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飯,曲祖望夫婦倆還要去給曲家二老送飯,便暫時將店托給鄒茵、餘珍珍幫忙照看。
準確地說,其實隻有餘珍珍一人在照看,鄒茵早就變幻作一其貌不揚的村婦模樣,摸去張家。
張家剛把閨女送走,張屠戶和他娘臉上,沒有一點悲傷,反而捏著手裏的堵門錢,眉開眼笑。
“這吳家真是出手大方,連堵門錢都給得這樣多,是戶殷實人家。”張屠戶娘說道。
“真是便宜那死丫頭了,都說吳大富命硬,正好她命賤,天生一對。去了吳家,她以後說不定三天兩頭能吃上肉,過得還比我們滋潤。”張屠戶語氣居然有些嫉恨。
“吳大富打媳婦兒狠,是出了名的,那死丫頭要享福,也要看自己有沒有那個命。”張屠戶娘眼中積滿惡毒。
“娘,不提這喪門星了,反正都送出去了。您剛回來,我給你剁點豬頭肉,補補身體。”張屠戶說完,便領著他娘進了屋。
世人千麵,這畜生不拿女人當人,倒是對他娘孝順。鄒茵諷刺地翹起嘴唇。
張家一進的院子,前頭住人,後頭養豬。
才開春的季節,天氣尚冷,月姑隻穿了薄薄一層單衣,被鐵鏈拴著,瑟縮在豬圈一角。
她受著凍,和豬搶豬食果腹,連親生女兒出嫁,都不能送一送。這些還不算,要知道豬是雜食動物,在食物不夠吃的情形下,會攻擊人。所以,月姑晚上大概根本不敢睡死,眼下滿是烏青。
鄒茵跳進豬圈,嫌豬髒,幹脆設了一個結界,將豬隔絕在外。
結界內的溫度,比外頭高上一些,月姑感受到突如其來的溫暖,驀地抬起頭,盯著鄒茵看了好一會兒,疑惑地問:“你是誰?我們......見過嗎?”
鄒茵扯了扯嘴角:“真不知你是真瘋,還是裝瘋,這麽多年過去了,居然還能識得故人。”
月姑目光警惕起來,“你到底是誰?”
鄒茵不回她,隻問:“不想報仇嗎?”
“我問你,你是誰!”月姑發瘋似地大叫,越發偏執。
鄒茵開始信曲祖望的話了,這女人大概隻是偶爾清醒。
她手中變幻出一根銀針,“嗖”一下攝入月姑腦門,月姑被定在原地,不得動彈,但眼神卻慢慢清明了起來。
“我能感受到你的怨、你的恨,但你似乎報仇的意願還不夠,故而召喚不出蒼因閣。我很好奇,這種豬狗不如的日子,你忍了八年,到底還在眷念些什麽。”鄒茵看似是真的好奇。
月姑目光複雜,咬著幹裂的下嘴唇,卻最終什麽都沒說。
鄒茵逐漸失去耐心,“看來你對住豬圈的待遇還挺滿意,那便繼續住著吧。”
就在鄒茵轉身的刹那,月姑猶猶豫豫問出一句:“蒼因閣是什麽?”
鄒茵猶如五雷轟頂,差點就表情失控。她能接受世人愚昧,卻不能接受自己辛辛苦苦打造的招牌,還有人不知道,這簡直打了自己的臉。
“你居然沒有聽說過蒼因閣?”鄒茵忍住不悅,問她。
月姑茫然地搖搖頭,表情不像是裝的。
鄒茵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情緒後,才向她解釋:“當凡人的怨氣到了頂峰,就會看到一座現實中從沒見過的房子,那裏可以用你最珍貴的東西,換取一個願望。”
“如果真有這樣的地方,去的人一定好多吧。”月姑苦笑道。
“大多數人的人生,苦樂參半,某種情緒的體驗,往往到不了頂峰。更何況,不是人人都舍得拿自己最珍貴的東西,用作交換。甘願交換的,都是受了大苦之人。”鄒茵又道。
月姑點點頭。
鄒茵見她呆呆傻傻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甩手離去,隻留下一句話:“你還真是命賤,大約如今的情形,你還不覺得苦,等苦到極致了,你自然開竅。”
回到曲家,曲祖望和臻娘已經送完了飯。於是,鄒茵和餘珍珍便向他二人告辭。臨走前,曲祖望遞給餘珍珍一盆新鮮筍子,說是這麽嫩的筍子難得,看她愛吃,就讓她帶些回去。
餘珍珍一聲不吭地將筍子帶回蒼因閣,又一聲不吭地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鄒茵看不下去,在旁冷言冷語道:“男子大多比女子理智,他們做事往往從自身利益出發,曲祖望能如實道出心裏話,確實是個正人君子了。”
“我許身蒼因閣,就注定無法同他廝守。他娶妻生子,本是常事。隻是,當年,他說他不在意容貌,如今娶的妻子卻那樣好看......”餘珍珍語氣酸澀。
“這世上哪有人不愛好看的皮囊,曲祖望不在意你的相貌,是因為你於他有恩。旁的女子對他無恩,他自然是挑好看的。你這傻女人,鑽什麽牛角尖。”鄒茵語氣不屑道。
“是,他對我,有的隻是恩情,臻娘才是他一生所愛。”餘珍珍想起曲祖望對妻子的體貼,情緒更加低落了。
“那倒未必,男人一生所愛有多個,他對臻娘有情,我看對你也未必無情。你名為珍,臻娘名為臻,按先來後到的順序,說不定是對你舊情難忘呢。”鄒茵打趣道。
本以為,餘珍珍聽了這話,會歡喜幾分,沒想到,她捏緊拳頭,將竹筍打落在地,突然站起身發誓道:“我既許身蒼因閣,便要放下七情六欲,一直身在局中,就無法像閣主您一樣,置身事外去看待一切事。我與曲家大郎,算是有緣無分,我認了。以後若還放不下,定日日遭受錐心之痛,永不停止。”
鄒茵一愣,“你能放下,是好事,但也不必發這麽毒的誓吧。更何況,竹筍無罪呐......”
“我其實放不下,發誓正是為了逼自己放下。男女之間,彼此有情,就算同旁人結了連理,這段情也可當追憶。若是其中一人心中有了旁人,剩下的那一點位置,不要也罷。”餘珍珍將內心話全然說出口。
“你倒是......”鄒茵還想繼續調侃兩句,突然想到什麽,臉上浮現一絲深不可測的笑意。
“原來如此。”鄒茵自言自語。
“閣主你說什麽?”餘珍珍問。
“我說,你放下便放下,但不要去糟蹋食材。這些筍子,趁新鮮,你再去買點五花肉和鹹肉回來,拿黃酒蒸了,做一道醃篤鮮。據說,南方人都好這一口。”鄒茵給餘珍珍提要求道。
餘珍珍怔住,自己同閣主都不擅長做菜,但主仆有別,所以這八年間,但凡閣主吃膩了外頭的飯菜,她就得洗手作羹湯。
雖說,八年時間,足以令她練就一手過得去的廚藝,但醃篤鮮這道菜,她是真的不會。閣主非要吃,餘珍珍也隻得硬著頭皮,現學現賣。
翌日,鄒茵原本打算幻化成一名稍有姿色的村婦,去勾引一下張屠戶,沒成想,被餘珍珍昨夜做的醃篤鮮吃壞肚子。於是,她隻能花錢收買了個妓女,在張屠戶的肉攤前搔首弄姿,與他逢場作戲幾日。
和鄒茵預料的差不多,張屠戶這種人,根本沒有像樣的女人瞧得上他,妓女隻是隨意拋幾個媚眼兒,和他說幾句話,就將他迷得五迷三道。
妓女佯裝要跟了他,張屠戶樂得立馬回家休妻。
月姑知道這事兒後,反應很大,自是不肯。結果,張屠戶連打帶罵,強迫月姑在休書上畫押,接著,找了個人牙子,就要把月姑發賣。月姑當即發了瘋,竟將人牙子臉上的一塊肉咬下。
張屠戶很是生氣,將月姑踹得吐血,丟回豬圈。
夜裏,張屠戶和他娘商量,幹脆一不做二不休,給月姑下毒,讓她死了算了,反正她沒爹沒娘的,也沒人會替她伸冤。
於是,張屠戶在給月姑的豬食裏,下了一包砒霜。誰知,月姑有心靈感應似的,自個兒沒吃,全部喂豬吃下。
次日早上,張屠戶看到後院的豬全部直挺挺倒在地上,而月姑正張牙咧嘴衝他笑,笑意十分滲人。
“你這個賤人!”張屠戶怒火攻心,抄起釘耙,就往月姑頭上砸去。
月姑避開,那道釘耙好巧不巧砸在困住月姑的鐵鏈上。鐵鏈被劈開,月姑得了自由,直接跑了出去。
張屠戶他娘出來,看到此景,還有什麽不明白,一屁股坐到地上,崩潰大哭:“老張家做了什麽孽啊,娶回來這麽一個倒黴媳婦兒,一個哥兒都生不出,還害死這麽多豬哇,這些豬是我們家一年口糧啊。”
張屠戶在追月姑和寬慰老娘間,最終選擇了寬慰老娘。
“娘你別哭了,豬死了,裏頭的肉和肝髒不能吃,外頭的耳朵、尾巴和豬蹄,洗幹淨了,還是可以賣出去的。”
“那死婆娘跑就跑了,她一個人在外頭活不久的。正好,咱們今天就報官去,說這婆娘害死家裏這麽多頭豬,又嫉妒又無子,身患惡疾,還不順父母,犯了那什麽七出之條中的好多條,咱們讓她滾了。改明兒,就讓卉娘進門,給咱老張家,生三個大胖小子。”
張屠戶他娘,這才被哄得止了啼哭,從地上緩緩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