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未參加中外首腦協調會之前,想象中,這種會自始至終,一定都是枯燥的、板著麵孔的,甚至是森嚴的。

其實不然。除了涉及個別技術保密問題,會議的氣氛不僅大多是友好的,而且也是寬鬆活潑的。

尤其是在會議短暫的休息期間,中美雙方專家常在娛樂室裏打乒乓球。有時為了一個球是否擦邊,雙方會各自使用自己的語言,大吵大嚷一番。盡管誰都聽不懂對方具體在嚷什麽,但誰的心裏都明白:對手絕不肯認輸!

在最後一周的中外首腦協調會上,若不是我親眼所見,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如此嚴肅莊重、責任重大的會議,甚至連事關發射的重大決策,竟是在一片談笑聲中,甚至是在玩笑聲中,商定拍板的。

可以這樣說,幾乎沒有一次會不充滿談笑聲和玩笑聲。每當一個問題議定後,或中方人員風趣地說一句英語,或外方人員幽默地說一句漢語,總之非得玩笑一番之後,方才散夥收攤兒。

即便碰上棘手的技術保密問題,雙方先是一陣嚴肅,一陣沉默,隨之很快就有人——不是中方就是美方——甩出一句俏皮話來。於是大夥哈哈一樂,說:“為了‘亞星’,精誠合作!”再棘手的問題一下子就好辦多了。

打賭,是會上常用的一種玩笑方式。

最活躍的兩個“賭徒”,一個是基地副司令員、發射“亞星”的副指揮長胡世祥,一個是亞洲衛星公司專門從加拿大聘請的高級顧問江·可達先生。而常常挑起兩人打賭的“罪魁禍首”,則是上官世盤。當然,還有一位“坐山觀虎鬥”者,便是衛星發射中心的總工程師佟連捷。

上述四位人物,是會議的核心人物。

上官世盤精明練達,善於審時度勢,且很能掌握外交分寸。他每次開會必到,但必到未必都講話。一般問題,他極少發言,重大問題,他看準火候,抓住時機,然後出其不意,大談一通。

每次會上,上官世盤的話並不多,卻極有分量,常常起到一錘定音的作用。倘若遇有雙方扯來扯去、一時很難扯清的問題,他便快刀斬亂麻,隻需三言兩語,便使問題一清二楚,是非了然。當然,他也不失風趣幽默,常把玩笑作為外交策略的一種手段。所以,外國朋友都十分敬佩他的智慧與才幹。

佟連捷是西昌衛星發射基地的總工程師。他寡言少語,性格內向,既無大怒,也無大喜,會上的態度始終平靜沉穩,不卑不亢。

佟連捷很少開玩笑,但偶爾甩出一句話來,也夠人嚼的。他原則性強,對敏感的技術問題極為謹慎。每當他談到技術問題時,不快不慢,一字一句,有頓有挫。由於他情緒不易外露,表情缺少變化,臉上始終是一副或沉思或微笑的樣子,讓對方很難摸透他內心的秘密。所以,每當他同對方談到敏感的技術問題時,美國專家總是習慣緊緊盯著他,那一雙雙探測的目光似乎在說:這老先生葫蘆裏到底裝的什麽藥?

胡世祥在中國航天界,可以說是衛星上掛喇叭——名聲在外。他才思敏捷,有膽有謀,果斷利落;說話辦事,敢於拍板,勇於負責。他從西北到西南,從戈壁到山溝,在發射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對發射係統的情況可以說是了如指掌。因此,在會上同外方的交涉中,一旦遇到什麽問題,他當即便能給外方滿意的答案,無須“研究研究”。

但,玩笑是要開的。

胡世祥是個極富幽默感的人。他襟懷坦**,性情豪放,風趣幽默。甚至可以說,他的性格全靠幽默塑成。而幽默,是一個人智慧的最高體現。

或是大漠長年孤寂的生活,使他養成了喜歡調侃解悶的習慣;許是上天的精心安排,使他全身長滿了風趣與幽默的細胞。總之,玩笑成了他生命旋律中的另一插曲。他不僅喜歡開玩笑,而且還常常善於用玩笑的敘述方式,道出一個個極為深刻的道理。

“亞星”發射成功後,四川省科協請胡世祥到成都各大學講演報告。麵對數千名大學生,他不帶講稿,即興發言,幾乎每句話都充滿了風趣與幽默,每句話都贏得了大學生們狂熱的掌聲。有時一句幽默風趣的話,竟贏得掌聲一分多鍾,讓女大學生們笑出了眼淚。於是,一位大學生當場便替他畫了一幅漫畫。畫麵上,他坐在講台上講話,背後是一枚巨大的火箭,火箭上寫著這樣一句話:幽默大師與中國火箭!

所以,在中外首腦協調會上,每當他與美方洽談或者交鋒時,他總是談笑風生,瀟灑從容,能侃善辯,既有指揮官的膽略,又有大老板的派頭,因而深得美國朋友的敬重。他不僅喜歡用玩笑開頭,還善於以玩笑結尾,其間還常常來上幾句俏皮話,使會場的氣氛顯得既團結緊張,又生動活潑。特別是當雙方遇到矛盾,相持不下時,他會突然甩出一句玩笑,使會場氣氛一下便緩和下來。

當然,玩笑不是亂開的,也不是好開的。更何況,這是“國際玩笑”。因此,隻要稍加留心,便會發現,在胡世祥的每一個玩笑裏,其實都深藏著東方人的智慧與謀略。

可達先生也不失為西方的一位幽默大師,在中外數十名與會者中,他和胡世祥最愛開玩笑。開始,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禮尚往來;後來,越來越熟了,成了朋友了,玩笑便由初級階段發展到了打賭!

在1990年3月上旬的一次協調會上,中外雙方商定發射日期問題。中方提出,4月5日發射最好。其理由是:根據西昌衛星發射基地的氣象預報,4月5日這天是個好天。

但這個意見說出後,不光美方不相信,可達先生也表示懷疑,說:“西方的氣象預報從來不準,你們中國的氣象預報也未必就準;何況,現在離4月5日還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你們怎麽知道那天就一定是個好天呢?莫非你們中國的氣象專家能掐會算,個個都是神仙?”

胡世祥說:“可達先生,可以告訴您,氣象是我們基地的專利,請您相信我們的預測。”

可達先生說:“這是個遙遠的神話,我無法相信。”

胡世祥整了整領帶,笑眯眯地說:“可達先生,如果4月5日是個好天,怎麽辦?”

這時,一直靜坐一邊冷眼旁觀的上官世盤出場了。

衛星發射基地的氣象預報不光外國人不信,一開始中國人也不信。上官世盤便是其中一個。幾年前,西昌衛星發射基地發射一顆國內通信衛星時,因為氣象預報問題,上官世盤曾和當時的司令員侯福打過賭,結果上官世盤輸給了侯福司令員一隻北京烤鴨。第二次發射衛星時,上官世盤仍然不服氣,再一次同侯福司令員打賭,結果又輸給了侯福司令員一隻北京烤鴨。但上官世盤用兩隻烤鴨換得了一個真理:西昌衛星發射基地的氣象預報確實很準,不可不信。

因此,當上官世盤見胡世祥和可達先生較上勁兒後,一下便想起了自己曾經輸掉的那兩隻北京烤鴨。於是說:“兩位先生敢不敢打賭?”

可達先生笑了:“打賭?當然敢囉,我正想和他賭呢!’

胡世祥還是一臉笑眯眯的樣子:“打賭?好啊。”

“不過,賭什麽呢?”可達先生問。

“就賭北京烤鴨怎麽樣?”上官世盤忘不了北京烤鴨。

“好,就賭北京烤鴨,我同意。”胡世祥歡叫道。

“不過,”可達先生攤了攤手,“賭幾隻呢?”

胡世祥笑了:“可達先生,您遠涉重洋,不遠萬裏來中國發射衛星,一路辛苦,破費不少。我看呀,咱倆就賭一隻,如何?”

“好!”可達先生一下站了起來,“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胡世祥也忽地站了起來。

於是,兩根小指頭緊緊勾在了一起。

在場的人全都笑了。

4月5日到了。

這天,上午天氣陰沉,發射場上空布滿烏雲。剛到10點,可達先生便找胡世祥來了。

“胡先生——”可達先生滿臉微笑,看著胡世祥。

“怎麽,想吃烤鴨啦?”胡世祥推了推眼鏡。

可達先生望著天空,隻笑,不說話。

胡世祥說:“不過,發射時間應該是晚上,現在才上午10點。對不起,可達先生,烤鴨還沒熟呢!”

下午,發射場上空,陽光燦爛,一片晴朗。剛到3點,胡世祥也找可達先生去了。

“可達先生——”胡世祥同樣滿臉微笑,看著可達。

“怎麽,想吃烤鴨啦?”可達先生用手比畫了一下。

胡世祥抬頭望著天空,隻笑,也不說話。

可達先生抬起頭來,眯縫著眼,望著灑滿陽光的發射場上空,突然放聲笑了起來:“胡先生,我認輸了!”

說完,可達先生一手摟著胡世祥的脖子,一手掏錢包。

機敏的攝影師,“哢嚓”一聲,搶拍下了這個鏡頭。

後來在胡世祥的辦公室裏,我見到了這張照片。照片上,胡世祥仰天長笑;可達先生則左手親熱地摟著他的脖子,右手掏著錢包;旁邊,上官世盤等幾位中外專家捂著肚子笑彎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