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姑衣衫單薄，披頭散發，瘋瘋癲癲地在街上橫衝直撞。她的步伐歪歪曲曲，目光渙散。路人紛紛避讓，對她指指點點，眼中充滿好奇。倒也有好心人憐憫她的境遇，遞給她一些吃的喝的，月姑毫不猶豫地接過，囫圇往嘴裏塞，差點把好心人的手抓破。漸漸地，整條街上，無人敢再靠近這個身上髒臭的女瘋子。
到了夜裏，寒風刺骨。月姑獨自一人縮在橋洞底下，瑟瑟發抖。她的眼神空洞又絕望地盯著河麵，腦中卻如走馬燈般閃過昔日的一些畫麵。
畫麵中，是她同張屠戶剛成親的時候。張屠戶說她被父母遺棄，過得可憐，說以後張家就是她的家，自己就是她的依靠。
很快，她有了身孕。張屠戶和他娘都很高興。張屠戶每日殺完豬，或是賣完肉後，總會給她留一塊，有時是豬耳朵，有時是豬舌頭，運氣好時，她能吃上一整隻豬蹄。
十月懷胎，她生下一個女兒，張屠戶和他娘的笑容消失。他娘惡狠狠地給女兒取名“賤女”，張屠戶徹夜未歸，回來時，滿身酒氣，將還在月子裏的她毒打一頓。
自那天後，張屠戶的臉龐變得猙獰可怖，他對她，再也沒了體貼，有的隻是謾罵和毒打。
她後來又懷過兩次孩子，都是生的女兒。張屠戶對她下手，一次比一次狠。她的吃食，從有肉到沒肉，從米飯到窩窩頭，再從餿飯到豬食。縱使張家母子倆，不把她跟她的女兒當人看，縱使他們倆手上沾染她兩個女兒的命，她都沒有想過逃跑。因為，她覺得，沒給張家留後，總歸是自己的過失。再加上，每次張屠戶打完她後，都會對她說幾句好話。甚至，將她拴在豬圈，也是婆婆的主意，有次，一頭豬頂撞她，張屠戶瞧見了，還替她踹了那頭豬幾腳。
月姑覺得，丈夫隻是性情粗魯、急躁，但還是要她的。那個叫卉娘的女子出現，打破了她最後一絲念想。
從小到大，爹娘不要她。現在，丈夫也不要她。
可是為什麽呢？她明明，明明小心謹慎，那麽努力去討好了。為何到頭來，她連個落腳的地兒，都不配擁有呢？
無盡的夜色中，她頭腦清明，心如同被撕裂般疼痛。恨意如同潮水般湧來，無可遏製。可是到頭來，她卻不知自己究竟恨的是誰。
月姑跪在地上，雙手抓著泥土，一步一步往冰冷的河水中爬去。
刺骨的寒意並未傳來，反而，月姑感覺自己被一團輕盈、充滿溫暖的感覺包裹。她睜開眼，眼前是一大片白霧，籠蓋住周圍所有事物。
一股奇異的檀香味傳來，月姑恍恍惚惚循著香味往前走，看到一座古樸的屋子，屋前的牌匾上有三個字，她隻認得最後一字：閣。
......閣？鬼使神差的，月姑突然想起那個莫名出現在豬圈的貌美女子，她說，當人的怨氣到達極值時，就會召喚出一座現實中從未見過的房子，名“蒼因閣”。
在蒼因閣內，凡人可奉上自己最為珍貴的東西，換取一個心願。
月姑半信半疑地走上台階，前去叩門。
睡夢中的鄒茵同餘珍珍皆被叩門聲吵醒，鄒茵本就有起床氣，直接將一隻枕頭扔到餘珍珍身上，示意她去把擾人聲給解決了。
餘珍珍看到軟枕，心有餘悸，慶幸閣主隨手丟的，不是什麽瓷枕、玉枕，否則自己要被砸出內傷。
她打開門，發現門外站著的，居然是月姑，愣了一下，忙將人帶進屋。
回到房間，餘珍珍站在床側，小聲地告訴鄒茵來者是誰後，鄒茵一下子從**坐起，瞥了一眼她道：“不早說。”
對鄒茵來說，睡覺重要，但收獲一雙巧手，滿足往後的口腹之欲更重要。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鄒茵已經梳洗、穿戴妥當，開門入前廳，往她專屬的躺椅上一坐，朝月姑笑道：“早不來，晚不來，還以為你那麽能忍，就不來了呢。”
月姑目光空洞，麵無表情道：“原是你引我來的，你真能幫我實現心願嗎？”
“每一個來這兒的，都這麽問。最後，每一個都滿意而歸了。”鄒茵揮揮手，仿佛撩起一陣無形的風。
貼近牆壁的一排箱籠，似乎被某種神秘的力量喚醒，瞬間迸發出奇藝的光芒。
箱籠內的物品一一浮現於空中，有鮮紅欲滴的心、肌膚如玉的腿，還有各種稀世罕見的、似乎隻在傳說中聽過的珍寶，以及一團團閃著紫光、紅光的貴氣。
每件物品上方，又都出現各色麵孔，男女老少，有人心願成真後欣喜若狂，有人大仇得報後悵然若失。
月姑呆呆地看著這些人的故事，雙膝一軟，突然跪在鄒茵麵前，不斷磕頭：“菩薩，女菩薩，幫幫我，求求菩薩，幫幫我。”
鄒茵頗覺好笑，“你們的菩薩化作女相，是為了顯示慈悲。我可是貨真價實的女人，不過，沒有菩薩的慈悲。”
月姑一愣，想到什麽，又是重重磕頭：“我什麽都可以給的，什麽都可以。”
“我要你的雙手，你也肯給嗎？”鄒茵眼中含笑。
月姑有些茫然，並不是不舍，似乎隻是不解，但還是毫不猶豫地伸出雙手去。
鄒茵細細打量，月姑的手，雖曆經風霜，略顯粗糙，卻難掩其纖細皓白之態。若能悉心保養，必將重現昔日之姿。
她滿意地點頭，扶住月姑雙臂，忽地用力一拽，隻見月姑的雙手竟自然地脫離了她的身體，仿佛本就屬於鄒茵一般，順滑地附上了鄒茵的雙臂。令人驚異的是，鄒茵並沒有感到任何不適，反倒覺得動作更加靈巧自如，仿佛這雙手本就與她渾然一體。
而月姑的雙臂，隨著雙手的離去，迅速枯萎凋零，最終化作兩條幹癟的枯骨，垂落在衣袖之內。
鄒茵這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好了，現在說說你的心願吧。是否想請我幫你報仇，讓張屠戶母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出乎意料的是，月姑卻重重搖了搖頭：“我想要我的女兒能一舉得男，在夫家生活美滿，不再像我這般受苦。”
鄒茵還未開口，餘珍珍便先忍不住了，“一舉得男就能生活美滿了？你該不會覺得，你生活不如意，都是因為你沒能生出兒子的緣故吧？”
仿佛是觸及到昔日傷口，不等月姑回話，餘珍珍接著道：“有些人，天生冷血涼薄，不牽扯到他的利益，他裝得道貌岸然，對你的好，不過是心情好時，對小貓小狗一樣的好。一旦牽扯到他的利益了，他翻臉不認人，你立馬能見到他的殘忍。張屠戶和他娘，是兩個天生的惡人，你生不生兒子，他們都是要對你釋放惡意的。無非是，這種惡意，是大是小，緩慢釋放，還是立馬讓你見著的區別罷了。”
鄒茵欣慰地看了眼餘珍珍，覺得孺子可教也。
不過，月姑卻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她執著地盯著二人道：“我命不好，但我要我的女兒生活美滿，我要她美滿！我隻要她美滿！”
餘珍珍皺眉，還要說什麽，卻被鄒茵製止。
“她生不生得出兒子，我可管不著，但你要她生活美滿，這有何難？我答應你便是，一定讓你親眼見到。”鄒茵彎了彎唇角，說道。
月姑眼中的執著，這才消散大半，點點頭，反複自言自語道：“那就好，那就值得了。”
深更半夜送走月姑，鄒茵和餘珍珍都沒了困意。
鄒茵是因剛得了這雙巧手，恨不能現在就取來新鮮食材，做頓美食，享受一番。而餘珍珍卻是對月姑的想法，感到匪夷所思。
不懂就問，餘珍珍開口道：“閣主，您說月姑是真瘋還是假瘋，她到底是怎麽想的？張屠戶一家都那樣對她了，她逮到機會了，居然就這麽輕飄飄放過了，簡直不可理喻嘛。”
鄒茵瞥了她一眼，風輕雲淡地回道：“跟了我這麽久，你有點長進了，卻不多。”
餘珍珍一臉不解：“閣主，您這話是何意？”
“你待曲祖望一片真心，曲祖望卻愛上別的女人，你想報複他嗎？”鄒茵問。
餘珍珍一臉莫名其妙：“閣主，這是兩碼事，如何能類比？您拿曲家大郎同張屠戶比，拿我同月姑比，不是在侮辱我倆嘛。”
鄒茵見餘珍珍生出懊惱情緒，“噗”地一笑，火上添油道：“如何不能類比？都是背叛。隻是，對於你們這種女人來說，真心愛過一名男子，便是被人揪住了一輩子的把柄，無論如何都做不到反擊的。”
餘珍珍漲紅半張臉，但到底還是悟出些什麽，“閣主，您是說，月姑愛上過張屠戶？”
看著她難以接受的神情，鄒茵覺得很有趣，“一個從小被爹娘遺棄的女娃，從骨子裏就認為自己不配得到美好。張屠戶給了她家，也曾給過她一點好臉色，這些都是她一生裏得到過最好的東西，足以令她愛上張屠戶了。你呢，再怎麽不受寵，好歹也是見識過富貴的，自是看不上張屠戶這種粗魯男子。不過，你父親與你所謂的表兄，都是薄情寡義之人，於是，你能愛上曲祖望這種算是有情有義的讀書人，自然不足為奇。人都是缺什麽補什麽，很難理解嗎？”
餘珍珍恍然大悟，但還是覺得哪裏不對，“可是......”
“可是什麽？再可是，天都要亮了。”鄒茵當著餘珍珍的麵，解開衣裳盤扣，露出大片凝脂肌膚。
餘珍珍忽然臉紅心跳的，忙轉過身去。
“世上男人本質都差不多，見一個愛一個。你再如何待曲祖望好，也抵不過八年不見，而這八年裏，有另一個貌美可人的小娘子成日在身邊晃的**。就像，張屠戶不是心甘情願守著月姑一個女人，而是沒像樣的女人看得上他。這不，我花錢雇了個妓子，同他眉來眼去幾天，他不就原形畢露了？其實你們這種女人呐，本質也差不多，明明是男人的問題，卻自欺欺人，不肯拿男人撒氣。月姑怨氣衝天，最後怪命運。你怨氣衝天，最後跟竹筍過不去。”鄒茵說著，見餘珍珍不發一言，奇怪地轉頭去看。
餘珍珍攥著衣角，欲語還休。
鄒茵忽然意識到什麽，用最快的速度換上寢衣，不自然地咳嗽兩聲，命餘珍珍去外間將東西都收拾清點妥當，然後快去睡。
倆人之間尷尬的氣氛，這才消失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