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姓餘,名珍珍,是餘氏布莊老板的嫡長女,年十七,家住安仁街。
十三歲前,餘珍珍都過著極為舒適和富裕的生活,甚至於,她的父親,還為她定了一門極好的親事。對方是個舉人,因受了餘家的恩惠,故而中舉做了縣學教諭後,不曾嫌棄未來嶽丈是個商人,一直心存感激,謹記婚約,是個知恩圖報的讀書人。
十三歲那一年,餘珍珍的母親難產,母子俱亡。隔年,父親就娶了同一條街上住的沈寡婦做續弦。沈寡婦帶著前夫留下的偌大家產,和一個比餘珍珍小兩歲的女娃,一並嫁入餘家。因著沈寡婦嫁妝豐厚,人長得還算風韻猶存,故而父親很喜歡她。
俗話說,有了後娘,就有了後爹。
沈氏一進門,就有了管家的權利。而父親忙著討好沈氏,對餘珍珍的關心日漸疏忽。平日裏,對著沈寡婦的女兒寶珠,倒比對餘珍珍這個親生的,還親近幾分。
在沈氏眼中,餘珍珍一直是眼中釘、肉中刺般的存在。
一開始,不過是什麽新奇的、好玩的東西,都讓餘寶珠先挑,餘珍珍隻能拿剩下的。慢慢的,這些剩下的,也輪不上餘珍珍了,都到了得臉下人的手裏。這些下人留給自己賞玩,或是拿出去當了,都是不虧的。
後來,衣裳吃食上,下人在主母的默許下,能克扣多少,就克扣多少。
最後,沈氏盯上了餘珍珍的未婚夫婿,她將餘珍珍軟禁在屋內,四處散播謠言,說餘珍珍得了惡疾。餘珍珍的未婚夫有了退婚的打算,沈氏就攛掇著丈夫,讓餘寶珠頂替餘珍珍嫁過去。餘老板一開始還猶豫,但架不住妻子的枕邊風,也就答應了。
餘珍珍一直被欺負,心中自然對沈氏和她那個囂張跋扈的女兒,以及愈來愈偏心的父親多有怨懟,但也犯不上想殺人。
去年十二月,剛落了幾場雪,沈氏將她娘家的外甥丁樂康,接到家中常住。
丁樂康的境遇,和餘珍珍有些像。都是親娘過世,父親新娶後,就對自己不管不問。過了幾年的窩囊日子後,丁樂康的父親、繼母和幼弟,都死於大火中,他因為外出買柴火,而躲過一劫。
沈氏見他孤零零一人,實在可憐,就做主帶他回了餘家。
丁樂康相貌清俊,又斷文識字,加上有眼力見,很快得到餘老板的信任和喜愛。慢慢的,他開始幫著料理布莊的生意。
有次,丁樂康算錯了賬,導致布莊虧了一大筆錢。餘老板怒斥丁樂康,並且將話說得很難聽。
丁樂康表麵上溫順地聽著,回去後,就虐死了兩隻活雞。
被拔了雞毛,渾身上下滿是血窟窿的雞,睜著死不瞑目的眼睛,赤條條地被掛在樹枝上,隨風擺動。看見這種場景的人,都得做一宿的噩夢。
這已經不是丁樂康第一次這樣做,事實上,從他剛進餘家不久後,餘珍珍就發現,每當他心情不好,或是受了父親的氣後,都會拿動物撒氣。有時是廚房買回來做菜的雞鴨,有時是拿彈弓打的麻雀——
丁樂康做得隱蔽,每次都是躲在廢棄的後院裏發泄。沈氏進門後,使了手段,讓自己女兒占了餘珍珍的院子,而餘珍珍則搬到最靠近後院的一間偏僻屋子住著。
所以,餘珍珍是整個家中,第一個發現,丁樂康並不似表麵看起來那般溫順、可靠,相反,他就是個敏感多疑、自卑又自傲、喜怒無常的冷血怪物。
餘珍珍躲在柱子後,看著廚房的下人,邊用杆子將雞打下來,邊罵偷雞虐雞的人缺德。
“熱鬧看夠了嗎?我的大小姐。”身後響起一道陰沉的男聲。
餘珍珍身子一僵,這聲音像是深夜裏悄然逼近的寒風,讓人不由得打起寒顫。
“你,你怎麽在這裏?”餘珍珍轉身,看到丁樂康,害怕地不住後退。
捕捉到對方內心深處的恐懼和不安,丁樂康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令人感到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這話倒該我問你,你怎麽在這裏?一直都喜歡這麽偷看嗎?”丁樂康抬手,替她將她額前的碎發,捋到耳後。
他指尖微涼,微微粗糙的指腹彈壓過的地方,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我就住在那裏。”餘珍珍指著不遠處的小屋子,低著頭,聲音很緊張地回道:“我也剛好看到。”
“哦?那剛好看到幾次了呢?”丁樂康聲音裏透著莫名的興奮,他一步一步逼近她。
餘珍珍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兒,她很想大聲尖叫,可是一想到不遠處忙碌著的下人,都是沈氏的人,便放棄了這個念頭。
將人叫過來,自己能脫身不假,但那些下人見自己與丁樂康在一處,一定將話傳得極其難聽。無論如何,餘珍珍都不想和這種人沾上關係。
這時,團雪似乎是感知到主人有危險,從屋子裏竄了出來,對著丁樂康一陣狂吠,不斷驅逐他。
團雪是一條於珍珍養了好幾年的鬆獅犬,公的,因為從遠處看,好似一團白雪,故而取名團雪。
丁樂康看到這麽個小東西,為了護主,對著自己上躥下跳,眼眸中忽地流露出一抹詭異的笑意。
他朝團雪做了個鬼臉,待下人們聽到動靜,朝這裏走來時,又麵色恢複如常,快步離開。
餘珍珍十分用力地抱著團雪,似乎隻有這樣,才能勉強支撐住因為過度害怕而搖搖欲墜的身形。
自那天之後,餘珍珍極少外出。
大多數時候,她將自己鎖在屋內看書,或是做些針線活兒。她時常想起丁樂康看團雪的眼神,所以也不許團雪獨自跑出去。
如此,算是平靜地度過了一個月。
開春時,餘珍珍的小屋內,來了一位稀客——她的繼妹餘寶珠。
餘寶珠給她帶來了新衣裳,還有一套剛打好的黃金首飾。
“劉縣丞家的小姐,約我一道去青雲山上香。我看你平日裏也不怎麽出門,我同母親說了,讓你跟我一起去。這套衣裳和首飾,算是我借你的。”餘寶珠的語氣裏,充滿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施舍。
餘寶珠自從取代自己,同舉人有了婚約後,便開始和一些芝麻小官家的小姐們有了來往。她平日裏從不肯透露有這麽一個姐姐,今日真不知是發哪門子的瘋。
餘珍珍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但在這個家中,她拒絕不了沈氏和餘寶珠,無論施加的,是欺負,還是看起來毫無道理的“好意”。
青雲山遠在郊外,就算是坐馬車,一來一回,也需一天。
這一天裏,餘珍珍明麵上是餘寶珠的姐姐,但在別人眼中,餘珍珍是餘寶珠的貼身侍女。
別人都覺得,餘家生意做得大、有錢,偏偏還這麽好心,連下人都穿金戴銀的。
餘寶珠不允許餘珍珍向外人解釋這個誤會,她本人,也很是享受這個誤會。一直到這一刻,餘珍珍才明白,原來,餘寶珠肯將自己的東西借給她,也別有目的。
當陪襯當了一天,餘珍珍傍晚回來時,發現出了事。
平日裏,一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就會出門搖尾迎接的團雪,此刻不知去向。餘珍珍找了半天,隻在門檻邊上找到它的幾搓毛,和兩個拚命掙紮留下的爪印。
餘珍珍心中頓時有了不好的猜想,她不管不顧地衝進丁樂康的院子。
夕陽下,餘寶珠和丁樂康站在樹下,嬉笑著看著被吊在樹上的團雪。
“團雪!”餘珍珍哭得撕心裂肺,不管不顧地衝過去,狼狽地爬到樹上,將它抱下來。
團雪躺在餘珍珍懷中,用盡全身力氣,努力地搖動著它那毛茸茸的小尾巴,似乎想要傳達對主人的不舍與感激。
餘珍珍低頭,淚水無聲滑落,滴落在團雪身上。團雪感受到那溫熱的淚珠,爪子晃了晃,似乎想要安慰主人,莫要悲傷。它努力地抬頭,想要再看看主人,然而力不從心,隻能無奈地閉上雙眼。
“團雪!團雪!不要走!我帶你去找郎中!你再撐一會兒!”餘珍珍哭喊著,就要往外跑,卻被餘寶珠和丁樂康攔下。
“姐姐,到家了,衣裳和首飾還我,你不會沒見過這麽好的東西,想要私吞了吧?”餘寶珠嘲諷地盯著她道。
丁樂康眼睛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看著餘珍珍。似乎餘珍珍越是傷心,他就越是興奮。
一直到這時,餘珍珍才反應過來一件事:原來,餘寶珠也看破丁樂康的真麵目,隻是,她不但不怕,還十分欣賞。本質上,餘寶珠和丁樂康,根本就是同一類人。是丁樂康,將餘寶珠性情裏殘忍、嗜血的一麵給激發了出來。
餘珍珍將身上的衣裳和頭上的飾物一並扒下,丟到地上,冷冷道:“還給你。”
餘寶珠被她不屑一顧的態度激怒,上前就是幾巴掌,將餘珍珍的臉都扇腫了。
“你還以為自己是餘家千金大小姐呐,你就是個沒爹疼,又沒娘護著的小可憐而已。寄人籬下,就要有寄人籬下的樣子。我好心借衣裳首飾給你,帶你出去玩,你竟然這種態度。回頭我稟了母親,有你好日子過的。”
餘珍珍將團雪放下,將這幾巴掌如數還給了餘寶珠。
“這是替我自己還的。”
她抬手,加重手中力道,趁其不備,又打了餘寶珠幾巴掌,直到餘寶珠臉上腫得比她還厲害。
“這是替團雪還的。”
餘寶珠眼睛瞪得比銅鈴大,她不敢置信,這個平日裏見了自己都不敢抬頭、不敢大聲說話,就連受了欺負都不敢討個公道的人,居然為了個畜生,不但跑來院子裏撒野,還敢當著眾人的麵,打自己。
“你們都是死人呐!給我按住她!”餘寶珠大喊。
院子裏的下人這才反應過來,忙上前按住餘珍珍。
餘寶珠扯著餘珍珍的頭發,騎到她身上,瘋狂撲打她、撕扯她的裏衣。
丁樂康站在一邊,看著肌膚**,又被欺負得毫無還手之力的餘珍珍,露出異樣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