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剛來,連風聲都淒厲了起來。
安仁街的居民們,早早關窗熄燈,一個個都歇下了。
一片死寂的氛圍裏,一聲微弱的呻吟打破了沉寂。
安仁街最裏頭的商戶宅院裏,一名渾身是血的年輕娘子,臉色蒼白,神情恐懼,艱難地從院門爬出。她的每一次爬行都伴隨著劇痛,然而身後的腳步聲如影隨形,令她不敢有片刻停歇。
腳步聲來自一個五官清秀的年輕郎君,他步伐緩慢,並不著急追上她。
很快,娘子便爬不動了,她看著自己身後蜿蜒而行的血跡,麵露絕望。
“求求你,放過我,你讓我做什麽都行的。”娘子顫抖著身子求他。
郎君半蹲下身,一隻手掌無比愛憐地托住她的下巴,溫柔開口:“做什麽都行,就是不願做我的狗?”
娘子不知想到了什麽,她的雙手緊緊攥著衣角,身子抖得越發厲害,每一次顫栗都像是從心底深處湧起,蔓延至四肢百骸,無法自控。
郎君很滿意她的表現,他的手緩緩下移,到她的脖子上。
藕一樣脆白的脖子,似乎輕輕一折,就能斷掉。
娘子認命般閉上眼,隻求死亡來得快些,至少,不那麽痛苦。
片刻後,她想象中窒息的痛楚並未到來,粗糲的指腹在自己脖間摩挲的感覺也消失了。
娘子睜眼,發現自己被一團白霧包裹其中,男人早就不知去向。
白霧如輕紗般柔和,透著一絲焚香般的恍惚氣息。
娘子在霧中迷茫地向前望去,白霧消散之處,依稀可見一塊古樸的木匾,上麵寫著“蒼因閣”三個大字。
蒼因閣?娘子一愣。
世間有傳聞,凡人怨氣聚集而起,化蒼因閣。
蒼因閣閣主能變幻世間任意一種皮相,擁有無上法力,可替受害者複仇,但也需受害者獻上自己最珍貴的禮物,作為交換。
“蒼因閣,原來真的有這麽個地方。”娘子又哭又笑,她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向蒼因閣爬去。
眼前白霧盡數消散,閣內並不像世人描繪的那般金碧輝煌,四四方方的一間屋子,隻有一處櫃台、一張躺椅和貼近牆壁的一排箱籠。
一名年歲看著與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子,慵懶地倚靠在躺椅上。雖隻露出半張臉,也能看出她的容顏如精雕細琢的玉石,仕女圖上的貴女,也不及她一半貌美。
她此刻正漫不經心地擺弄著手上的什麽玩意兒,娘子定睛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那是一雙人眼,眼珠在她指間靈活地轉動,映射出微光,仿佛仍有生命的氣息。
“這雙眼睛好看嗎?”女子忽然開口,聲音宛如清泉流淌。
“好,好看。”娘子艱難地咽了咽喉嚨。
“好看便好,上一筆交易,沒虧。”女子唇角彎彎,將眼珠子嵌入自己眼中。
隨著眼珠的嵌入,她原本就絕美的容顏瞬間煥發出一種令人驚歎的神韻。
“所以,你又要同我做什麽交易?”女子轉過頭,露出另半張臉。
那半張臉,肌膚如焦土般龜裂,仿佛曾經在地獄業火中掙紮求生。她轉頭的一瞬,聲音也變得如同深秋的枯枝,沙啞、幹澀,又透著詭異。
娘子麵色如紙,似是魂魄已離了軀殼,好半天才緩緩回過神來。
“我,我想殺了丁樂康,還有餘寶珠,和餘寶珠的母親。”娘子一想到仇人的麵孔,已經忘記了害怕。
“這麽多人呐,那你拿什麽交換呢?”女子笑道。
娘子一愣,她嘴唇微啟,卻無言語,頓了半晌,最終把心一橫道:“什麽都可以,閣主看上什麽,自取便是。”
女子笑得更加大聲,她仔細打量了娘子片刻,揮袖間,娘子臉上的血汙消失不見,露出一張清水出芙蓉的臉來。
女子滿意地微微點頭,開口道:“這可是你說的。”
再揮袖間,娘子臉上忽然現出奇異的黑色光芒,那張清秀脫俗的麵皮一點一點自她臉上剝離,她尖叫一聲,雙手下意識去阻攔,卻根本無法越過那束光芒。
光芒滅後,娘子痛苦地倒在地上,整張臉變得猙獰可怖。而被剝離的人皮,正被女子捧在手裏,細細端詳。
細膩如絹的皮,仿佛仍帶著娘子的溫度與香氣。女子狡黠一笑,隨即將那麵皮按在自己臉上。
刹那間,女子的形貌發生了驚人的變化。半邊龜裂的臉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張清秀可人的臉——那原本是娘子的臉。
娘子這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可是木已成舟,她心中做出決定時,盤了最壞的打算,如今,閣主不過是要張皮,這又算得了什麽呢?
女子取來鏡子,輕輕撫摸著自己的新麵孔,十分滿意。
“好了,現在,你可以說說你的故事了。”放下鏡子,女子做出一副願聞其詳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