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第二次,鄒茵覺得曲詠歌像它。

一人一狗,本沒什麽可比性,但他蠢笨又倔強的神態,跟團雪那隻傻狗一模一樣。

當初送團雪去投胎,鄒茵隻大致看到,它是投胎成人,並是個富家公子,其餘消息一概不知。曲家如今算不得富,但看曲詠歌的年紀,再算算時間,倒是差不多。

於是,鄒茵暗暗掐指,算到團雪的來生,還真是曲詠歌。

鄒茵想起曲詠歌對自己過分的熱情,不禁揉眉,自己換的是餘珍珍的麵皮,這隻傻狗不會將自己當成昔日舊主了吧。

孽緣啊,真是孽緣。

地府花園中,一簇又一簇的曼珠沙華,在幽冥之光下開得格外妖豔。

閻王與判官坐在亭子裏喝酒賞花,判官捧著酒杯,嘴角微翹:“梨花醉果真滋味美妙,多謝閻君款待,讓我忙碌之中,也能有這樣清閑的好日子過。”

“多來幾個鄒茵那樣的,你可省事不少。”閻王亦笑道。

聽到鄒茵的名字,判官微微皺眉,“據說鄒娘子在人間行事,為了達到目的,常常不擇手段,閻君不怕她捅出大簍子?”

“我不怕她捅簍子,反而怕她不捅。業火焚身沒要了她的命,說明是塊硬骨頭。但再硬的骨頭,也有軟處。”閻王意有所指道。

判官一愣,“閻君何意?”

閻王放下酒杯,站起身,折下離自己最近的一株曼珠沙華,細細觀賞道:“對世人來說,財關、生死關、情關中,最難過的,當屬情關。鄒茵來地府的第一日,我便知,她行事不擇手段。為了功力,為了前程,她連一心愛護自己的情郎都能犧牲。到了地府做事,避了好幾世的因果,現在去了人間,也該還了。鄒茵她法力再強大,怕是也抵不過業力啊。”

想起自己從前斷過的種種事跡,當屬情產生的反噬力最為強大,判官不禁為鄒茵捏了把冷汗。

閻王將花插在空酒瓶內,又道:“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鄒茵若在情關中脫層皮,再回來做事兒,也能乖巧些。若是,她不肯還債,將事情鬧大,自有天道懲處她。有了她活生生立在這兒,我看以後地府中,誰還敢動歪心思。”

判官起身,作揖道:“閻君睿智。”

地府一瞬,人間一生。

一轉眼,世上的時間,已經過去八年。

這八年裏,鄒茵帶著餘珍珍,遊曆多方,最終在第八年的春天,回到望縣,隻因鄒茵割舍不下林子裏的大片桃花。

與鄒茵不同,餘珍珍割舍不下的,是住在望縣的一個人。

鄒茵一眼看出她的心思,於是拉著她去曲家。

到了門口,餘珍珍忽而生出些“近鄉情更怯”的情緒,扭捏著不敢上前。這時,酒坊的門打開,卻見曲祖望正攙扶著一妙齡娘子邁門檻,二人言笑晏晏,舉止親昵。那娘子柳眉杏眼,姿容俏麗,身後還跟著一稚童,約莫四五歲模樣,正天真無邪地打量四周。而那娘子腹部微隆,已顯六七月身孕,行動之間透著幾分笨拙,被曲祖望小心扶護,仿佛珍寶。

餘珍珍身影佇立如雕,眼中倏然湧起難以遏製的失落與酸澀,“閣主,我......”

“看來今日不宜上街,不如我們去桃花林耍耍。”鄒茵立馬接過話道。

餘珍珍攥緊衣袖,點點頭,然而還未回身,卻與曲祖望目光相接。

曲祖望一愣,隨即露出三分笑,竟將身邊娘子攙至二人跟前,介紹道:“臻娘,這二位,便是我同你提過的俠女,是我們曲家的恩人。當年,若沒有她們二人相助,我們家早就分崩離析了。”

臻娘行動不便,聽了這話,仍是向鄒茵與餘珍珍行禮:“見過二位恩人,常聽夫君提起,今日有幸見到,不如來家中坐坐。我遣人去買菜,中午嚐嚐我的手藝。”

“我們......”鄒茵剛想開口替餘珍珍拒絕。

不料,餘珍珍卻是一口應下:“好。”

鄒茵看著餘珍珍進去酒坊的背影,眼中忽現一抹玩味。

曲記酒坊比記憶中的,擴大不止一倍。聽曲祖望說,他從父母手中接過生意,一直用心經營。三年前,他將隔壁的雜貨鋪買下打通,設置雅間,擴大經營。一年前,曲記酒坊在城西還設了分店,目前是他的小舅子在幫忙打理。

“如今,家中日子是越來越好過了。爹娘身子硬朗,阿姐前年嫁了個酒樓的管事,那男人雖比晚娘大好幾歲,前頭死過一個妻子,但是個知冷知熱又敦厚的。詠哥兒也讀書了,雖天資不高,但十分懂事,我想著,若是實在讀不下去,將來幫家裏管管賬總是好的。”曲祖望說道。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我一點也不驚訝。”鄒茵聳了聳肩。

曲家人的善良中,總帶著幾分愚蠢。鄒茵從來不屑,但無奈上天偏愛蠢人,因果律也是如此。

待臻娘去吩咐下人做事時,曲祖望才看向餘珍珍道:“我是長子,爹娘年歲漸大,也到了該享福的時候。我娶妻生子,一來,總要有人在爹娘麵前盡孝。二來,酒坊的生意越做越大,內宅之中,確實需一位女主人來打理。”

曲祖望昔日瘦弱的書生麵龐,如今已是棱角分明,說話時自帶沉著穩重、不容他人質疑的氣場,但對餘珍珍說這番話時,顯然放下身段,飽含歉意。

餘珍珍眼波微顫,卻彎起唇角,誇起曲祖望的妻子道:“臻娘長得很好看,也很有福氣。”

曲祖望定定地望著餘珍珍道:“我不在意相貌的,她性子大方,待我家人都很好,對我而言,是個良人。”

餘珍珍匆匆移開目光,心中千回百轉卻無言。

午間,臻娘張羅了一大桌子的飯菜,用以招待鄒茵和餘珍珍。

桌上擺著燒鵝、烤鴨、蔞蒿燉魚等,居然還有炙泥鰍,但餘珍珍第一筷子夾的,卻是春筍。

能嚐得出來,筍子是新鮮的,也是挑的最嫩的一波,食材明明更好了,卻怎麽都不是記憶中的味道了。

餘珍珍這才知,原來,隻有記憶中的那年,勝過年年。

眾人圍坐在一處吃著飯,屋外突然鑼鼓喧天。

“張家的大女兒要出門了。”臻娘開口道。

“張家的大女兒......張賤女?”餘珍珍很不願說這個名字,感覺燙嘴般。

“是,被她爹五兩銀子,賣給衙門的劊子手吳大富做媳婦。都說吳大富命硬克妻,已經克死過三任妻子了。”臻娘回道。

一轉眼,昔日瞪過自己的丫頭片子,居然都要嫁人了。

鄒茵想起她那張倔強的臉,彎了彎唇角,不動聲色地問:“月姑如今如何?”

“還能如何?”曲祖望放下碗筷,想起這位命苦的鄰居,就重重歎了口氣,“你們不知道,月姑前兩年又誕下一個小女兒,還在月子裏呢,這個女娃就失蹤了,她求著鄰居給報官,最後官差在他們家門口的地裏挖出女娃的屍體,女娃是被掐死的,麵色鐵青,身體裏還被發現插了數根鋼針。現在的縣令大人,是個幹實事的,下令追查,結果查出正是張屠戶的娘幹的,說是把女娃虐殺了,埋在自己家門前,女鬼就不敢來投胎了,保證月姑下一胎一定是男孩兒。張屠戶他娘被抓去關了兩年,今年剛放出來。而月姑,經過那件事後,人就瘋瘋癲癲的,大多數時候都不清醒。”

聽到這,鄒茵眼中,竟出現一抹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