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在中國文化中,表現為一種對人的尊敬。
中國人叫外國人,習慣統稱“老外”。這除了稱呼上的方便,是不是也是出於這種傳統文化的習慣呢?
我在發射場采訪期間,除了采訪了大量的中國人,還采訪了十幾名外國人。采訪外國人是件極困難的事情。首先遇到的問題就是語言障礙;再就是外國人的時間觀念強,幾點幹什麽,幾點不幹什麽,都安排得井井有條,極為緊湊;加之時間匆促,彼此不熟,采訪便愈加艱難。
但外國人既然到中國來了,而且是開天辟地第一次來到中國西昌發射衛星,當然就應該留下自己的印記——特別是一些重要人物。否則,後人讀到的,豈不是一段空白的曆史!
江·可達(“亞洲一號”衛星發射主任)
61歲的可達先生是匈牙利人,現為加拿大太列衛星公司太空部高級技術項目經理。加拿大太列公司是世界上有名的衛星公司,它主要為世界各國承擔代買、采購和組織發射衛星的任務,還可幫助各國培訓航天技術人才。
為了發射“亞洲一號”衛星,亞洲衛星公司特用高薪從加拿大太列公司聘請了一個技術顧問團,負責“亞星”發射的組織計劃工作。可達先生,便是這個技術顧問團的技術總指揮。
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老頭兒。
可達先生戴一副銀灰色眼鏡,上身穿一件花格毛衣,外套一件羊毛背心,下穿一條灰色褲子,腳踏一雙棕色皮鞋;雖已滿頭白發,依然精神朗朗。
可達先生是中外協調會上引人注目的人物。他喜歡斜靠在沙發上講話,並習慣借助手勢來強調講話的內容。講到激動處,他會站起來,走到會場的中央,一邊講一邊來回踱著步子。別人的特別通行證都是掛在胸前,唯獨他的特別通行證別在領口。所以每次他一激動,領口的特別通行證便會與他的下巴互不相讓地衝撞著,不時發出“哢吧、哢吧”的聲響。可他毫不顧忌,依然一個勁地往下講,直至講到對方點頭或者說“OK”為止。
其實,可達先生不光輸過一隻烤鴨,還輸過十瓶啤酒。
那是在4月4日上午的協調會上。因4月3日下午合練失敗,會議決定在4月4日下午再進行一次大合練,也是發射前的最後一次大合練。
由於4月3日下午合練失敗的原因在中方,所以在會議結束時,可達先生提請中方注意:“下午的合練,一定要確保成功!”
胡世祥拍著胸脯說:“保證沒問題!”
可達先生說:“萬一又出問題呢?”
胡世祥說:“您的意思呢?”
可達先生說:“要不,咱倆再打一次賭?”
胡世祥說:“又想打賭,好啊,我迎戰。不過,可達先生,萬一這次又輸了呢?”
“願賭服輸!”可達先生站了起來。
於是,兩根小手指又勾在了一起。
隻是,這次的賭注不再是一隻烤鴨,而是十瓶啤酒!
結果,下午合練成功,雙方皆大歡喜。
隻可惜,可達先生輸掉了十瓶啤酒!
但在中外專家們的一片歡笑聲中,可達先生樂嗬嗬地拍著腰包說:“十瓶啤酒,換來一次成功,值得!值得!”
為了進一步認識這位老頭兒,我繞了一個圈,先找到了可達先生的貼身翻譯丹尼爾·王。
丹尼爾·王1942年出生於中國,祖籍河南。1949年,他去了中國台灣。大學畢業後,於1967年去了加拿大,並在加拿大攻讀了碩士學位,而後留在了加拿大。丹尼爾·王這次已是第三次回中國了,用他的話說,每次回中國,都像回娘家一樣。
丹尼爾·王首先向我談了對西昌衛星發射基地的印象。他說:“中國人非常願意合作,非常願意幫忙,工作精神特別好,對外國人既熱情又誠懇;並且能辦到的事情馬上就辦,效率很高。像上官世盤、胡世祥等,都是非常出色、非常能幹的人物,外國人是非常敬佩他們的。另外,西昌發射場的發射條件完全具備國際標準,有的技術不比國外差。像長城公司、萬源公司的服務水平和技術水平,完全是世界第一流的!我能參加加拿大與中國的這次合作,感到非常榮幸。因為加拿大代表北美洲到亞洲,或者說是代表西方世界到亞洲進行航天合作,這在曆史上還是第一次,是中西航天史上的一個裏程碑。我們希望還有更多的機會,幫助亞洲各國發展衛星事業,因為亞洲地區的通信正在發展,非常需要!”
接著,丹尼爾·王告訴我說:“可達先生是一位組織能力極強的人物,組織過世界上12次衛星發射任務。他最大的特點是,工作中能突出重點,肯負責任,也敢負責任。”
最後,丹尼爾·王還向我透露了一個小小的秘密。他說:“可達先生這次來中國時,專門帶了一套褐色的花格子西服。這套西服是他夫人專為他設計、製作的。每次組織世界性的衛星發射時,可達先生都會把這套西裝帶在身邊。到了發射那天,他就換上這套西裝;每次穿上這套西裝,發射都成功。”
4月6日上午10點,我利用首腦協調會的間隙,同江·可達先生正式照麵。為我擔任翻譯的,是張國東先生和王維亮先生。
我說:“可達先生,在這幾天的會上,您給我留下了美好而深刻的印象。我想同您聊上幾句,不知是否樂意?”
可達先生說:“謝謝!我非常樂意。”
我說:“您作為‘亞星’的組織指揮者,我想請您談一點第一次同中國合作的看法。”
可達先生說:“中國人做事非常認真,非常地專業,也非常地友好。昨天下午的演習證明,中國、美國和加拿大是完全可以合作的,而且能夠合作得很好。當然,第一次合作是很困難的,就像玩足球,需要有個互相磨合的過程。因為中國的發射方法與其他國家有所不同。但一旦適應後,彼此了解了,就不再感到困難了。當然,開始我對中國的情況不太了解,坦白地說,心裏沒底,有一種擔心,期望值是不高的。但通過這段時間的合作,我感到很不錯,覺得同其他國家一樣,比如美國的肯尼迪發射中心、法國的庫魯靶場等。”
我說:“可達先生,明天就要發射了,如果這次發射成功,您下次還願來中國合作嗎?”
可達先生說:“當然願意!”
我說:“那如果這次發射失敗呢?”
可達先生(愣了一下):“我還是願來,並且肯定要來。”
我說:“為什麽?”
可達先生說:“我在中國度過的這段時間很有價值。我能代表亞洲衛星公司的技術負責人同中國合作,這是我感到非常榮幸的事情,因為這兒有一支可以信賴的技術隊伍。同時,我喜歡幹開拓性的工作。航天發射,是一項冒險事業。這項事業最激動人心之處,就在於它不同於幹其他事業,有十分的把握。但它確是一件非常有意義而又驚心動魄的事業。這就是我之所以要當一個衛星技術的主任,而不願當一個自行車經理的原因。”
我與可達先生道別時,可達先生掏出一張名片,又掏出一方大印,學著中國古人的樣子,對著大印哈了一口熱氣,然後蓋在了送給我的名片上。名片上即刻顯出四個字來:江·可達印。
周圍的人一下全笑了。
關於這方大印,有一個小小的故事。
去年,可達先生來西昌衛星發射基地時,在為他舉行的晚宴上,上官世盤開玩笑說:“可達先生,幹脆我們替您取個中國名字吧!”
可達先生舉著酒杯問:“取個什麽名字呢?”
“就叫可達吧!”上官世盤說,“可達的意思就是任何目的我們都可以達到。比如把‘亞洲一號’衛星送上太空,這個目的我們也一定可以達到!”
可達先生說:“好,我完全同意!”
這時,胡世祥先生舉起酒杯,說:“可達先生,這樣吧,此事為鄭重起見,我讓我的部下專門為您去刻上一方大印,下次您來中國合作時,第一件事就是:接印!”
說罷,三人哈哈大笑,“咣當”一聲碰響了酒杯。
事後,胡世祥果真派人去成都刻了一方大印。可達先生這次來中國後,胡世祥便將這方大印鄭重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所以,在中外首腦協調會上,每當舉行重大簽字儀式時,可達先生都要掏出這方大印,鄭重地蓋上一下。
我接過可達先生送給我的這張蓋有大印的名片,像捧著一份厚重的友誼。我當然明白可達先生的良苦用心,於是我掏出我的名片,飛快地在背後寫下一句話,然後遞到了可達先生的手上。我寫的這句話是:
人類友情永存,空間文明萬歲!
斯坦豪爾(美國休斯公司首席科學家)
這是一位巨人:兩米左右的個子。
在一次中外首腦協調會上,斯坦豪爾渴了,起身倒開水。水瓶全都放在地上,又是壓壺。他個子太高,彎腰實在困難,便將左腿跪在地上,右手按著水壺開關,好不容易才接了一杯水。而後,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端起茶杯回到座位,如同一位小學生剛做完一道算術題。
這就是斯坦豪爾,美國休斯公司的首席科學家。
這是一位在國際航天領域有較高知名度的衛星技術專家,“亞洲一號”衛星便主要是由他設計的。他主持設計的這種通信衛星,在世界航天市場享有很高的聲譽。
斯坦豪爾對中國極有感情,他這已是第8次來中國了。據說,在當初“亞洲一號”衛星是否讓中國的火箭發射問題上,他是持肯定態度的一位。很顯然,作為首席科學家,他的這一票舉足輕重,很有分量。
斯坦豪爾戴副眼鏡,天生一副慈善的麵孔,脖子上常常掛著一個相機,可惜常常不能隨便照相。
在中外首腦協調會上,他主要是聽,更多的是想。一般性的技術問題,他不發言,要談就是關鍵的技術決策問題。他的話短,常常是反問句。提問的內容,用中國話說,特刁!
一次,中美之間進行大合練。合練程序進行過程中,美方突然向中方發出信號:衛星出現故障,正在排除!
這是美方為檢驗中方的應變能力而故意設置的“故障”。胡世祥一見信號發出,笑了,說:“這肯定是斯坦豪爾在‘搗鬼’!有來不往非禮也,咱們也給他來一下,看他們的應變能力如何?”於是,當程序進行到馬上就要下達“點火”發射口令時,中方突然向美方發出信號:火箭出現故障,發射推遲10分鍾!
隻因斯坦豪爾太忙,迫於無奈,我隻得采取突然襲擊的方式訪問斯坦豪爾。時間是4月6日上午8點20分。當時,離開會時間還有十來分鍾,我和翻譯張國東先生剛見斯坦豪爾走來,便在門口截住了他。由於是站立式采訪,我和翻譯幾乎是仰著臉同他談話。
我單刀直入,請斯坦豪爾先生談談這次合作最深的感受。
斯坦豪爾說:“我已多次來中國,最深的感受是這兒的人,特別是這兒的技術專家,他們人好、心好、專業好!盡管我們有不同的見解、不同的意見、不同的民族生活習慣,以及不同的文化修養,同時還有語言上的阻礙,但雙方經過努力,我們還是達成了一致的意見。另外一點,你們國家是一個有著悠久文明曆史的古國,比我們國家古老得多。中國的文化古跡,山川河流,田野風光,都給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我問:“您如何看待西昌這個發射場?”
斯坦豪爾說:“這個靶場是相當不錯的。正因為你們這兒具備了發射條件,並且有一批素質較好的專業人才,我們才願意合作;否則,是不會到這兒來的。當然,每個地方都有它的不同之處。發射中,你們有你們的原則,你們的指揮員在位置上配置不同,這是你們與其他國家的不同之處,或者說是你們的一個特點。總之,我對你們這個發射場非常感興趣,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我說:“作為一名科學家,您認為這個發射場的主要缺點是什麽?”
斯坦豪爾說:“我認為這個靶場不足之處,是交通問題。我們從美國到西昌,路途上要花去三天時間,這太浪費時間了,簡直像旅遊。你們能不能想辦法,縮短這個時間?如果從美國到這兒隻用一天時間,那就太棒了!因為我們到中國來是搞空間技術合作的,不是來旅遊的……”
斯坦豪爾剛談到這兒,會議就開始了。
蘭國思(美國國防部官員)
這是一位最難接近的人物。
美國政府共派了4位國防部官員到西昌,蘭國思是其中之一。因是政府官員,不易接近,不便接近。
但我想,美國政府官員既然在中國西昌印下了清晰的足跡,也該留下真實的聲音。曆史,不應該是個讓後人胡思亂想的少女。
於是,在發射的頭天傍晚,我還是冒昧闖進了蘭國思先生的房間。為我擔任翻譯的,是粟小姐。
進屋時,蘭國思先生正站在烤箱邊上,不知在烤什麽。我一看便知,蘭先生是位性情溫和的人。翻譯粟小姐替我說明來意,他有些猶豫,說:“還沒吃飯呢!”
我執意堅持,說:“抱歉,打擾了!但時間不長,一會兒就完。”
他同意了。
我剛在他房間落座,蘭國思便盯著我胸前印有“CLTG記者”字樣的特別通行證。我知道,無論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對記者都很敏感。於是我忙解釋說:“請別在意,這不是我的本行。我是搞文學的。”
蘭國思笑了,未等翻譯小姐開口,便說:“哦,你是作家!”
我暗自一驚:他會說中國話?
蘭國思37歲,已是四個孩子的父親了。他出生於美國加州,父親是美國的海軍軍官。蘭國思1956年去了中國台灣,並在那兒念了高中。1970年,他考入了美國空軍軍官學校。畢業後在太平洋司令部任參謀,後在空軍大學演習中心工作了3年。3個月前,他被派往北京美國駐華大使館任空軍副官。
蘭國思會說中國話,隻是有些生硬;遇上較複雜的意思,便不知怎麽表達。於是,他同我談話時,中英雙語,交替運用。
我說:“蘭先生,冒昧地問一句,聽說你的身份很特殊,請問你們到發射場的主要任務是什麽?”
蘭國思說:“我們到發射場的主要任務,是幫助休斯衛星公司執行中美兩國政府所簽訂的合同,因為合同中涉及許多技術保密問題。另外,在衛星發射過程中,若出現一些矛盾,需要兩國大使館出麵解決的,我們從中做工作;還有,在與中方的合作中,哪些話是不能講的,我們要告訴休斯公司的工作人員,但不控製他們任何人員的言論、行動。”
蘭國思接著說:“西昌衛星發射基地不錯,人員的態度很好,很願意合作。像上官部長、胡先生等,科技知識非常淵博,科技水平相當高,非常好!休斯公司人員同中國技術人員的關係也非常好。中國的科技情況差一點,但能力不錯;有的設備不是很好。這次中美雙方最大的問題是語言不通,交流困難,休斯公司沒有翻譯。現在能發射商業衛星的隻有美國、法國和中國。這也是經濟上的競爭。‘亞星’如果發射成功,就架起了通信的橋梁,方便了中美的交往。中美兩國的關係本來不錯,通過這次空間技術的合作,關係就更好了。”
蘭國思繼續說:“中國最大的問題是法律製度不嚴。我們美國是非常注重法治的。但中國的文化非常好,希望兩國之間多相互了解,也希望你們了解我們的政治製度。”
我幾乎很少說話,一直聽他說。但當他說到這裏時,我還是忍不住說了:“盡管我們兩國的種族不同、語言不同、社會製度不同,但通過這次合作,至少可以說明,有一點我們是相通的,這就是:進軍宇宙,開發空間,為這個地球上活著的和將繼續活著的人造福!”
蘭國思說:“我完全同意!”
這時,有人叫蘭國思先生吃飯了。
我談興未盡,但沒時間了。
道別時,蘭先生送我一張名片,上寫:但願北京見!
我也掏出一張發射“亞星”的首日封,在上麵匆匆寫下一句話:
我們都是地球人!
蘭國思先生接過首日封看了看,然後甩出一個漂亮的響指,用英語說:“OK!我們都是地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