連接部位的狀態不能再動了,這也表明運載火箭和飛船在垂直總裝測試廠房的所有項目均已做完。正因為如此,他才偷空去活動活動筋骨。

賓雪鬆想著想著就到了網球場。此時球場上已經來了不少網球好友(他們圈子裏自稱“網友”),基地網球打得最好的數作戰試驗處闕參謀,他在學校時就是校網球隊隊員,來基地後熱心“傳幫帶”,賓雪鬆就是他帶出來的徒弟,其他高徒還有氣象室亓主任、技術部淩高工、指揮控製站藍站長和幾名技術幹部,以及鐵路管理處和513醫院的幾位女軍官和女職工。賓戈明在學校時也喜愛網球,和闕參謀的球藝在伯仲之間,但後來因為擔子重工作忙,慢慢就很少露麵了。“神二”任務開始後,闕參謀和藍站長等人更是難得來一趟。

看到賓副司令過來,“網友”紛紛站起來打招呼,正在場上廝殺的淩筱恬放下球拍,過來請他上場。賓雪鬆也不客氣,揮了揮雙手就上場了。賓雪鬆從場邊撿起一個球,側過身,左手拋起,身體後仰,右手用勁揮動球拍,發了個上旋球,對方穩穩地接了過來。網友們和賓副司令打球,既不按比賽規則計分,也不計較誰發球誰接球,就是陪他打上30分鍾左右,而且有個不成文的共識,盡量將球穩穩地“喂”給他,讓他舒舒服服地扣殺。賓雪鬆的網球打了三年,已有相當功夫,平擊、切削、旋轉、截擊、扣殺、劈扣等都能來兩下,但他的球速力度和緩,很容易接,因而大家也樂意和他玩,尤其是那些初學者。

打了30分鍾,兩位女將上來替換賓雪鬆。他坐在球場邊凳子上,一邊和“網友”聊天,一邊欣賞著兩位女將的球技。過了幾輪後,他再一個次揮拍上陣,和淩筱恬對壘。正當他打得大汗淋漓時,闕參謀跑進來,老遠就喊:“賓副司令,弓司令找你。”

賓雪鬆正在興頭上,漫不經心地問:“什麽事?挺急嗎?”

闕參謀跑到跟前壓低聲音說:“出大事了。”

賓雪鬆一驚,連“再見”都未說一聲,即匆匆離開。賓雪鬆心裏很是納悶,指揮部會議已經明確了,晚上沒有加班項目,怎麽出大事了呢?上車後闕參謀告訴他:“運載火箭和飛船被撞了!”

原來,發射測試站地麵營下午預想時,負責活動發射平台垂直轉運的分隊長向花參謀長提出,轉運車的備用電源還沒試過,萬一轉運時主用電源出問題,備用電源可靠不可靠心裏沒底,提出用備用電源做一次活動發射平台的測試檢查。花參謀長當即同意,並向卜溪望站長報告,擬安排晚上補做這一項目。卜站長問他會不會有什麽問題。花參謀長說,就是換個電源,其他狀態完全一樣,絕對沒有問題。說完又加了一句,要是出問題我負責。卜站長瞪了他一眼,“熊”了他一句,要是真出問題你負得了責嗎?說完腦子轉了一圈,想想也不會出什麽問題。不過他還是囑咐了一番,要把規程寫出來,做之前對一遍口令。交待完畢,卜站長才回去吃飯。晚飯後卜站長不放心,又親自到了現場。花參謀長向他匯報說,剛才已經對操作人員詳細交代了一遍,組織大家對了一次口令,操作手都說清楚了。卜站長對自己的隊伍還是充滿信心的,他下達命令說,那就開始吧!明天是元旦,做完回去看電視。隨後,副營長賓戈明集合操作人員,向卜溪望報告,就正式開始檢查。隨著一個個口令下達,幾個動作做完了,活動發射平台的電機啟動了。說時遲,那時快。隻聽“嘭”的一聲巨響,垂直轉運平台上的“長征2F”運載火箭和“神舟二號”飛船撞到總裝測試廠房的固定工作平台上了……

賓雪鬆趕到現場,看見弓司令已在現場。卜溪望帶著弓司令和賓副司令到三層、四層工作平台,指看了運載火箭被撞擊的狀況。弓司令板著臉令闕參謀叫各大係統的總指揮和總設計師立即趕來現場。“兩總”(即各係統的總指揮和總設計師)人員來到後,一個個摒住氣,默默地看了被撞的運載火箭。平一春副院長看到運載火箭被撞破了皮,心裏就像自己被撞傷似的疼痛。而經曆過無數次火箭發射成功也經曆過偶爾失敗的竺爾生總師更是如喪考妣。

弓司令問:“看清楚了吧?”

沒人答話。他大聲重複地問了一遍,然後說:“到會議室。”

待“兩總”們坐定,卜溪望簡要匯報了事故的經過,最後痛心地說:“這是我的責任……”

弓司令鐵青著臉,打斷了卜溪望的話:“先別談責任,現在說不清楚。俺宣布兩點:第一,暫停試驗,進行整頓,以此為例,查找問題。這是典型的責任事故。但事故造成的損失究竟有多大?最壞的情況是什麽?現在說不清道不明。必須停下來把問題查清查透,舉一反三。整頓幾天?要幾天用幾天,磨刀不誤砍柴工。第二,運載火箭技術研究院和空間技術研究院,還有中國科學院,你們要對碰撞所造成的後果作出評估,要說清楚到底有沒有影響,影響多大,要做什麽處理,既要有理論計算,又要有實驗數據,不能自說其圓。”他說了自創的成語後,巡視了各係統的總指揮和總設計師,最後對闕參謀說,“立即報告總裝。”

運載火箭係統的平一春動作最快,立即通知北京的8名結構、導管、探傷專家火速乘機到蘭州,再換乘汽車連夜趕到發射場。專家們1月2日淩晨到達,立即開展工作,對火箭受擠壓部位進行處理,並更換了火箭的9件火工品。這是後話。

賓戈明離開現場時,父親把他叫到了一旁,對他說了幾句。他心裏很亂,也記不清原話了,大意是說對待事故的態度,第一是認賬,第二是認錯,第三是認罰。賓戈明正處於心情最為鬱悶之時,心想老爸你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熄燈號已經響過了,賓戈明垂頭喪氣地回到宿舍,很不情願地躺到**,但腦瓜裏全是剛才測試檢查的事故鏡頭。今天和昨天都進行了活動發射平台的測試檢查,兩次測試檢查是按同一個操作規程進行的,都接通所有的電源,而後檢查啟動部分和轉運部分。但昨天那次檢查為什麽活動發射平台沒有啟動呢?最關鍵一點是傳輸指令信號的電纜沒有連接。而按照規程要求,檢查完畢後必須將傳輸指令信號的電纜連上。也就是說,昨天檢查時這根電纜沒連接,而今天檢查時這根電纜已經連上了。既然連接了電纜,通電後活動發射平台就會理所當然地啟動,活動發射平台也理所當然地帶著運載火箭和飛船一起前進,最後運載火箭和飛船撞上固定工作平台也就理所當然了。

原來的測試程序中沒有用備份電源對活動發射平台進行測試檢查的項目。今天臨下班前,花參謀長告訴賓戈明,晚上補做備份電源的測試檢查。他先是一愣,心想這個項目程序沒有啊,怎麽冒了出來呢?本來他想問清楚,但話到嘴邊硬是憋了回去。剛入伍時,他對什麽事情都要問個為什麽,這是他讀博後養成的習慣。然而,就是這個習慣,到部隊後卻經常碰壁,屢屢受到領導的批評和戰友的嘲笑。領導一再教導他,當兵的就是服從,隻有“是”,沒那麽多“為什麽”。經過反反複複的思考和一次次的敲打,他最終接受了。因為軍隊是打仗的,指揮員下達的命令必須堅決執行,不需要你去問那麽多為什麽。

他對花參謀長的安排習慣性地回答了“是”,回到營裏就給轉運分隊長下達任務。分隊長也堅決地回答了“是”,立即安排人員。然而,原來負責轉運的10人中,有5個被派去出公差了,隻好臨時湊足10人。晚飯後,賓戈明將人員帶到現場,下達科目,提出要求,然後按部就班下達一個個口令,操作手也按部就班地回答一個個口令,一直到最後下達“接通運行”時,活動發射平台真的就動起來。隨後“嘭”的一聲,慘劇發生了,運載火箭和飛船就這樣碰上了固定工作平台。

從技術上說,不管是主用電源還是備份電源,隻要是進行活動平台測試檢查,絕對不能連接傳輸指令信號的電纜。昨天檢查完畢時已經連上了,今天檢查必須首先把它斷開。這點賓戈明沒有糊塗,而且在通電前,他確實下達了斷開指令電纜的口令。為什麽沒有斷開呢?後來一問才知道,臨時頂替的操作手沒聽清楚口令,因而也就沒有執行此口令。按說沒聽清口令你應該詢問呀,但他就是沒有問。反過來對於賓戈明來說,斷開指令電纜如此重要,這個動作做沒做?做得怎麽樣?你應該親自檢查呀。不是有“三檢查”、“五不操作”嗎?然而,他就是沒有檢查。

在此交待一下,“三檢查”是指狀態準備完畢後,要分別由一崗檢查,二崗檢查,指揮員檢查。“五不操作”是指操作時,沒有指揮員口令不操作,口令沒有聽清不操作,指揮下錯口令不操作,協調不周不操作,不是自己分管的設備不操作。

這是多麽簡單多麽低級多麽淺顯的錯誤呀!父親叫他不要想那麽多,能不想嗎?賓戈明又想了上次“神舟一號”任務中,由於自己解決了加注中的重大問題,有突出貢獻,榮立了二等功。這次呢?一定會受到處分了,而且這個處分肯定不會輕。記過?記大過?總不會降職吧。唉!不想了,睡吧!他數著數字:1、2、3、4……11、12、13、14……28、29、30、31……

就在數到31的瞬間,賓戈明猛然記起來,12月31日是他的生日。又長了一歲!今天他已經走完了29年的行程。29年過去了,他還是單身一人,原來的戀愛對象韓薇笑早已成家。唉!倒黴,真倒大黴了。這次事故,自己受到處分不說,肯定還會寫進“神舟”飛船發射的史冊中。這可不是光輝的史冊……處分就處分吧,好漢做事好漢當。不光他受處分,分隊長、操作手,還有營長、參謀長,要處分一大串。太恐怖了!連累了這麽多人,他這個副營長,還是博士……說不定不光受處分,可能不讓參加任務……

怎麽又走神了?他又重新數起數字:31、32、33……50、51……100、101……200、201……300……

賓戈明越數越精神,他索性起床,走出宿舍,沿著弱水邊的胡楊林來回徜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