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盡春來,林間漸染新綠。
鄒茵獵得一隻野兔,交由餘珍珍處理。
餘珍珍手法笨拙地在溪旁將兔子脫毛、清洗,隨後在林間尋得一處空地,升起一堆篝火,將野兔肉串於樹枝之上,架於火上慢慢炙烤。
鄒茵坐於一旁,邊拿昔日存的鳳仙花染指甲,邊和餘珍珍說閑話:“男人都是閑不住的,曲祖望算是例外。聽說,一直有媒人給他作保,他都不應呢。不知是真的六根清淨,還是心中有人。”
餘珍珍烤肉的手頓時僵在那裏。
“誒呀,肉都焦了,我來。”鄒茵嫌棄地推開她,接替過她的活兒。
餘珍珍垂下頭,語氣晦澀道:“我知道他的心,但我如今容顏盡毀,實在配不上他,他值得更好的女子相伴一生。我能遠遠地看他一眼,已經很知足了。”
鄒茵搖搖頭,對她的說辭不置可否。
兔肉烤好後,肉香漸漸彌漫開來。鄒茵撕下一隻兔腿,咬了一口,才嚼兩下,就直接吐出去。
“呸,怎麽這般腥。”鄒茵嫌棄地把剩下的兔子,都丟給餘珍珍,若有所思道:“當時陪王伯仲那個狗官演苦情戲時,吃過兩口他剩下的兔肉,覺得很香,想來是餓了的緣故。如今,特意抓了隻兔子來烤,倒覺得難吃了。”
餘珍珍從傷感中抽出神來,聽到鄒茵這話,小心翼翼道:“有沒有可能,我是說有沒有可能啊,是您不會烤?我從沒見過您做飯,想來,也是掌握不好火候的。”
鄒茵瞬間瞪向她,餘珍珍隻得看向地上。
“高貴的女子,當遠庖廚。你看你滿腦子的三從四德,女子就一定要會做飯?劈柴、打水、顛勺都需要力氣,難道不是男子比女子適合做飯?”鄒茵懟道。
餘珍珍滿臉憋屈,卻不敢再頂嘴。
半晌後,鄒茵大概覺得強辯得沒意思,終於承認了是自己廚藝不精,“別人都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卻是缺一雙巧手呐。”
“閣主,別這麽說,俗話說得好,術業有專攻。您會那麽多了不得的法術,要是再擅長做飯,那對世間萬物多不公平呢。”餘珍珍這番話,不全是拍馬屁,真心的成分更多些。
鄒茵聽得高興,拍拍餘珍珍的肩膀道:“好好梳洗一番,我們去會做飯的人家中蹭飯。”
“會做飯的人?”餘珍珍愣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
鄒茵翻了個白眼道:“你心上人家裏。”
其實,鄒茵從不與凡人走得近,一般來說,交易結束了,緣分便算盡了。
但不知為何,曲記酒坊的酒,和曲夫人做的飯菜,總能勾到她,令她閑下來便惦記著。再加上,餘珍珍也念著她的心上人。以及,曲家的小兒子......也還算可愛。
所以,鄒茵主仆二人,便成了曲家的常客。
二人走到曲記酒坊附近,看到一小小女童,正踮起腳尖,在井邊打水。
餘珍珍皺眉:“哪家這麽作孽,放任這麽小的女娃,做這麽危險的活兒?”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這是市井百姓家常有的事。你在大宅院裏待久,還是見得少了。”鄒茵麵無表情地答道。
“啪——”隨著水桶砸地的聲響,女童跌坐在地,水花四濺,衣衫盡濕。
餘珍珍剛想上前去扶人,就看到不遠處,一位老婦人聞聲而出,快步走到井邊。
老婦人眉頭緊鎖,目光掃過女童,未曾停留在那小小的紅腫膝蓋上,反倒是厲聲責罵:“死丫頭片子,天天白吃這麽多飯,這點兒小事也做不好,如果摔壞了桶,看我不打死你!”
女童抿著嘴,委屈地望著老婦人,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不敢流下。
餘珍珍向前跨了一步,卻被鄒茵攔下,“蒼因閣的規矩忘了嗎?”
蒼因閣的規矩:不強行介入任何人的因果,隻有當事人表明複仇意願時,蒼因閣才可插手。
鄒茵轉身離開,餘珍珍跟上,語氣晦澀道:“這也是市井百姓家常有的事嗎?原以為大宅院裏女子日子艱難,沒想到市井百姓家更難。”
“世道本就艱難,所以才需要我們。”鄒茵語氣平淡地回道。
到了曲家,鄒茵二人自是受到大家的一致歡迎。
“鄒娘子、餘娘子來啦,今兒買了新鮮的春筍,正和鴨子一道在灶台上燉著呢,且等一等,就有得吃啦。”曲夫人笑著招呼道。
因為怕嚇著老人家,曲祖望一直不曾跟曲家二老,表明鄒茵和餘珍珍的真實身份,隻說二位是行俠仗義的世外高人,路過望縣,見到曲家蒙受的冤屈,為此不平,故而攬下這樁事。
“詠哥兒,快把新炒的蠶豆兒拿給兩位俠女,當個零嘴兒。”曲晚娘掀簾,從屋內出來,吩咐幼弟道。
曲晚娘見人還是怯生生的,但狀態已經比從前不知強了多少。
“誒,還有今兒早市上買的櫻桃呢,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曲詠歌應道,恨不能把家裏好吃的都拿出來,招待鄒茵她們。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鄒茵總覺得過了個年,曲詠歌又長高不少,臉上屬於孩童的稚氣褪去不少,多了幾分無畏的少年氣。
“詠哥兒,還沒吃中飯呢,怎麽就讓客人吃果子了。”曲祖望從另一間房掀簾而出。
遭受過苦難的打磨,曲祖望眉宇間隱現滄桑,看上去沉穩不少,倒真有了幾分當家人的氣度。
鄒茵直接坐下,享受著曲家人殷勤的招待。而餘珍珍在與曲祖望對視過後,有些坐立不安,跟在曲家二老身後,說要給他們打下手。
鄒茵將一切看在眼裏,唇角諷刺地扯了扯。
等到飯菜上了桌,所有人都圍坐在圓桌前,邊吃飯,邊閑聊,像是一家人般。
餘珍珍提到來時看到的事兒,語氣裏夾雜不忍:“那小丫頭,比詠哥兒還小,就要做這麽重的活兒,做不好還要挨罵,那家人如何忍心的。”
曲母歎了口氣道:“你說的是東邊張屠戶家裏吧,他們家裏,一直不拿女人當人的。張屠戶和他娘,動不動就打罵月姑母女,大家早見怪不怪了。雖說都見不得,但到底是別人的家事,如何管得?”
“張屠戶這麽想便罷了,但他娘也是女人,受過女人的苦,怎麽還對自己的媳婦兒、孫女兒這樣?”餘珍珍對這些女人的做法,理解不了一點兒。
曲父麵帶無奈地回她:“張屠戶性情暴躁在這一帶出了名的,前頭的妻子就是被他打罵得受不了,才投河自盡的。現在這個妻子,家裏頭窮,被她父親一兩銀子,賣給張屠戶的。一開始倒也還好,第二年,月姑生下一個女娃,張屠戶和他娘對月姑的態度就變了,整日裏不是打就是罵,連飯都不讓吃飽。僅過一年,月姑又有了身孕,生下的還是個女娃,這個女娃活了三個月,有一日被張屠戶他娘帶到河邊洗衣服時,不小心掉下去淹死了。自那以後,月姑身子骨就垮了。月姑不能做重活兒,賤女心疼她娘,小小年紀就把所有活兒都攬自己身上了,哎。”
“賤女?”鄒茵眯起眼睛。
“是,張家的大女兒,叫張賤女。左鄰右坊的,都覺得這名字不好,但張屠戶他娘說,老百姓家的女娃,沒那麽講究,取個賤名好養活。”曲晚娘搖搖頭道。
“月姑的第二個女兒,是讓張屠戶他娘故意淹死的吧,這事兒沒人報官,沒人管的嗎?”餘珍珍越聽越坐不住。
她受過苦,差點被人害得沒命,故而對這類事總是敏感些。
眾人看著自己麵前的盤子,紛紛沉默。
良久,曲母給餘珍珍碗裏夾了一筷子鮮筍道:“民間這樣的事挺多,民不舉官不究的,何況,從前的縣令又不是個真管事的。”
曲父站起身,拿了個空碗過來,邊往裏夾菜,邊說道:“他家兒媳是個巧婦,回回做的飯菜都飄香十裏,可惜自己沒份兒。”
“老婆子,你給月姑她們母女送去,小心些,別叫人看見。”曲父將夾滿菜的碗,遞給曲母。
“正好我吃完了,我去吧。”鄒茵搶先接過碗。
餘珍珍看著她離開的背影,似乎猜到什麽,神情略顯複雜。
閣主曾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她所做的每件事,都從自己可能得到利益的角度出發。
曲祖望被哄得典當了官運在前,再遇上這樣的情況,餘珍珍猜到,八成是閣主看上了那位叫月姑的婦人什麽。