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珍珍猜得全對,鄒茵看上了月姑那雙巧手。
從前,餘珍珍刻意遠離廚房,是為了反駁“女子天生該囿於廚房灶台”的論調。如今,她吃夠外頭酒樓飯菜,想自己做點好吃的,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半點做飯的天分。
都說民以食為天,可對於地府的官吏而言,吃飯也是很重要的一樁事,得慎重對待。故而,月姑這種極擅做飯,又生活悲苦的女人出現在眼前,鄒茵如何不心動?
走到張家院外,鄒茵果然聞到屋內傳出的飯菜香。
曲家二老做飯的水平已是上乘,但跟月姑比起來,不值一提。
不過,恰如曲父所說,張家婆子和張屠戶在屋內吃香喝辣,一中年婦人帶著剛剛在井邊提水的女娃,坐在門口石頭上,啃著一塊黃黃的窩窩頭。
“娘,你身體不好,多吃點。”女娃將自己手中的窩窩頭,掰下大半,分給婦人。
“你在長身體,你多吃,娘不餓。”婦人慈愛地摸摸女娃的頭。
“我人小,娘你快趁熱吃。”女娃堅持讓婦人吃。
鄒茵看了一出悲情戲,諷刺地扯了扯唇角,將堆滿飯菜的碗,在她們二人麵前一放。
婦人略詫異地看向鄒茵。
“月姑、張賤女對吧,我是曲家的客人,曲家夫婦覺得你們可憐,讓我給你們來送飯。”鄒茵笑了笑。
婦人緊張地看了看身後,將碗塞進女兒懷中,用眼神示意女兒去遠處吃,隨後拘謹地衝鄒茵彎腰,極小聲地說:“謝謝,謝謝你。”
鄒茵沒有離開的意思,繼續笑著看向月姑道:“別謝了,再不吃可就涼了。你女兒吃不了那麽多,不如你倆分著吃。”
“好,我吃完,會把碗洗幹淨還曲家去的,您替我謝謝曲家二老。”月姑語氣急促,聲音越來越低。
這時,屋內跑出來一個凶神惡煞的老婦人,用尖銳的、還卡著痰的嗓音罵道:“好啊,你個不要臉的東西,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偷吃!還勾搭外人來給你送飯,真是越活越不知羞!”
她一邊罵,一邊用力扭住月姑的耳朵,欲強行把她拖回屋裏。月姑疼得直皺眉,卻不敢反抗,隻能低聲哀求:“娘,別這樣,我沒偷吃,是曲家好心送來的……”
“閉嘴!我看你就是想勾搭曲家的老頭兒,讓我兒子做綠王八,才故意讓人來送飯!你這**,看我不讓我兒子打死你!”老婦人冷笑著,言語中滿是尖酸刻薄。
站在一旁的張賤女沒有好臉色,緊跟在老婦人身後,進屋前,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鄒茵,仿佛在責怪她多管閑事,才鬧出這麽大的動靜。
鄒茵覺得這小丫頭有點意思,遂彎了彎唇角。
她確實是故意的,畢竟,人到窮途末路才知道反抗。若是讓月姑母女輕易吃了頓好的,她們還會覺得這日子有盼頭呢。
很快,屋內就傳出打罵聲,及女人求饒哭泣的喊聲。
鄒茵深吸一口氣,看向自己的雙手,露出愉悅的表情,仿佛這些動靜,是什麽天籟。
回到曲家,桌子已經收拾完了,所有人都圍坐在一處,吃著櫻桃,談著天。
看見她回來,曲母關切地問了句:“菜送去了?沒被張屠戶母子看見吧?”
鄒茵裝出愧疚的神情,“剛好遇上張屠戶他娘出來,被撞了個正著。”
曲母忙寬慰她:“您也別內疚,這都是常有的事,周圍的鄰居現在不太敢相幫,也是因為幫得越多,月姑母女就越苦。您不要多想,過來吃櫻桃吧。”
鄒茵點點頭,不過,她還沒吃兩顆呢,門外就傳來急促卻大力的敲門聲。
曲父起身開門,張屠戶和他娘就直接闖進屋,把曲父撞了一個趔趄,卻絲毫沒有歉意。
張屠戶揪住曲父的衣襟,惡狠狠道:“曲老頭兒,我問你,你經常給我媳婦兒送飯,是不是想勾搭她?你都這麽大年紀了,還老不正經的,怪不得沒人願意嫁你兒子,怕你扒灰吧。”
一番話,不光曲家人,包括餘珍珍,皆麵露慍色。
身為長子,曲祖望起身,用力推開張屠戶,將父親護在身後。
雖生氣,但曲祖望骨子裏,到底還是個體麵的讀書人,咬牙半晌,也僅是指著門說出一句:“請你帶著你娘,離開我們家。”
張屠戶連推曲祖望兩下,他身材魁梧,隻這兩下,就把曲祖望抵到牆上。
“臭小子,你爹占我媳婦兒便宜,要麽賠老子十兩銀子,要麽,從今天起,老子就住你家了。”張屠戶十分無奈地說道。
曲祖望深吸一口氣,努力壓製心中的怒火,再次試圖與張屠戶講道理:“張屠戶,你這話說得太過分了。我們一家隻是出於好心,才給月姑送些吃的。你若有疑慮,大可去問月姑。若再無理取鬧,別怪我不客氣。”
“呸!”張屠戶他娘一口唾沫,吐到曲祖望臉上,冷笑道:“呸!一家子的破爛貨!以為誰不知道似的。老的想扒灰,小的被萬人睡。”
曲晚娘聽到這話,被戳中痛處,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指尖微微發白。
眼見張屠戶和他娘的話越說越難聽,越說越離譜,曲祖望忍無可忍,怒火中燒,抄起手邊擀麵杖,指著張屠戶的頭大聲道:“你們再不走,我真不客氣了!”
張屠戶被激怒,猛然奪過擀麵杖,揮向曲祖望。曲母見狀,心急如焚,立刻撲到兒子身上,生生受了這一擊,痛得幾乎昏厥過去。曲父在旁邊氣得直捂胸口,上氣不接下氣,臉色煞白。
曲祖望心疼不已,一手護住母親,一手緊緊抓住擀麵杖,怒視張屠戶:“你竟敢傷我母親!今日之事,絕不與你善罷甘休!”
曲晚娘見狀,忙不迭地上前扶住父親,眼中滿是恐懼和無助。
餘珍珍站了出來,將大門一開,指著門外道:“要不要讓所有鄰居都來評評理,瞧瞧你們這對母子如何胡鬧?我相信大家心中自有公道。你鬧得狠了,看以後誰敢買你的肉。”
這話還真將張屠戶母子唬住了。
先前那位王縣令在時,搜刮民脂民膏,當地百姓的日子不好過。這一片民居中,除了曲家,就剩張屠戶家,能偶爾吃上一頓豬下水。張屠戶母子倆為人囂張,吃肉還吧唧嘴,鄰居們早看他們不順眼了。
相反,曲家人和善,平日裏愛接濟人,鄰居們都喜歡他們家。
若是在此刻惹了眾怒,周圍人定是偏心曲家,而聯合起來孤立他們家。張屠戶雖不指著這幫鄰居買肉幫襯,但要是這幫人給自己使絆子,可謂防不勝防。
餘珍珍不懂見好就收,見母子二人愣住,便急著將人往外趕。
偏偏張屠戶是個性子經不起激的,被個女人當畜生似地往外趕,他麵子掛不住,將剛剛的忌憚拋到九霄雲外。
張屠戶粗魯地推了餘珍珍一把,罵道:“哪裏來的醜八怪,這裏有你什麽事!”
鄒茵原本是在看熱鬧,聽見張屠戶罵餘珍珍,麵色當即沉下來。
她的人,也是張屠戶這種破爛貨能罵的?
鄒茵冷笑著上前,語氣中透著刺骨的寒意:“張屠戶,你今日若不跪地認錯,怕是要後悔莫及。”
張屠戶被她的氣勢震懾住,心中一怔,但隨即又覺得自己豈能被一個女子嚇住,便破口大罵:“你個小娘皮,好大的口氣!”
然而,當他看清鄒茵的容貌時,立馬被她的美貌吸引,目光變得**無禮,心生歹意。
“小娘皮長得倒不錯,要不跟我?老子剁條豬腿給你。”張屠戶伸出手,想要撫摸鄒茵的臉,卻被鄒茵一把擒住手腕。
鄒茵彎了彎唇角,才微微使力,張屠戶便痛得冷汗直流,仿佛全身骨頭都要斷裂了一般。
張屠戶他娘見狀,心急如焚,上前又哭又打,試圖解救兒子,卻被鄒茵另一隻手掐住脖子。她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張屠戶的娘被掐得雙眼翻白,卻還殘留一口氣,無法再作妖。
曲家二老見狀,心中擔憂,怕鄒茵鬧出人命,忙上前勸阻:“鄒俠女,手下留情,不要與他們一般見識。”
這時,外頭已經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鄰居,指著屋內,議論紛紛。鄒茵見狀,朝餘珍珍使了個眼色。餘珍珍會意,立刻向眾人解釋事情的前因後果,並添油加醋,把張屠戶母子的無禮和蠻橫,描繪得更加惹人厭惡。
鄰居們素來對曲家有好感,聽完餘珍珍的話,自然紛紛倒向曲家,指責張屠戶母子的無理取鬧。
正當此時,巡邏的守衛看見人群聚集,便過來查看情況。鄰居們忙七嘴八舌地向守衛講述事情經過,守衛們聽後,麵露不悅,要將張屠戶母子帶走問話。
“押我做什麽!是曲老頭兒勾搭我媳婦兒!你們這群飯桶!”張屠夫一邊掙紮,一邊喊著。
守衛頭子踢了他一腳:“你給我老實點!不然打你一頓,再關你個十天半個月的。”
張屠戶他娘見狀,嚎哭著喊冤枉,卻也無可奈何,隻得和張屠戶一道,跟隨守衛離去。
曲祖望扶起母親,朝鄒茵、餘珍珍二位道謝:“二位......女俠又一次替我們家解圍,在下無以為報。若他日,二位有需要在下的地方,在下定當萬死不辭。”
餘珍珍忙回道:“萬死不辭,這也太嚴重了。張屠戶一家欺人太甚,任誰都看不下去。”
鄒茵沒那麽多話,隻淡淡一個字:“好。”
曲父被扶著坐了下來,緩了許久,才緩上氣,他歎道:“今日鬧這麽大,張屠戶母子受了氣,回去後,月姑母女又要受苦啦。”
餘珍珍感動不已,“曲老板,您二老算是受月姑母女牽連,才惹上這種人,現在受了冤屈,還顧著她們,真是太善良了。”
曲祖望皺眉,接道:“爹,或許各人有各人的命運,我們正是強行介入了他人因果,才惹來的麻煩。今後,咱們少顧些旁人,多顧些自己吧。”
鄒茵望向曲祖望,目光中流露出兩分讚許。
畢竟,能有這番感悟,說明他確確實實與從前的自己割席了,變得很不一樣。
“爹娘,你們年紀都大了,該享福了。若是你們有個三長兩短,不說我同阿姐,詠哥兒還小,他該多傷心?”曲祖望繼續道。
提到曲詠歌,大家這才發覺,這家夥竟不知去向。
鄒茵想到什麽,走出門去,果真看到曲詠歌追在守衛們後麵,拿路邊石子兒丟張屠戶和他娘,但他實在水平有限,沒一個丟得準的。
眼見仇人越走越遠,曲詠歌懊惱地拿頭撞牆,以此懲罰自己。
鄒茵彎了彎唇角,看他蠢笨的樣子,驀地想到一個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